吉林
二十年能沖淡什么？
大街小巷那首《大中國》還在響，尤其逢年過節，超市里、廣場上，那句“我們要天天天天向上”就像刻進了國人的DNA。但這歌越紅，那個人就越模糊。
其實家里人記得清清楚楚。
沒有出版社介入，沒有媒體通稿，高楓的父母自己動手，花了整整五年，在六百多件遺物里扒拉，甚至把那些早已過時的錄音帶重新倒帶，印了幾十本名叫《唱響大中國》的小冊子。
這書不賣，只送給還在念叨他的老親友和死忠粉。
翻開那本自制書，里頭夾著一張1994年《東方時空》的節目單原件。那是這首歌“起飛”的地方。但這二老有個舉動特別耐人尋味——單子上明明白白寫著“作詞/作曲/演唱：高楓”，唯獨沒有加上后來外界強行貼上的“代表作”三個字。
在他媽媽連秋生眼里，把兒子的一輩子框死在這一首歌里，是對他人生的降維打擊。
大家都以為他靠這首歌吃了一輩子紅利，實際上，高楓自己在1998年春晚唱完這首歌后，就再也沒在公開場合唱過。他對家里人交過底：這歌現在的火爆程度，已經屬于所有人了，不再屬于他自己。
這是一個創作者的清醒，也是一種隱秘的逃離。
到了1999年，當大家都還在哼那段旋律時，他已經跑到倫敦去死磕放克（Funk）和爵士樂了。那時候國內樂壇懂這個的沒幾個，他在筆記里透著股焦慮，怕自己哪怕學了再多洋氣的東西，也寫不出像民歌那樣帶著泥土味、那是真實的聲音。
這種撕裂感一直伴隨著他。
你看他給劉德華寫的《笨小孩》。那年頭，滿大街都在唱“哎喲往著胸口拍一拍”，都以為是首喜慶的商業歌。
可你再去看看他的手稿。他在旁邊批注：這歌不該只給孩子聽，應該送給每一個不敢哭的大人。
那種“老天愛笨小孩”的自我寬慰，哪里是商業突破，分明是他把自己在大染缸里掙扎的無力感，裹上了一層糖衣遞給了成年人。還有給解曉東寫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要》，聽著像兒歌吧？里頭藏著武漢民歌“漢陽調”的變奏。
他是科班出身，搞雕塑的，清華美院（那時候叫中央工藝美院）畢業。搞美術的人，心里都有個只有自己能進去的小黑屋。
2002年8月31日，《美麗新世界》發布會剛結束，熱鬧散場，他沒去慶功宴。那時候他身體估計已經不對勁了，但他一個人回了清華美院的舊址。
在那兒，他畫了一張速寫：一個背著吉他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雕塑系樓前。
這大概就是他的遺言，不是寫在紙上的，是畫在心里的。
兩天后他就倒下了，確診癌癥。而在倒下前的36小時，這人還在通電話，不是交代后事，而是在幫孫悅調整副歌的結構。你說這是軸，還是命？
他走的時候才34歲。高楓一生創作頗豐，黃格選《春水流》、劉德華《笨小孩》、柯受良《大哥》、孫悅《伙伴》等80多首經典皆出自他手，思濃思雨《雙雙飛》、解曉東《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要》更是傳唱至今。如果到現在，他才50多歲，不知道還能創作出多少動人的旋律，只是他那時創作的每一首歌曲，我都滿心喜歡，不知旁人是否也這般偏愛。
葬禮過后，這個家像是被按了靜音鍵。
妹妹曾泉1997年就去了美國，哥哥出事那是2002年，她趕回來辦完后事，全程躲著鏡頭，一個字沒對媒體說。在這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但這才是家人。
她人不在國內，錢卻一直往北京西郊的墓園打，哪怕是一草一木的養護費，從未斷過。她在加州也沒閑著，搞了個極小范圍的音樂沙龍，門檻很奇怪：只請當年和哥哥合作過的錄音師、美工或者詞人。
她手里一直攥著一份2000年在美國講課的講義復印件，扉頁上那句話戳心窩子：音樂是唯一能穿越簽證的方言。
這些年，她會定期把哥哥老歌的歌詞翻譯成英文，寄回北京給父母。二老還住在2000年買的那套老房子里，客廳的布局都沒怎么變。畫架立在那兒，調音臺落了灰，一堆沒拆封的爵士樂譜在那兒靜靜躺著，像是等著主人回來拆封。
每年清明節，場景總是驚人的相似。
媽媽會放那版沒有配器的《大中國》純人聲版，屋子里回蕩著兒子清唱的聲音，干干凈凈，沒有晚會的喧囂。
爸爸呢，就站在陽臺上，鋪開A4紙，手里攥著鋼筆，一筆一劃地抄那首1993年寫給黃格選的《春水流》。
老人的手現在有點抖了，字也沒以前剛勁，但每一個韻腳，都抄得絲毫不差。
外界提起高楓，總要在前面加個前綴，“著名歌手”或者“《大中國》演唱者”。但在那個家里，這只是一個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一個畫了一半畫、寫了一半歌的兒子。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紀念。沒人刻意去提那個名字，但那個名字，活在加州的沙龍里，活在陽臺的A4紙上，活在那幾十本送不出去的小冊子里。
有些離開，是為了更好地回來；而有些遺忘，是因為記得太深，舍不得拿出來跟外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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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楓#?#你喜歡高楓的《大中國》嗎#?#音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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