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和總裁妻子結婚第六年,她毫不避諱的在我面前跟男下屬曖昧,我冷靜離婚,并斷了岳母花銷,被驗了貨的妻子回家時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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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寧在婚后第六年的深秋,獨自走進了律師陳宇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二十六層,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陳宇接過沈柏寧帶來的文件袋,抽出那些房產證、股權證明和銀行流水時,眉頭不自覺地皺緊了。
“沈先生,”陳宇把一沓資料在桌上輕輕頓齊,抬起眼看他,“您確定要這么分配?這套濱江灣的房子是您婚前全款買的,還有‘青禾文化’這間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現金流很健康,這都是您的個人財產。按照您草擬的方案,這些全部都要歸到林薇女士名下?”
沈柏寧坐在寬大的皮質沙發里,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某片虛無處。“確定。”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就這樣辦。我只要盡快離婚,別的都不重要。”
陳宇從業十年,見過為爭財產撕破臉的,見過一方過錯凈身出戶的,像沈柏寧這樣清醒又平靜地放棄一切的,是頭一回。他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那您以后的生活……這部分存款也留給她的話,您手頭會很緊張。林女士知道您的意愿嗎?”
“她不需要知道。”沈柏寧轉回視線,落在桌面的協議草案上,“協議你幫我擬清楚,條款都對她有利,我隨時可以簽字。流程上有沒有辦法快一點?”
“協議簽好后,有三十天離婚冷靜期,這是法定的,省不了。”陳宇說,“冷靜期過后,如果雙方沒有異議,就可以領證了。”
沈柏寧點點頭:“好。協議擬好就通知我,我簽了字就給你送過來。”
幾天后,沈柏寧再次來到這間辦公室。打印好的協議厚厚一摞,散發著油墨和紙張特有的氣味。他翻到最后一頁,乙方簽名處是空白的。他拿起筆,沒有再看內容,直接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畫很穩。
“林女士那邊……”陳宇有些遲疑。
“我會讓她簽。”沈柏寧把協議收進一個嶄新的文件袋,“簽好了我給你送過來。”
離開律師事務所時,是下午三點多。沈柏寧沒有開車,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初冬的風已經帶上了寒意,卷起路邊干枯的梧桐葉。他走得很慢,文件袋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到“啟明科技”大樓樓下時,他停下腳步,仰頭望了望。林薇的辦公室在十八層,朝南,能看到江景。他在這里等過她很多次,下班后一起吃飯,或者只是接她回家。最近一年多,他來得少了。
電梯平穩上升。金屬門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西裝,大衣,頭發梳得整齊,表情平靜無波。十八樓到了,電梯門“叮”一聲滑開。
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了進去。總裁辦公室的門關著,磨砂玻璃后透出光亮。沈柏寧在門口站定,手抬起,又放下。里面隱約傳來談話聲,夾雜著低低的笑,是林薇的聲音,還有另一個更清亮些的男聲。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敲門,門卻從里面拉開了。
林薇走了出來,身上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裙,外面套著同色系的西裝外套。她身邊跟著一個年輕男人,叫周嶼,是公司去年高薪挖來的市場總監,二十六歲,穿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休閑西裝,沒打領帶,正微微側頭跟林薇說著什么,臉上帶著笑。
看到沈柏寧,林薇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柏寧?你怎么過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她的語氣很自然,帶著一點例行公事的詢問。
周嶼也看了過來,笑容未減,眼神里有些別的東西,沈柏寧懶得分辨。“沈哥,”周嶼打了個招呼,很熟稔的樣子,“來找薇姐?我們剛談完事,正打算去試試新開的那家法餐。”
林薇已經看到了沈柏寧手里的文件袋,很自然地伸手接了過去:“是急件?我看看。”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么聲音。
她徑直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坐下,打開文件袋,抽出厚厚一疊紙,看也沒看前面密密麻麻的條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頁需要簽字的地方,從筆筒里抽出一支萬寶龍的鋼筆,流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后這種需要我簽字的,你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給我就行,”她一邊說一邊把簽好字的文件遞還給沈柏寧,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被打斷而產生的不耐煩,“我的時間你清楚的,能省就省一點。給你那間文化公司,就是想讓你自由發揮,這些合同往來,你自己把控就好,我只負責簽字,你也體諒一下我,嗯?”
沈柏寧接過文件。紙張邊緣劃過指腹,有點涼。他看著她,這張臉看了快十年,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勾勒出每一處細節。此刻她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因為生氣,只是因為被打擾。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這里。
“知道了。”沈柏寧說。聲音平穩。
周嶼已經走到了林薇身邊,很自然地靠坐在她的辦公桌沿,拿起桌上一個鎮紙把玩著。“薇姐,餐廳我訂了七點的位子,現在過去時間正好。”他看向沈柏寧,笑容明亮,“沈哥,一起?那家的惠靈頓牛排聽說很不錯。”
林薇也抬眼看向沈柏寧,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她有安排了,而且是工作相關的應酬,他不適合參與。
“不了,”沈柏寧也笑了笑,弧度恰到好處,“你們去吧。我回家,有點東西要收拾。”
林薇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神色柔和了些許:“收拾東西叫鐘點工就行,何必自己動手。你早點休息。”
對話到這里似乎就該結束了。周嶼已經直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林薇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周嶼很順手地接過去,幫她展開。她穿大衣時,周嶼的手指似乎不經意地拂過她的后頸,幫她理了一下里面的襯衫領子。
沈柏寧移開目光,將簽好字的文件重新裝回袋子。“走了。”他說。
“嗯,路上小心。”林薇回了一句,已經和周嶼并肩朝電梯走去。
沈柏寧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電梯門開了,他們走進去,周嶼按了樓層,門緩緩合上,隔絕了視線。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他站了幾秒鐘,才轉身,按了另一部電梯的下行鍵。
回到家,屋子里空曠安靜。這套位于市中心的平層公寓有二百多平,裝修是林薇喜歡的極簡風格,大片的白、灰和原木色,線條利落,干凈得幾乎沒有人氣。鐘點工每周來三次,家里總是一塵不染,但也冰冷整齊得不像是有人常住。
沈柏寧脫下大衣掛好,換了拖鞋。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客廳角落的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圈出一小片溫暖,更襯得別處昏暗寂寥。
他在客廳中央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向儲藏室。里面堆著一些平時用不上的雜物和幾個空紙箱。他把紙箱拖出來,打開,開始收拾。
先從書房開始。書架上除了商業書籍,還有不少雜書,有些是他買的,有些是林薇買的,混在一起。他把自己那些抽出來,大多是歷史和社科類,還有一些電影藝術相關的畫冊。林薇的書則多是金融、管理和最新的商業暢銷書,封皮嶄新,很多似乎沒怎么翻過。他把自己的書碼進一個紙箱。
然后是客廳。電視柜下面有幾個抽屜,放的都是零碎。他拉開一個,里面有些舊照片,用橡皮筋捆著。他拿出來,就著落地燈的光翻看。大多是剛結婚那兩年拍的,出去旅行,或者就是在家里。有一張是在家門口的公園,秋天,銀杏葉金黃金黃,落了滿地,林薇穿著米白色的毛衣,靠在他肩上笑,眼睛彎彎的。他那會兒還留著稍微長一點的頭發,顯得年輕些,摟著她的肩膀,也笑著。
他把照片從橡皮筋里解脫出來,一張張看過去,然后又一張張放回去,橡皮筋套好,扔進了旁邊準備好的黑色垃圾袋。
抽屜深處還有個小鐵盒,打開,里面是一些更零碎的東西。一對在古鎮旅游時買的廉價景泰藍耳釘,林薇當時覺得好看,買了卻沒戴過,因為材質過敏。幾個造型滑稽的冰箱貼,是從各個城市帶回來的。
一枚游戲幣,是某次在商場游戲廳,他花二十塊錢抓娃娃失敗后,機器吐出來的安慰獎。還有兩個小小的木雕掛墜,一只貓,一條魚,是有一年元宵節在廟會上,他套圈套中的。林薇當時拿著那條木魚,笑著說:“你這手藝,以后失業了可以去擺攤。”
沈柏寧拿起那只木貓,指尖摩挲過粗糙的刻痕。貓的表情憨傻,咧著嘴。他記得林薇當時把木魚掛在了自己的鑰匙串上,用了好一陣子,后來不知什么時候換掉了。這只貓一直在他這里,塞在抽屜角落。
他把貓和魚都扔進了垃圾袋。鐵盒蓋好,也扔了進去。
收拾的動作很慢,不像是急著清理,更像是一種告別儀式。每拿起一樣東西,相關的記憶就會自動跳出來,清晰得恍如昨日。然后,他把這些東西,連同記憶一起,丟進垃圾袋或紙箱。
手機響了一聲,是陳宇發來的微信:“沈先生,協議收到了。明天我就去提交申請,冷靜期從明天開始算。三十天后,如果雙方沒有撤回申請,就可以正式辦理離婚登記了。”
沈柏寧回了個“好”,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謝謝”。
他放下手機,繼續收拾。臥室里的東西不多,他的衣物,一些個人用品。衣柜里他的衣服只占了一小部分,大部分空間掛著林薇的衣裙、外套、包包。他把自己那部分拿出來,折好,放進另一個空箱子。洗漱臺上,他的剃須刀、須后水、牙刷,拿個洗漱包裝好。林薇的護膚品瓶瓶罐罐擺滿了臺面,琳瑯滿目。
最后,他走到床頭柜前。左邊是他睡的這邊,抽屜里只有充電線、眼罩、一本看到一半的書。右邊是林薇那邊,他拉開抽屜。里面有些首飾盒,一些票據,最下面壓著一個暗紅色天鵝絨面的小方盒。
他拿起那個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對鉑金素圈對戒,內側刻著他們名字的縮寫和結婚日期。婚禮儀式上交換的就是這一對。儀式結束后,林薇就摘了下來,說戴著不習慣,做事不方便。后來她也再沒戴過。他的那只,也在某次洗澡后忘記戴回去,久而久之,也就放在了這里。
他取出屬于自己的那只,冰涼的金屬圈躺在掌心。看了幾秒,他合上蓋子,把整個小方盒放進了西裝內側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有點硌人。
客廳里的時鐘指向晚上十一點。沈柏寧把要帶走的兩個紙箱和一個行李箱推到門口。垃圾袋也扎好口,放在門邊。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昏暗的客廳里慢慢喝。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林薇回來了。
她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還有一股男士香水的后調,清冽的雪松混合著某種辛辣的東方香料,是周嶼常用的那款。她自己幾乎不用香水。
看到坐在黑暗里的沈柏寧,她嚇了一跳,順手按亮了客廳大燈。驟然的明亮讓沈柏寧瞇了下眼。
“怎么不開燈?坐這兒嚇人。”林薇換了鞋,把包丟在沙發上,瞥見門邊的箱子和垃圾袋,“你這是……在收拾東西?”
“嗯,收拾一下,有些不要的扔了,有些暫時用不著的收起來。”沈柏寧說,語氣平常。
林薇走過來,看了看敞開的紙箱里面,是些書和舊物。“這些放著不挺好的,翻出來反而亂。”她皺了皺眉,似乎覺得他多此一舉。她的目光落在沈柏寧臉上,停頓了一下,“臉色不太好,累了就早點睡。”
“還好。”沈柏寧站起身,“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那家餐廳配餐的酒不錯。”林薇揉了揉太陽穴,走向臥室,“我先去洗澡,頭疼。”
臥室門關上了,很快傳來水聲。沈柏寧站在原地,聽著那隱約的水聲。過了很久,水聲停了,又過了一會兒,林薇穿著睡袍出來,頭發還濕著,用毛巾裹著。她沒再說話,直接上了床,背對著他這邊躺下了。
沈柏寧去客衛簡單沖了個澡,回到臥室時,林薇似乎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他輕輕掀開被子躺下,盡量不發出聲響。床很大,兩人中間隔著一臂多的距離。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沈柏寧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輪廓。就在他以為林薇已經睡熟時,一只微涼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搭在了他的腰側。
沈柏寧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只手試探著,帶著點猶豫,慢慢滑進他的睡衣下擺,貼上他的皮膚。指尖有點涼。
林薇靠了過來,溫熱的身體貼著他的背,呼吸噴在他的后頸。沈柏寧能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和他用的是同一種,但此刻混合著她本身的氣息,顯得有些陌生。
他心里沒有泛起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想要拒絕的沖動。他不想在這個時候。不想在剛剛把離婚協議送出去,收拾好行李,決定徹底離開的這個晚上。
他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床頭柜上,林薇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嗡嗡地震動著。在寂靜的黑暗里,這震動聲格外清晰。
那只在他腰間的手頓住了,然后迅速抽離。林薇幾乎是瞬間就翻過身,伸手拿起了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邊臉,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了起來。
“喂?……怎么了?”她的聲音還帶著點剛醒的沙啞,但語氣是清晰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隱約傳出來,是個男聲,帶著明顯的醉意,含混不清地在說什么。沈柏寧聽不真切,但能聽出是周嶼。
“你別亂動,待在原地,我馬上過來。”林薇的聲音壓低了,但很果斷。她掀開被子坐起身,開始穿衣服。
沈柏周保持著背對她躺著的姿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能聽到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皮帶扣的輕響,然后是打開衣柜拿外套的聲音。
“柏寧,”林薇的聲音在背后響起,她已經穿好了衣服,語速很快,“周嶼喝多了,一個人在江邊,不太安全,我去看看。你先睡吧。”
她沒有等他的回應,也沒有解釋更多。腳步聲急促地穿過臥室,客廳,然后是開門、關門的聲音。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靜,比剛才更靜,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身側的位置空了,被窩里那一點點殘留的暖意很快消散。沈柏寧慢慢轉過身,平躺著,望著黑暗的天花板。手機屏幕早已暗下去,房間里唯一的光源是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遠處樓宇的微光。
他沒有拿起自己的手機看時間,也沒有給她發信息詢問。他知道她不會回,或者很久以后,才會回一句“處理好了,你先睡”。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空從濃黑轉為一種沉郁的深藍。沈柏寧依然沒有絲毫睡意。他摸過手機,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發酸。他下意識地點開了社交軟件,刷新了一下。
最新的一條動態,來自周嶼。發布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
沒有配文,只有一張照片。視角是從背后拍的,一個女人的背影,走在空曠的江濱步道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女人穿著淺色的長風衣,身形纖細挺拔。盡管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沈柏寧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林薇。她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東西,像是外套,或者圍巾。
照片下面,有幾個共同好友的點贊和評論。有人問:“嶼哥,這是哪位美女?” 周嶼回復了一個“噓”的表情。
沈柏寧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三天前,是他們結婚六周年的紀念日。那天他提早結束了工作,去超市買了菜,都是她愛吃的。他不太會做飯,但照著菜譜,折騰了一下午,倒也弄出了四菜一湯,還買了一束香檳色的玫瑰。他給她發了信息,說晚上回家吃飯。她回了一個“好”,但加了一句“可能要晚點”。
他等到晚上八點,菜涼了,又熱了一遍。九點,再熱一遍。十點,他給她打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某個餐廳或酒吧。
“柏寧?我這邊有個臨時飯局,推不掉,你自己先吃,別等我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遠,語氣匆忙。
“今天……”他想提醒她。
“我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回頭給你補上,乖。”她快速地說,然后似乎有人在旁邊叫她,她應了一聲,對著電話說,“先不說了,我這邊忙著。”
電話被掛斷了。
那晚他等到凌晨一點,她也沒有回來。第二天早上他醒來,她已經去上班了。餐桌上的菜和花還在,菜已經沒法吃了,花也有點蔫。他默默地把一切收拾干凈,倒掉,花瓶洗干凈收好。
她后來也沒提“補上”的事,好像完全忘記了。他也再沒提。
窗外的深藍色漸漸褪去,變成了灰白。天快亮了。沈柏寧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夜未眠,但并不覺得困,只是身體很重,腦袋里像塞滿了浸水的棉花。
他起床,洗漱,換好衣服。經過客廳時,看到門邊的紙箱和行李,停頓了一下,然后拎起垃圾袋,打開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周,沈柏寧正常去自己的“青禾文化”上班。公司不大,三十幾個人,主要做新媒體內容策劃和短視頻運營。他是創始人兼總經理,但日常管理已經交給了合伙人,自己更多是把握方向和對接一些重要的客戶資源。
生活似乎沒什么變化。他依然住在那個公寓,林薇也回來,只是時間越來越晚,有時甚至不回來。兩人碰面的時候很少,交流更少,無非是“吃了沒”、“早點休息”這樣干巴巴的對話。那晚她匆忙離開去找周嶼之后,也沒有任何解釋,好像那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周五下午,沈柏寧處理完手頭的工作,猶豫了一下,還是開車去了啟明科技。他需要一個正式的、面對面的談話。關于那條動態,關于周嶼,關于他們之間越來越深的隔閡。
他沒有預約,直接上了十八樓。前臺認識他,沒有阻攔,只是表情有點微妙,低聲說:“林總在辦公室,不過周總監也在。”
沈柏寧點點頭,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里面傳出說話聲,是林薇和周嶼。
“這個季度市場部的預算草案我看過了,整體可以,但線下活動這部分還得再細化,特別是和‘星銳’那邊聯合推廣的細節……”是林薇的聲音,清晰冷靜,是工作狀態。
“放心薇姐,方案我已經讓下面的人在改了,下周一肯定給你最終版。”周嶼的聲音帶著笑,很放松,“對了,晚上‘星銳’的王總組了個局,在‘云頂’,聽說新來了個日料師傅,手藝不錯,一起去嘗嘗?”
短暫的沉默。然后林薇說:“行。你安排吧。”
沈柏寧抬手,敲了敲門。
“進。”林薇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林薇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電腦屏幕。周嶼則坐在她對面那張會客的沙發上,長腿交疊,手里拿著個平板電腦劃拉著。看到沈柏寧,周嶼挑了挑眉,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些沈柏寧熟悉的東西,一種隱晦的、帶著點挑釁的打量。
“柏寧?你怎么來了。”林薇抬起頭,有些意外。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絲質襯衫,襯得皮膚很白,頭發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很適合這樣的打扮,干練,有距離感。
沈柏寧走到辦公桌前。他沒有看周嶼,目光落在林薇臉上。“有點事想問你。”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
“什么事?”林薇身體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這是一個略帶防御性的姿態。
沈柏寧拿出手機,點開周嶼那條動態,把屏幕轉向她。“這張照片,是怎么回事?”
林薇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她看向沈柏寧,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解,還有一點點……不耐煩?“就一張照片,能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在江邊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他,路上他隨手拍的。這有什么問題嗎?”
她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反而讓沈柏寧一時語塞。他深吸一口氣:“小薇,那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林薇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語氣也冷了下來:“沈柏寧,你是在翻舊賬嗎?那天我有重要的應酬,走不開,我不是跟你說了回頭補上?就為這個,你特意跑來找我興師問罪?還拿周嶼發的照片說事?”
“我不是……”沈柏寧試圖解釋。
“不是什么?”林薇打斷他,聲音抬高了一些,“我和周嶼是工作伙伴,他喝多了,一個下屬,在外面不安全,我去處理一下,這有什么不對?你能不能別這么敏感?我們是什么關系,你還不清楚嗎?”
沈柏寧看著她,看著這個結婚六年、相識近十年的女人。她臉上的神情是真實的困惑和惱怒,似乎真的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在意這些。她似乎覺得,他應該完全理解并接受她的一切行為,包括在結婚紀念日扔下他去照顧另一個“喝多了不安全”的男人,包括允許那個男人在社交平臺發布她模糊卻親昵的背影照。
“小薇,”沈柏寧的聲音有些發澀,“我沒有不信任你。我只是覺得,有些界限,應該分清。”
“什么界限?”林薇的耐心似乎耗盡了,她拿起手邊的鋼筆,在指間轉了一下,又放下,“沈柏寧,我們現在是在討論工作,還是在討論你的疑心病?周嶼是公司的核心高管,他的狀態直接影響項目進度,我關心他的情況,是出于工作需要。你能不能別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里來?”
坐在沙發上的周嶼這時候輕笑了一聲,站起身,走過來,姿態閑適地靠在辦公桌邊,面對著沈柏寧。“沈哥,”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故作熟稔的安撫,“薇姐說得對,我們就是普通同事,偶爾發點工作相關的動態,也是為了運營需要。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行的玩法,有時候需要一點話題和曝光。沒別的意思,你別多想。”
他頓了頓,看著沈柏寧,眼神里那種微妙的意味更濃了:“再說了,薇姐事業心強是好事,你作為……家里人,更應該支持她,給她多點空間和信任,對吧?管得太緊,反而傷感情。”
字字句句,聽著像是在勸和,實則是在劃清界限,是在暗示沈柏寧的多余和不懂事。
沈柏寧沒接周嶼的話,他只是看著林薇。林薇在周嶼說完后,臉色緩和了一些,似乎覺得周嶼的話替她解了圍。她看向沈柏寧,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帶著那種自上而下的意味:“柏寧,我知道你最近可能心情不好,公司事情多壓力大。但我的工作就是這樣,應酬多,節奏快。你多理解一下,好嗎?”
理解。又是理解。
沈柏寧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無力。他所有的感受,他的不安,他的失落,在他看來是婚姻中需要溝通和面對的問題,在她眼里,都成了“敏感”、“疑心病”、“不信任”、“不理解”。
他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打破了辦公室里凝滯的空氣。是陳宇律師打來的。
沈柏寧拿出來,接通。“喂,陳律師。”
“沈先生,沒打擾您吧?關于離婚協議的事,想跟您再確認幾個細節。另外,三十天冷靜期的申請已經提交了,時間是從上周四開始算的。”
沈柏寧聽著,目光平靜地落在林薇臉上。“嗯,細節你看著處理就行。協議……已經簽好字了,我晚點或者明天給你送過去。”
“好的,那您方便的時候聯系我。后續流程我會跟進。”
“辛苦了。”沈柏寧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很安靜,電話那頭陳宇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空間里,林薇和周嶼應該都隱約聽到了“離婚協議”、“冷靜期”這樣的字眼。
林薇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緊緊盯著沈柏寧,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柏寧,什么協議?誰要離婚?”
沈柏寧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和那雙驟然睜大的眼睛,心里某處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歸于沉寂。他沒有立刻回答。
周嶼在一旁,輕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玩笑意味:“沈哥還真是熱心腸,朋友的事也這么上心。不過離婚這種事,外人還是少摻和的好,清官難斷家務事嘛,搞不好最后里外不是人。”
他這話是對著沈柏寧說的,但目光卻瞟向林薇,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果然,林薇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點,眼底那瞬間涌上的驚疑和慌亂,像是退潮一樣迅速消散了。她緩緩坐回椅子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像是有些疲憊,又像是松了口氣。
“嚇我一跳。”她低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然后她看向沈柏寧,眼神里帶上了點責備,“幫朋友處理這種麻煩事,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剛才你那表情,我還以為……”
她沒說完,但沈柏寧懂。她還以為,是他要跟她離婚。
怎么會呢?在顧映霞的認知里,沈柏寧那么愛她,那么遷就她,怎么可能會主動提出離婚?剛才一定是她聽錯了,或者誤會了。沈柏寧只是幫朋友的忙而已。她竟然會產生那么荒謬的聯想,真是工作太累,腦子都不清醒了。
沈柏寧看著她的表情從緊張到放松,再到浮現出一絲對自己剛才失態的懊惱和對他“不說清楚”的輕微埋怨,整個過程清晰得刺眼。周嶼輕飄飄一句話,就讓她打消了所有疑慮。在她心里,他沈柏寧提出離婚這件事,荒謬到不需要任何證據,只需要別人隨口一句“幫朋友”,就可以全盤否定。
心底最后一點微弱的火苗,噗地一聲,熄滅了。連青煙都沒有冒起。
“嗯,幫個忙。”沈柏寧順著她的話,淡淡地應了。他甚至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很淺的、近乎自嘲的笑。“沒別的事,我先走了。你們忙。”
他沒再看林薇,也沒看周嶼,轉身朝門外走去。
“柏寧。”林薇在身后叫住他。
沈柏寧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林薇的聲音放軟了一些,帶著點猶豫:“晚上……我可能要晚點回去。‘星銳’的王總有個飯局,推不掉。”
又是飯局。又是推不掉。
“知道了。”沈柏寧說,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里面那個世界。走廊里安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離什么。電梯下行時,失重感襲來,他靠在冰涼的金屬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幫朋友處理離婚協議?也好。就讓她這么以為吧。
反正,很快就不是“幫朋友”了。
那晚沈柏寧沒有回家。他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常去的清吧,一個人坐在角落,喝了兩杯威士忌。酒液滑過喉嚨,帶來灼燒感,卻燒不掉心頭那塊冰。他很少這樣獨自買醉,但今晚,他需要一點東西來麻痹過于清晰的痛感。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屏幕偶爾亮起,是新聞推送或者無關緊要的群消息。沒有林薇的信息。他知道,此刻她應該正和周嶼,還有那位“星銳”的王總,在某個高級餐廳或私人會所里,推杯換盞,談笑風生。那是她的戰場,她的世界。而他,始終被排除在那個世界之外,甚至連一個“家屬”的身份,都得不到公開的承認。
結婚六年,除了雙方至親和一些老友,幾乎沒人知道林薇已婚。最初是因為她事業剛起步,覺得“已婚”身份可能會帶來一些不必要的偏見或麻煩。他理解,也同意了。后來,她的事業越做越大,成了“林總”,這個習慣卻保留了下來。在公司,她是年輕有為、單身的女總裁,是無數人傾慕和猜測的對象。周嶼,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并且是離得最近、最得她青睞的那一個。
沈柏寧不傻,他看得出周嶼對林薇的心思,也看得出林薇對周嶼的縱容和特別。但他以前總愿意相信她,相信她的分寸,相信他們近十年的感情基礎。直到一樁樁一件件的小事累積起來,直到那條紀念日深夜的背影照,直到剛才在辦公室,她那瞬間的緊張和隨即的放松——緊張是因為害怕他真的離開,放松是因為確信他絕不會離開。
多么矛盾,又多么真實。她潛意識里知道這段關系搖搖欲墜,卻又盲目自信地認為他永遠會在原地等待。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這次是一條微信。沈柏寧瞥了一眼,是林薇發來的。很短,只有一句話:“晚上別等我了,早點休息。”
連“要應酬”這樣的解釋都省了。或許她覺得,他已經習慣了,不需要再多說。
沈柏寧沒有回復。他按熄屏幕,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結賬離開。
回到那個空曠冰冷的家,已經快十二點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微弱地透進來,在家具上投下模糊的輪廓。他沒有開燈,摸索著換了鞋,走到客廳沙發邊,頹然坐下。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綿密的絞痛。是老毛病了,早年飲食不規律落下的胃病,情緒波動大或者餓久了就容易犯。晚上沒怎么吃東西,又喝了酒,這會兒開始抗議了。
他弓起身子,用手抵住胃部,試圖緩解那陣抽搐般的疼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疼痛沒有減輕,反而愈演愈烈,伴隨著一陣陣惡心。
得吃點東西,或者吃點藥。沈柏寧撐著沙發扶手,想要站起來。眼前卻猛地一黑,突如其來的暈眩讓他腳下發軟,踉蹌了一下,小腿狠狠撞在了堅硬的實木茶幾邊緣。
“砰”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劇痛從小腿脛骨處炸開,瞬間蓋過了胃部的絞痛。他倒吸一口冷氣,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板上。
倒地的那一瞬間,他下意識用手撐了一下,手腕傳來鈍痛。但更疼的是腿,被撞到的地方火辣辣的,估計已經青紫了一大片。胃里的翻江倒海和腿上的疼痛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動彈不得,只能蜷縮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試圖捱過這陣劇烈的痛楚。
冰冷的地板透過單薄的衣衫,將寒意一絲絲滲入身體。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冷汗浸濕了鬢角,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尖銳的疼痛終于稍微緩和了一些,變成一種持續的、沉悶的鈍痛。沈柏寧掙扎著,慢慢坐起身,靠在沙發邊。他摸到掉在附近的手機,屏幕已經摔裂了,但還能用。刺眼的光亮起,映出他蒼白的臉和額頭的冷汗。
通訊錄里,林薇的名字排在第一個。他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頓了幾秒,最終沒有按下去。而是點開了撥號鍵盤,按下了那個三位數:120。
等待救護車來的時間格外漫長。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長。沈柏寧靠在沙發邊,閉著眼睛,聽著自己不規則的心跳和呼吸。屋子里太靜了,靜得能聽到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輛聲,能聽到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輕微嗡鳴。
手機始終安靜著。林薇沒有再來信息,也沒有電話。她此刻在哪里?是還在飯局上,還是已經結束了,和周嶼去了別的地方?他不敢深想,一想,胃就更疼。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樓下。敲門聲響起,伴隨著急促的詢問。沈柏寧用盡力氣,撐著沙發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去開了門。
來的是兩個急救員,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看到沈柏寧慘白的臉色和額頭的冷汗,女急救員立刻上前扶住他:“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胃疼,老毛病了。剛才……不小心摔了一下,腿可能撞傷了。”沈柏寧的聲音有些虛弱。
他們扶著他下樓,上了救護車。在車上,急救員給他做了簡單的檢查,測了血壓心率。“血壓有點低,心率偏快。是胃潰瘍還是胃炎?以前確診過嗎?”男急救員一邊記錄一邊問。
“慢性胃炎,有時候會痙攣。”沈柏寧回答。
“家屬呢?沒一起?您這情況最好有人陪著。”女急救員看了看他孤身一人,隨口問道。
沈柏寧靠在擔架床上,看著車頂搖晃的燈光,扯了扯嘴角:“她忙。”
女急救員沒再說什么,但眼神里流露出些許同情。
到了醫院,掛號,急診,檢查。抽血,做心電圖,腹部B超。醫生診斷是急性胃炎發作,加上低血糖和輕微脫水。腿上撞傷的地方腫起老高,一片深紫色的瘀血,拍了片子,好在骨頭沒事,只是軟組織挫傷,但需要靜養,避免走動。
“怎么摔的?一個人在家?”戴著眼鏡的中年女醫生一邊開著處方,一邊皺著眉問,“你家屬呢?通知了嗎?你這腿得養著,胃也得調理,一個人不行。”
“通知了,她一會兒過來。”沈柏寧低聲說。他不想面對醫生和護士那種憐憫的目光。
“那一會兒讓你家屬去拿藥,辦住院手續。你先去病房躺著,輸液,補充電解質,緩解痙攣。腿上的傷,二十四小時內冷敷,之后熱敷,消腫化瘀的藥膏記得涂。”醫生把處方和住院單遞給他,“去吧,三樓消化內科。”
沈柏寧拄著護士給的臨時拐杖,慢慢挪到三樓,找到了自己的病房。三人間,靠窗的床位空著,他住了進去。另外兩張床上都有人,靠門的是個老爺子,看起來是腸胃問題,床邊圍著家屬。中間床位是個中年男人,正躺著玩手機。
護士很快過來給他掛上點滴。冰涼的藥液順著血管流進身體,胃部的痙攣感似乎緩和了一些。腿上的傷處一跳一跳地疼。他躺下來,看著頭頂潔白的天花板,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但神經卻緊繃著,無法入睡。
手機屏幕裂得像蜘蛛網,但還能用。他點開微信,和林薇的對話還停留在她發來的那句“晚上別等我了,早點休息”。下面沒有新的消息。
他猶豫了很久,在輸入框里打字:“我胃疼,在醫院。”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一個字也沒有發出去。
算了。他想。她大概在忙。發了又能怎樣?讓她在飯局上周嶼和客戶面前,離席來接他電話?還是讓她在深夜匆匆趕來,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他不想看到她那樣的表情。一點也不想。
點滴一袋接一袋。夜深了,旁邊病床的家屬陸續離開,病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輕微的鼾聲。沈柏寧睜著眼睛,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的光污染讓天空泛著一種渾濁的暗紅色,看不到星星。
這一夜格外漫長。
接下來幾天,沈柏寧就在醫院里度過。胃炎的癥狀在藥物控制下好轉,但腿上的傷好得慢,一動就疼。他一個人,沒人陪護,什么事都得自己來。上廁所是個大工程,要一手舉著輸液袋,一手拄著拐杖,單腳跳著去。吃飯只能點醫院食堂或外賣,送到病房門口,他再慢慢挪過去拿。
同病房的老爺子的兒子,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不過去,有時會幫他一把,扶他去廁所,或者幫他打壺熱水。每次幫忙,都忍不住嘆氣:“小伙子,你家里人呢?你這腿這樣,也沒個人照顧,不行啊。”
沈柏寧總是笑笑:“沒事,快好了。家里人都忙。”
老爺子也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忙工作忙得家都不顧了。你這還住院呢,再忙也得來看看啊。”
沈柏寧只是沉默。他給公司合伙人打了電話,簡單說了情況,安排了一下工作。合伙人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婉拒了。他沒有告訴父母,怕他們擔心。至于林薇……他點開過好幾次她的朋友圈,最新動態是三天前,轉發了一篇行業分析文章,沒有配任何個人文字。她大概根本不知道他住院了。
也許,她知道了,也不會在意。畢竟,她“忙”。
住院第四天,腿上的腫消了一些,顏色從深紫變成青黃,看著更嚇人,但疼痛減輕了。沈柏寧可以放下拐杖,慢慢走動。下午,他正靠在床頭看書,病房門被推開了。
林薇走了進來,身邊跟著周嶼。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咖色的西裝套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妝容精致。周嶼跟在她身后半步,穿著休閑西裝,手里拿著個文件夾,看起來像是剛從哪里開會回來。
看到沈柏寧,林薇愣了一下,腳步頓在門口。她臉上閃過驚訝、疑惑,然后是一絲來不及掩飾的……尷尬?她大概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種方式看到他。
“柏寧?”她走進來,眉頭微蹙,“你怎么在這兒?這是……怎么了?”她的目光掃過他手上的輸液針,又落在他蓋著薄被、但依然能看出腫脹輪廓的腿上。
周嶼也跟了進來,站在床邊,表情有些微妙,像是關心,又像是打量。“沈哥,你這……受傷了?嚴不嚴重?”
沈柏寧放下書,臉色因為連日的病痛有些蒼白,但表情很平靜。“胃炎犯了,老毛病。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腿了。沒事,快好了。”
“什么時候的事?怎么不跟我說一聲?”林薇的語氣里帶上了責備,但沈柏寧聽得出,那責備很淺,更多的是意外,以及一種“你怎么又給我添麻煩”的不悅。
“前幾天晚上。你忙,就沒跟你說。”沈柏寧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幾天不見,她看起來氣色很好,眼神明亮,沒有絲毫疲憊的痕跡。看來,沒有他在,她過得不錯。
“再忙你住院也得告訴我啊。”林薇在床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處理麻煩事的態度,“醫生怎么說?要緊嗎?住幾天?”
“胃炎控制住了,腿得養一陣。再過兩三天就能出院了。”沈柏寧一一回答。
“那就好。”林薇像是松了口氣,隨即又想到什么,“對了,阿嶼說頭暈,我陪他來看看。你在這兒正好,我一會……”
她的話沒說完,靠門的老爺子忽然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他兒子趕緊低聲勸:“爸,您少說兩句。”
林薇被這動靜打斷,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站起身:“柏寧,你先休息,我去給周嶼掛號。一會兒再過來看你。”她看了一眼沈柏寧床頭柜,上面只有醫院的水杯和一本翻舊了的書,“你吃飯了嗎?想吃什么?我幫你帶點。”
“吃過了。”沈柏寧說。其實他沒有,點滴里有營養液,他不覺得餓,也沒胃口。
“那行,你等著,我很快回來。”林薇說完,匆匆轉身,和周嶼一起離開了病房。走到門口,她還低聲對周嶼說了句什么,周嶼點點頭。
病房里安靜下來。老爺子又哼了一聲,這次是對著沈柏寧說的:“小伙子,你這媳婦兒……嘖嘖。”
沈柏寧沒接話,重新拿起那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書頁上的字像螞蟻一樣亂爬。他盯著某一處,眼神空洞。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林薇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外賣袋子。周嶼沒跟她一起。
“給你買了點粥,趁熱喝。”她把袋子放在床頭柜上,打開,里面是一碗打包好的海鮮粥,還冒著熱氣。她拿出一次性勺子,遞給沈柏寧。
沈柏寧看著那碗粥。米粒熬得開花,里面能看到蝦仁、干貝、魷魚須,點綴著蔥花和香菜。很香。是醫院附近那家廣式茶餐廳的招牌海鮮粥,林薇以前和周嶼應酬晚歸,有時會順便給他帶一碗。她知道那家店,因為她常去。
“醫生說我最近得忌口,海鮮和發物最好別吃。”沈柏寧接過勺子,沒動那碗粥,低聲說。
林薇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你什么時候這么嬌氣了?以前不也常吃嗎?我看你就是不想喝。我大老遠給你買回來,你好歹吃兩口。”
沈柏寧沒再解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里。粥很燙,味道鮮美。但他嘗不出任何滋味,只覺得從喉嚨到胃里,都是一片麻木的滾燙。
他一口一口,沉默地吃著。林薇就站在床邊看著他,沒再說話,空氣有些凝滯。她能感覺到病房里另外兩個病人和家屬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讓她很不自在。她拿出手機,似乎想處理工作,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又鎖屏放下。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看沈柏寧吃得快,她忍不住說了一句,語氣干巴巴的。
沈柏寧很快吃完了那碗粥,放下勺子。“謝謝。”
“跟我還客氣什么。”林薇看他吃完,表情放松了些,像是完成了一個任務。“我看了,你就是急性胃炎,加上低血糖,以后飲食注意規律,別饑一頓飽一頓的。腿呢,醫生怎么說?”
“軟組織挫傷,養著就行。”
“那就好。”林薇抬手看了看腕表,“我公司還有點事,得先回去。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給我打電話。”
“嗯。”沈柏寧應了一聲。
林薇拿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你哪天出院?到時候我來接你。”
沈柏寧報了個日期,是三天后。
“行,我記得了。到時候我來接你,辦手續什么的你也別動了,等我來了弄。”林薇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很快消失。
沈柏寧靠在床頭,聽著那腳步聲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胃里因為那碗粥,又開始隱隱作痛,混合著腿傷悶鈍的疼。他抬手按了呼叫鈴。
護士很快進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能給我一點胃藥嗎?有點疼。”沈柏寧說。
護士看了看他床頭的粥碗,又看看他蒼白的臉色,沒說什么,轉身去拿藥了。
旁邊的老爺子搖頭嘆氣:“作孽哦。”
三天后,出院的日子到了。天氣從早上就開始陰沉,烏云低低地壓著天空,空氣悶熱潮濕,像是憋著一場大雨。
沈柏寧一早就辦好了出院手續。其實也沒什么可辦的,費用早就預存了,單據打印出來就行。腿還是疼,走路一瘸一拐,但比之前好多了。他只有一個簡單的行李包,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他走到醫院門口,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林薇說的是下午過來,但他不想在醫院多待,也不想等。他給她發了條微信:“我先出院了,你不用過來接我了。”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沒有回復。可能在開會,可能在忙。沈柏寧不意外。
他站在醫院門口的檐廊下,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風大了起來,卷著灰塵和碎紙片。要下大雨了。他猶豫著,是等雨小一點,還是直接打車走。
正想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噼里啪啦,瞬間就連成了雨幕。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能見度迅速降低。路上的行人驚呼著四散奔逃,找地方躲雨。
沈柏寧往后退了退,避免被飄進來的雨水打濕。他拿出手機,點開打車軟件。下雨天,用車需求激增,前面排隊的有五十多人,預計等待時間超過一個小時。加價也沒用,附近根本沒有空車。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風裹挾著雨水,往檐廊下撲,沈柏寧的褲腳很快被打濕了,冰涼地貼在皮膚上。腿上的傷處被濕氣一激,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看了看時間,十點半。林薇還是沒有回消息。也許她根本沒看到,也許看到了,覺得他既然自己能出院,就不用她接了,所以懶得回。
保安亭里的保安大叔探出頭,朝他喊:“小伙子,雨這么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進來坐會兒吧!里面還有地方!”
沈柏寧搖搖頭,大聲回:“不用了,謝謝!”
他不想進去。里面是消毒水的味道,是病痛和愁苦的氣息。他寧愿站在這里,看著瓢潑大雨,感受這真實的、帶著土腥氣的涼意。
又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雨勢絲毫沒有減弱。打車軟件上的排隊人數只增不減。沈柏寧的腿站得有些發麻,刺痛一陣陣傳來。他換了個姿勢,靠在冰涼的墻壁上。
手機終于響了,是林薇打來的。沈柏寧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過了幾秒,才劃開接聽。
“喂?柏寧,我剛開完會。你出院了?怎么不等我?雨這么大,你怎么回去?”林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伴隨著隱約的背景音,像是在車里,有音樂聲。
沈柏寧看著外面如瀑布般的雨簾,聲音平靜:“嗯,先走了。打車就行。”
“打到車了嗎?這天氣估計不好打。你還在醫院嗎?要不我讓司機過去接你?”林薇問。沈柏寧聽到電話那頭有個模糊的男聲說了句什么,林薇的聲音離遠了些,回了句“知道了”。
“不用了。”沈柏寧說,“我已經打到車了。”
“那好吧,你路上小心,到家給我發個信息。”林薇似乎松了口氣,“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
電話被掛斷。忙音嘟嘟地響著。沈柏寧慢慢放下手機,屏幕被雨水濺濕,模糊一片。他用手抹了抹,鎖屏,放回口袋。
打到車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他連網約車的界面都沒再打開。
保安大叔又出來了,手里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有些舊,但看起來還結實。“小伙子,這么等不是辦法!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這傘你拿著,雖然舊了點,還能用!趕緊回去吧,你這腿不能再著涼了!”
沈柏寧看著那把遞過來的舊傘,喉嚨有些發堵。他接過來,低聲道謝:“謝謝您。”
“快走吧快走吧!路上當心點,積水深,看著點路!”保安大叔揮揮手,縮回了保安亭。
沈柏寧撐開傘,走進了滂沱大雨中。傘不大,風雨是斜的,很快他的肩膀和褲腿就濕了大半。路面上的積水已經淹到了小腿肚,渾濁的污水裹挾著落葉和垃圾,冰涼刺骨。他拄著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受傷的腿每次踏入積水,都帶來一陣刺痛。
雨水冰冷,打在身上,臉上。他卻奇異地覺得,心里那塊堵了很久的東西,似乎被這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一點點松動,融化,然后隨著污水,流走了。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巨大的水花。沈柏寧沒有躲避,任憑污水潑灑在身上。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在暴雨中艱難前行,走回那個所謂的“家”。
這段平時開車只需要二十分鐘的路,他走了一個多小時。到家時,渾身濕透,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狼狽不堪。受傷的腿被污水泡得發白,傷口邊緣有些紅腫,一陣陣跳痛。
他甩掉灌滿水的鞋子,脫下濕透的外套和褲子,踉蹌著走進浴室。熱水沖刷下來,帶走體表的寒意,但心底某個地方,卻徹底涼透了。
洗漱臺上,還擺著林薇的護膚品,琳瑯滿目。旁邊,他的剃須刀孤零零地立著。他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擦干身體,換上干凈衣服,他找來醫藥箱,重新處理腿上的傷。傷口果然有些發炎,邊緣紅腫,碰一下就疼。他仔細消毒,涂上藥膏,用紗布包扎好。動作熟練,因為這幾天在醫院,都是他自己做的。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窗外依舊肆虐的暴雨。屋子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雨點敲打玻璃窗的噼啪聲。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微信,一張圖片。點開,是一個精致的草莓蛋糕,奶油雪白,草莓鮮紅欲滴。配文:“阿嶼非要說慶祝項目階段性成功,幼稚。不過蛋糕味道還行,給你留了一塊。”
沈柏寧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他站起身,走到臥室,打開衣柜,開始收拾行李。
這次不再是暫時的整理,而是真正的,離開。
收拾行李比想象中更費時間。沈柏寧發現,即使之前已經清理過一次,這個家里屬于他的痕跡,依然無處不在。書房抽屜里未用完的稿紙,上面有他隨手記下的靈感碎片;廚房柜子深處,他買來嘗試做菜、卻只用過一次的某種特殊調料;陽臺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是他某次路過花市順手買的,林薇從不照料,只有他記得偶爾澆點水。
他把能帶走的、有個人印記的東西,一點點搜羅出來,裝箱。衣服、書籍、一些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大學時代獲獎的證書,第一次領工資給父母買的禮物收據,和已故外婆的合照。屬于他和林薇共同的東西,比如那對婚戒,比如那些合影,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拿。那些記憶太重了,他不想帶著上路。
客廳茶幾的抽屜里,放著那個暗紅色的絲絨戒指盒。他打開,兩枚素圈靜靜嵌在里面,光澤已經有些暗淡。他拿起屬于自己那枚,冰涼的金屬圈套在無名指上,有些松了。這幾年,他清瘦了不少。他摩挲著戒圈內壁刻著的細小字跡,看了一會兒,又把它褪下來,放回盒中,蓋上。然后,他走到書房,打開書桌最下面的一個帶鎖的抽屜。
這個抽屜里,放著一些重要的文件。房產證,股權證明,體檢報告,還有一些過往的合同。在最里面,有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沒有標記。他拿出來,解開纏繞的棉線,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簽好字的離婚協議。他和林薇的名字,并列在最后一頁。她的簽名依舊瀟灑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和他當初拿給她簽的其他無數份文件一樣。她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內容。沈柏寧的手指撫過那墨跡,已經干透了,顏色深沉。
下面是律師整理好的財產分割明細,厚厚一疊。濱江灣的公寓,青禾文化的全部股權,他名下的大部分存款和理財……一樁樁,一件件,都將轉移到林薇名下。他幾乎什么都沒給自己留,只帶走了早年用自己積蓄投資的一套位于老家蘇城的小公寓,以及青禾文化剝離出來的、一部分屬于他個人的客戶資源,這部分價值不大,但足以讓他維持基本生活和未來重新開始。
他翻看著那些條款,心里異常平靜。沒有不舍,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茫。這些數字,這些產業,曾經代表著他多年的打拼和積累,此刻卻輕飄飄的,失去了所有意義。
他把協議重新裝好,放回抽屜,但沒有鎖上。該了結的,總會了結。
腿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現實的狼狽。他坐下來,卷起褲腿查看。傷口周圍的皮膚紅腫未消,被污水浸泡后,有些地方甚至開始滲液。他嘆了口氣,找出消炎藥膏重新涂上,用干凈的繃帶包扎好。動作間,牽扯到傷處,疼得他齜牙。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烏云散去,露出一角灰藍色的天空。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無力地穿透云層,給城市蒙上一層黯淡的金邊。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沈柏寧動作一頓,慢慢放下褲腿,蓋住傷口。
林薇推門進來,身后還跟著周嶼。她臉上帶著些許倦色,但眼神明亮,似乎心情不錯。周嶼跟在她身后,手里拎著個精致的甜品盒子。
看到客廳里攤開的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物品,林薇愣了一下,隨即眉頭蹙起:“柏寧?你又在收拾這些?不是說了讓鐘點工處理嗎?”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箱子,里面大多是沈柏寧的衣物和書籍,還有一些零碎物品。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收拾這些東西干什么?要出差?”
沈柏寧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身,盡量不讓受傷的腿承重。“不是出差。”他平靜地說,“有些用不著的東西,整理出來,該捐的捐,該扔的扔。順便把我自己的東西歸置一下。”
林薇看著他,又看看行李箱,臉色微微變了:“歸置?歸置到哪里去?你要搬走?”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質問。
周嶼放下甜品盒子,走到林薇身邊,姿態輕松,但目光在沈柏寧和行李箱之間逡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看戲。
“我打算搬去蘇城那套房子住一段時間。”沈柏寧沒有否認,聲音依舊平穩,“那邊安靜,適合養傷。這邊離你公司近,你住著方便。”
“養傷?養什么傷?你腿怎么了?”林薇的注意力被轉移,看向他的腿。沈柏寧穿著長褲,看不出異常。
“沒事,前兩天不小心碰了一下。”沈柏寧輕描淡寫。
“碰了一下?”林薇顯然不信,但她此刻更關心他搬走的事,“蘇城?那么遠!你搬去那兒干什么?那邊房子空了好幾年了,什么都沒弄,你怎么住?再說,你搬走了,我……”她頓住了,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像是惱怒,又像是慌亂。
沈柏寧靜靜地看著她。她在慌什么?是怕他走了,沒人打理這個家,沒人再在她晚歸時留一盞燈,還是怕……失去某種習以為常的、被她視為理所當然的陪伴和照顧?
“那邊我會慢慢收拾,不麻煩。”沈柏寧說,“你工作忙,經常應酬到很晚,我在這兒,反而打擾你休息。”
“你……”林薇被他的話噎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卻又無法反駁。她最近確實回來得很晚,或者干脆不回來。但她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她是在忙事業,他難道不應該理解和支持嗎?
周嶼這時輕笑了一聲,上前一步,姿態親昵地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像是安撫,眼睛卻看著沈柏寧:“薇姐,沈哥想換個環境住段時間,散散心,也是好事。你別太緊張了,沈哥這么大個人,還能照顧不好自己?”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幾分探究和調侃,“不過沈哥,你這突然要搬走,該不會是跟薇姐鬧別扭了吧?夫妻嘛,床頭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說開就好了,搬出去住,反倒生分了。”
沈柏寧沒理會周嶼,只是看著林薇:“我已經聯系好搬家公司了,明天過來拉東西。蘇城那邊,我也請了保潔先打掃,不用擔心。”
“搬家公司?”林薇聲音拔高,“沈柏寧,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腿受傷了不在家好好待著,折騰什么?蘇城那房子在哪兒?地址告訴我,我讓助理聯系靠譜的公司,省得你被人騙!”
她說著,拿出手機,就要打電話,語氣是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安排。
沈柏寧報了一個蘇城老城區的小區名字和門牌號。那是他大學畢業剛工作時,用自己攢的第一筆錢貸款買的小兩居,面積不大,地段也普通,但當時對他意義重大。后來和林薇結婚,搬來了這里,那套房子就一直空著,偶爾父母來這邊,會去住幾天。
林薇聽著,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老城區那邊?環境多亂啊,房子也舊了,你能住得慣?不行,我給你在那邊找個好點的小區租一套,或者買一套新的……”
“不用。”沈柏寧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那里挺好,我住得慣。”
林薇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弄得有些惱火,但看著地上敞開的行李箱和他平靜無波的臉,那股火氣又莫名地發不出來,堵在胸口,悶得難受。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緩和下來:“柏寧,你是不是還在為之前的事生氣?我承認,最近是忽略了你,工作太忙了,周嶼那邊項目又到了關鍵階段……但我心里是有這個家的,有你的。你別鬧脾氣,好不好?搬出去像什么話?”
鬧脾氣。沈柏寧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原來在她看來,他所有的痛苦、掙扎、失望、乃至最終決定離開,都只是在“鬧脾氣”。像小孩子得不到玩具時的哭鬧,哄一哄,給點甜頭,就會好了。
他忽然覺得很累,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搖了搖頭,不再看她,轉身慢慢走向臥室,想去拿止痛藥。腿疼得越來越厲害,像是有針在扎。
“柏寧!”林薇在身后叫他,聲音里帶上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
沈柏寧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