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干休所的院墻上爬滿了青苔,綠得發黑,像陳年的霉斑。
安杰那間屋子的窗戶緊閉著,把那一院子的濕氣關在外面,卻關不住屋里那股子日薄西山的朽味兒。
八十五歲的安杰躺在那是真不行了,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攤平的舊報紙,薄薄的一層貼在床單上。
五個子女把屋子塞得滿滿當當,哭聲壓得很低,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團棉花。
安杰忽然睜了眼,那眼神像兩把生了銹的剪刀,費勁地要把眼前這些人都剪開。
她手哆嗦著往外揮,喉嚨里咕嚕著趕人。
亞菲哭著要撲上去,被安杰狠狠瞪住。
她那枯枝一樣的手指頭顫顫巍巍地轉了一圈,最后定在那個縮在墻角、滿頭白發像個老鵪鶉似的女人身上——江德華...
屋里的空氣是粘稠的。
像是熬壞了的漿糊,糊在人的口鼻上,讓人喘氣都得費老勁。
安杰覺得自己就是那鍋漿糊里的一只螞蟻,腿腳都被粘住了,掙扎不動。
她聽得見外面的動靜。
亞菲的高跟鞋在走廊上磕得噠噠響,那是焦躁;衛東在低聲呵斥孩子,那是煩悶;還有衛國那沉重的嘆氣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這干休所的房頂給掀了。
人都出去了。
屋里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墻角那只老座鐘走字的聲響。咔嚓,咔嚓。那是時間在啃噬生命的聲音。
安杰不想聽。
她側過頭,費力地把眼珠子挪到床邊。
那兒坐著江德華。
德華也老得不成樣子了。
原本那個風風火火、嗓門大得能把海島上的鳥都震下來的農村婦女,現在縮成了一團。背駝得像張弓,脖子往前探著,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死蒼蠅。
德華兩只手絞在一起,那是她緊張時的老毛病。小時候在老家絞衣角,后來在島上絞圍裙,現在老了,絞自個兒那干枯的手指頭。
“嫂子……”
德華叫了一聲。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那破風箱漏了風。
安杰沒應聲。
她沒力氣應聲。
她只是看著德華。
看了幾十年了,這張臉她嫌棄了一輩子,也依賴了一輩子。
從第一次在青島家里見面,這鄉下小姑子土得掉渣,說話辦事沒規矩,把她的文明生活攪和得天翻地覆。
那時候安杰恨不得把她攆回老家去。
可后來呢?
后來是這雙手,給她帶大了五個孩子。是這個沒文化的女人,替她擋了不知道多少風雨,替她罵了不知道多少街。
安杰心里頭突然酸得發苦。
她想抬手,手卻重得像灌了鉛。
只能把小拇指勾了勾。
德華看見了。
她那是伺候人伺候出來的眼力見兒。
趕緊就把屁股底下的圓凳往床邊挪了挪,那是那種老式的木頭圓凳,腿兒底下的膠墊磨沒了,在地板上劃拉出“吱扭”一聲。
這聲音在死靜的屋里顯得特別刺耳。
德華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偷偷瞄了一眼輪椅上的江德福。
江德福沒反應。
他還是那個姿勢,歪在輪椅里,腦袋耷拉著,嘴角掛著晶亮的哈喇子。
他也老了。
老得沒了人形。
那個曾經在松山島上叱咤風云、把帽子一摔就能震住全場的江司令,現在就是個廢人。
腦子壞了,誰也不認得。
有時候連飯都不會吃,得像填鴨子一樣往嘴里塞。
“他……沒嚇著吧?”
安杰動了動嘴唇,聲音細若游絲。
德華趕緊探身過去聽,耳朵都要貼到安杰嘴唇上了,才聽清這幾個字。
德華直起腰,拿手絹給江德福擦了擦嘴角,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沒呢。俺哥現在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剛才亞菲哭得那么大聲他都沒動靜,這會兒哪能嚇著。”
德華說著,眼圈紅了。
她看著床上的嫂子,又看看輪椅上的哥哥。
這老兩口,斗了一輩子嘴,恩愛了一輩子。
臨了臨了,一個要走了,另一個卻傻了。
連句告別的話都聽不懂。
這是造孽啊。
安杰盯著江德福那張松垮的臉,看了許久。
那眼神里頭的內容太復雜了。
有愛,有怨,有不舍,還有一種深深的、藏在骨頭縫里的愧疚。
那愧疚像是一根刺,扎了她幾十年。
平時不覺得,這一到要走的時候,那刺就開始往肉里鉆,鉆得她心尖子疼。
“德華啊。”
安杰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德華臉上。
“哎,嫂子,俺在呢。你想喝水不?還是想翻身?”
德華把手伸進被窩里,去摸安杰的腳。
腳冰涼。
像是在冰窖里凍了一宿的石頭。
德華心里一哆嗦,趕緊用兩只熱乎手把安杰的腳捂住,使勁搓。
“嫂子你腳咋這么涼啊。這天都熱得要下火了,你咋還這么涼呢。”
德華一邊搓一邊碎碎念,像是要用這話把心里的慌張給壓下去。
“你也別怕。俺給老家那個神婆打過電話了,說是你這是陽壽到了,不是橫死,是喜喪。到時候俺給你穿那件最體面的紅旗袍,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當年你剛上島那樣……”
“德華。”
安杰打斷了她的絮叨。
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帶著一股子回光返照的勁兒。
德華停下手里的動作,愣愣地看著安杰。
“你別搓了。沒用的。”
安杰喘了兩口粗氣,胸口那層皮肉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要把肋骨給頂斷了。
“人要走了,那是從腳底板開始涼的。這是閻王爺來收人了。”
德華一聽這話,“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她趕緊捂住嘴,生怕驚動了外面的人。
“嫂子你別瞎說……你會好的……你會好的……”
安杰搖搖頭。
她那雙曾經高傲的眼睛,此刻滿是祈求。
“德華,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這話……這話我憋了一輩子了。”
德華抹了一把眼淚,把耳朵湊過去。
“嫂子你說,俺聽著呢。是不是那幾個孩子誰不孝順?還是老丁家那幾個小子又惹你不高興了?你告訴俺,俺替你罵他們去!”
安杰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苦瓜汁里泡過的。
“不是孩子……是你哥。”
安杰的手指頭動了動,抓住了德華的袖口。
死緊死緊的。
“你哥……你哥這輩子,是不是挺委屈的?”
德華愣住了。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安杰,又回頭看看傻笑的江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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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俺哥有啥委屈的?當了一輩子司令,住了這大院子,娶了你這么個漂亮又有文化的老婆,生了這一窩有出息的孩子。他那是掉進福窩里了,他委屈個啥?”
安杰閉上眼,眼角滲出一滴淚。
那淚水渾濁,粘稠。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
安杰喃喃自語。
屋子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外面的云層壓低了,天黑得像鍋底。
那場憋了一整天的雨,眼看就要落下來了。
風把窗戶縫吹得嗚嗚響,像是有冤魂在哭。
安杰重新睜開眼,眼神變得異常清亮。
那是油燈滅之前的最后那一下爆閃。
“德華,你還記不記得……那是哪一年來著?六九年?還是七零年?”
安杰的思緒有些亂,她在那個混亂的年代里摸索著記憶的線頭。
“就是……就是島上鬧得最兇的那陣子。大街上全是標語,大喇叭天天喊口號,吵得人睡不著覺。”
德華想了想。
“記得啊。那咋不記得。那時候嚇人啊,俺都不敢出門買菜。聽說誰家誰家又被抄了,誰家誰家又被批了。俺那時候就把家里的老照片都藏在咸菜壇子里,生怕被人翻出來。”
安杰點點頭。
“就是那一年。那時候……上面來了人。考察組。”
德華有點印象。
“是有那么幾個人。穿著四個兜的軍裝,臉黑得像包公。在家里吃了頓飯,俺做的紅燒肉,他們都沒怎么動筷子。”
“那是來考察干部的。”
安杰的聲音有些抖,像是冷風里的枯葉。
“那時候……你哥戰功赫赫,資歷最老。論打仗,論帶兵,整個守備區誰比得過他?上面有意……有意要提拔他。”
德華一聽,眼睛亮了。
“提拔?那是好事啊!那是要升官啊!俺哥要是升了,那不就是大區首長了?那是進京的大官啊!”
“是啊……那是進京的大官。”
安杰重復了一遍。
嘴角掛著一絲慘笑。
“你哥那陣子也高興。雖然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把那件壓箱底的呢子大衣都拿出來曬了,還讓你把他的皮鞋擦得锃亮。他以為……他以為這回總算是熬出頭了。”
德華連連點頭。
“對對對!俺想起來了!那幾天俺哥高興得還喝了兩盅酒,還哼著戲詞兒呢。后來……后來咋就沒動靜了呢?俺還以為是上面變卦了,或者是俺哥脾氣臭把人得罪了。”
安杰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不是他得罪人。也不是上面變卦。”
她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整個人都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像是只被開水燙了的蝦米。
德華嚇壞了,趕緊給她拍背,又手忙腳亂地去端水。
“嫂子!嫂子你別急!慢慢說!別說了,咱歇會兒!”
安杰推開了水杯。
水灑在床單上,洇開了一大片水漬,像是一張哭花的臉。
“我不歇……我再不歇……就沒機會說了。”
安杰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德華。
“德華,這事兒……是我干的。”
德華手里拿著毛巾,正要給安杰擦嘴,聽見這話,手停在了半空。
“啥?啥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