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72年的冬天,雪下得跟白面似的,蓋住了所有的臟東西,可蓋不住人心的惶恐。
我在那趟回城的綠皮悶罐車上,為了求個心里安穩,趁著押送的人睡死過去,把僅有的半個饅頭塞給了對面那個戴手銬的老頭。
我沒圖他報答,這種成分的人,能活著就不錯了。
誰承想,下了車出站的時候,這老頭瘋了一樣,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給了我行李一腳。
我當時那個氣啊,罵罵咧咧地提著那個沾滿煤灰的破包回了家。
屋里沒人,冷鍋冷灶,我把包往炕上一倒,想看看里面的搪瓷缸子碎沒碎。
結果那破布包一打開,我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褲襠里甚至滲出了一股熱尿……
那是一九七二年的臘月,天寒地凍。
從北邊開過來的這趟列車,像一條凍僵的長蟲,在鐵軌上吭哧吭哧地爬。
車廂連接處的縫隙大,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往里灌,吹得人臉皮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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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頭人擠人,過道里都塞滿了麻袋、雞籠子,還有大包小包的鋪蓋卷。
空氣渾濁得要命,旱煙味、陳年的汗臭味、爛蘋果味,還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腳臭味,混在一起,把車頂棚的黃燈泡都熏得昏昏沉沉。
我叫趙剛,那年二十二歲。我縮在車廂連接處旁邊的一個角落里,懷里死死抱著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這包是我爸退伍時留下的,上面打了三個補丁,顏色深淺不一,像塊賴皮瘡。
包里其實沒啥值錢玩意兒,兩件換洗的舊線衣,一個掉了瓷的白鐵缸子,還有一雙納得厚厚實實的千層底布鞋。
但這是我全部的家當,在這亂哄哄的車上,只有抱著它,我心里才踏實點。
我的對面,坐著三個人。確切地說,是兩個人坐著,一個人蹲著。
坐著的那個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穿一身板正的藍制服,還是干部料子的。
大家都叫他“大麻子”。這人臉上坑坑洼洼,全是天花留下的麻坑,若是倒點水進去,估計能養活一窩蚊子。
他翹著二郎腿,占了大半個座,手里捏著一瓶那種最廉價的散裝白酒,時不時仰脖灌一口,然后吧唧吧唧嘴,剝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
被擠在角落里的,是個老頭。
老頭看上去年紀不小了,頭發花白,亂蓬蓬的像一窩枯草。他身上那件黑棉襖早就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露出了灰黑色的棉絮。
最扎眼的是他的手,兩只枯瘦的手腕上,赫然扣著一副锃亮的金屬銬子。
為了遮掩,他把手縮在袖筒里,上面還搭了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羊皮大衣。
車廂里沒人敢往那邊看。那個年代,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大麻子是押送的,老頭是被押送的。
這種組合在火車上不算少見,但也絕對沒人愿意招惹。大家都像躲瘟神一樣,把身子盡量往過道另一邊側,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晦氣。
大麻子喝得紅光滿面,酒氣順著過道飄過來,沖得我想打噴嚏。他一邊嚼花生,一邊斜眼看著老頭,罵罵咧咧的。
“老東西,挺能扛啊。這一路上一口水不喝,想成仙?”大麻子聲音粗糲,像砂紙磨在鐵皮上。
老頭低著頭,下巴抵在胸口,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他的臉蠟黃,顴骨高高聳起,嘴唇干裂起皮,滲著暗紅的血絲。那是極度缺水缺糧的樣子。
我聽說,這老頭姓方,大家都叫他老方。以前是個什么大人物,后來倒了霉,被發配到這邊的農場改造,現在不知道又要被押送到哪去。
我也餓。肚子里那點油水早就消耗光了,腸子在肚皮里打結。
我摸了摸帆布包的夾層,那里藏著一個白面饅頭。
那是我臨上車前,知青點的那個胖大嫂偷偷塞給我的,說是讓我路上餓了吃。這年頭,白面饅頭是金貴物,我一直沒舍得吃,尋思著帶回家給老娘嘗嘗鮮。
天漸漸黑了。車窗外的景色變成了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閃過的燈火,證明這火車還在人間跑著。
夜深了,車廂里的嘈雜聲小了些。
人們大多扛不住困勁,東倒西歪地睡了。
有的靠著車窗,有的趴在小桌板上,有的干脆鉆到座位底下鋪張報紙躺著。呼嚕聲此起彼伏,跟火車的哐當聲混在一起,在這個鐵皮盒子里回蕩。
大麻子那瓶酒喝見了底。他的臉紅得像豬肝,眼神也迷離起來。
他打了個長長的酒嗝,罵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臟話,腦袋一歪,靠著椅背睡著了。沒過一會兒,雷一樣的鼾聲就響了起來,震得面前的小桌板都在微微發顫。
我睡不著。車廂連接處漏風,凍得我腳指頭都麻了。我縮了縮脖子,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
我不經意地抬起頭,正好撞上了老方的目光。
他沒睡。
那一瞬間,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雙眼睛,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按理說,被折騰成這樣的人,眼神應該是散的,是死的,像死魚眼珠子一樣。可老方的眼睛不是。
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窩深陷,但那對眸子卻亮得嚇人,像是在深井里藏了兩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他看著我,或者說,是看著我懷里的包。
又或者是看著我這個人。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絕望中的期盼。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動作。
他餓了。我也餓。
我看了一眼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大麻子,又看了看周圍睡得七扭八歪的乘客。一股子莫名的沖動突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這種沖動在這個年代是很危險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知道這老頭犯了什么事?萬一被大麻子看見,我這好不容易盼來的回城名額,搞不好就得黃。
可老方那干裂的嘴唇,還有那個艱難的吞咽動作,讓我心里發酸。我那個在鄉下餓死的二叔,臨死前就是這個樣子。
鬼使神差的,我把手伸進了帆布包的夾層。
那半個饅頭還是涼的,硬邦邦的像塊石頭。我用指甲掐了一下,才掐進去一點。我猶豫了一秒鐘,然后迅速掰了一半。
我沒敢聲張,甚至沒敢有大動作。我假裝換個姿勢,身子往前探了探,借著那件破羊皮大衣的遮擋,把那半個饅頭飛快地塞到了老方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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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的手哆嗦了一下。那是冰涼的、枯樹皮一樣的手感。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做。那雙犀利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圈,死死地盯著我。
“吃。”我沒出聲,只是做了個口型。
老方沒有絲毫的推辭,也沒有任何廢話。
他的反應快得驚人,那只被銬著的手迅速縮回袖子里。緊接著,我就看見他的腮幫子開始劇烈地鼓動。
他根本沒嚼。那半個硬得像石頭的冷饅頭,被他幾口就硬生生吞了下去。我甚至能聽到那干硬的面團劃過食道時發出的悶響。
吃完最后一口,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里的濁氣都吐出來。
大麻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我嚇得后背一緊,趕緊縮回身子,閉上眼睛裝睡,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是要撞破肋骨蹦出來。
過了好半天,確認大麻子沒醒,我才敢悄悄睜開眼。
老方還在看我。但這回,他眼里的那種犀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那是經過了大風大浪、見慣了生死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在大衣底下,輕輕地動了動腿。
他的膝蓋碰了碰我的膝蓋。一下,兩下。
很輕,很有節奏。
我沒敢動,也沒敢回應。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是感謝?還是別的什么?我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種緊張,一種被卷入某種未知旋渦的緊張。
那一夜,我再也沒睡著。老方也沒有再看我,他閉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車壁上,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第二天清早,火車終于吭哧吭哧地進了站。
外面的天剛蒙蒙亮,站臺上已經是人山人海。
高音喇叭里放著激昂的歌曲,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紅旗在寒風里呼啦啦地卷著,到處都是穿著藍灰衣服的人流,扛包的,背筐的,還有拿著紅寶書排隊的。
車還沒停穩,車廂里就亂成了一鍋粥。大家都在急著拿行李,擠著往門口涌。
大麻子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那股隔夜的酒臭味更濃了。他踹了一腳老方的小腿,“起來!到地兒了!別裝死!”
老方慢吞吞地站起來,因為坐得太久,腿腳顯然已經麻了,身子晃了好幾下才站穩。他把那件破羊皮大衣緊緊裹在身上,雙手依舊縮在袖子里,遮住那副刺眼的手銬。
“走快點!磨磨蹭蹭的!”大麻子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我背起我的帆布包,跟在他們后面。車廂過道窄,我想超過去也不行,只能隨著人流一點點往車門口挪。
到了車門口,冷風撲面而來,割得臉生疼。
下車的人太多,擠得我腳不沾地。大麻子在前面罵罵咧咧地開路,老方被夾在中間,顯得搖搖欲墜。
就在剛下到站臺,準備往出站口走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我不小心踩到了后面一個大嫂的腳,那大嫂哎喲一聲,推了我一把。我身子一歪,手里提著的帆布包就撞到了前面的老方身上。
這本來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小摩擦。
可老方的反應卻大得離譜。
他猛地轉過身,那一瞬間,我看到他臉上暴起了一根根青筋,眼神兇狠得像頭被激怒的老狼。
“小兔崽子!你擠什么擠!”老方突然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聲。這聲音大得嚇人,周圍的人都被鎮住了,紛紛停下腳步往這邊看。
我愣住了,張著嘴剛想解釋:“我不是……”
“想偷東西是吧?啊?你看我落魄了就想欺負我是吧?”老方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他一邊罵,一邊突然抬起腳。
我做夢也沒想到,這個連路都走不穩的老頭,哪來這么大的力氣。
他那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了我提在手里的帆布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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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的一聲悶響。
這一腳的角度極其刁鉆,正好踹在包的底部。我手本來就凍僵了,被這一震,虎口發麻,帆布包直接脫手飛了出去。
那包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飛出去兩三米遠,重重地砸在了站臺邊上的煤渣堆里,還順著斜坡滾了兩圈,沾滿了黑乎乎的煤灰和臟雪。
我整個人都被踹得往后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沒坐地上。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冷眼旁觀。
“這老頭瘋了吧?”
“誰知道呢,估計是腦子有毛病。”
大麻子在一旁看著這場鬧劇,不但沒阻止,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他似乎覺得看老方發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行了行了!老瘋狗,跟個小孩子置什么氣!”大麻子走過去,一把揪住老方的領子,猛地往回一拽,“趕緊走!別他媽給我惹事!”
老方被拽得一個趔趄,但他還在扭頭瞪著我,嘴里罵罵咧咧:“沒教養的東西!滾遠點!”
我站在寒風里,臉漲成了豬肝色。一半是氣的,一半是羞的。
我好心給你饅頭吃,那是救命的糧啊!你不謝我也就算了,還當眾踹我的包?這人心怎么能壞成這樣?這世道還有好人走的路嗎?
我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咬著牙,恨恨地瞪著老方被拖走的背影。他那件破大衣在風里擺動,背影顯得佝僂又凄涼,可我當時只覺得他可恨。
“呸!老東西!”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我跑過去,從煤渣堆里把我的帆布包撿起來。包上全是黑灰,臟得不像樣。那可是我爸留下的包啊。我心疼得直哆嗦,使勁拍打著上面的灰。
這包的拉鏈本來就不好使,剛才被那一腳踹得,拉鏈口竟然崩開了一大半,里面的舊線衣都露出來一個角,沾上了煤灰。
我氣得想哭,又不敢在人前哭,只能硬憋著。我胡亂把露出來的衣服塞回去,也沒細看,把拉鏈硬生生扯上,抱著包,低著頭,像只斗敗的公雞一樣,逃也似的擠出了人群。
回家的路不遠,但我走得很慢。
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但我心里更冷。我覺得自己那點善良被人扔在地上踩了個稀巴爛。我想起老方吃饅頭時的樣子,又想起他剛才那兇神惡煞的一腳,腦子里亂哄哄的。
這就是那個年代嗎?好人沒好報?
到了家門口,院門虛掩著。
這院子還是老樣子,破敗的土墻,墻頭長著枯草。父母都去廠里上工了,家里靜悄悄的。
我推門進屋,屋里一股冷清味。爐子里的火早就封了,屋里溫度跟外面差不多。
我把那個臟兮兮的帆布包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旁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
“什么東西!”我罵了一句,伸手去拽那個包。
我想把里面的衣服拿出來洗洗,那上面肯定沾了煤灰。我也擔心那個搪瓷缸子,那是家里平時喝水用的,要是被踹扁了,還得花錢買。
拉鏈已經徹底壞了,卡在一半動彈不得。
我沒了耐心,兩只手抓住包口,用力往兩邊一撕。“嘶啦”一聲,帆布包的口子被徹底撕開了。
我抓著包底,把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往炕席上倒。
“嘩啦”一聲。
那兩件舊線衣掉了出來,那個白鐵搪瓷缸子滾了出來,發出一聲脆響——還好,沒扁,只是掉了一塊漆。那雙千層底布鞋也掉了出來。
可是,在這堆破爛中間,還夾雜著一樣東西。
那是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玩意兒。
它被一塊黑得發亮的油布緊緊裹著,呈長條狀,沉甸甸的,看著就不像是衣服或者鞋子。它混在我的舊線衣里,如果不倒出來,根本發現不了。
我愣了一下。
這是啥?我的包里什么時候多了這么個東西?
我腦子里閃過在火車站的一幕。那個混亂的瞬間,我撞到老方,老方轉身,大罵,那一腳……
難道是那時候?
那一腳踹過來的時候,包飛出去了,還在煤渣堆里滾了幾圈。那時候拉鏈就崩開了。
我的心跳突然開始加速,一種莫名的預感籠罩了全身。這種預感不是驚喜,而是驚恐。在這個年代,來路不明的東西,往往意味著大禍臨頭。
我咽了一口唾沫,手有點抖。
我慢慢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個黑油布包裹。
好沉。
這重量不對勁。這手感也不對勁。里面像是個鐵家伙,硬邦邦的,透著一股子陰冷的金屬味。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哆哆嗦嗦地去解那個油布上的活結。那結打得很死,像是用牙咬緊的。我費了半天勁,指甲都扣劈了,才把那個結挑開。
油布一層層地散開。
隨著最后一層油布滑落,那個黑黢黢的物體終于露出了真面目。
他顫抖著手解開黑布,瞬間,他嚇得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