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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桂英離世把舊棉襖給了德華,看見藏里面的照片,才知曉她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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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張桂英咽氣的那天,島上的風大得能把人骨頭縫里的暖氣都抽干。

      她走得靜悄悄的,像一片枯透了的樹葉子落在爛泥里,沒驚動誰。

      可誰也沒想到,這老太太臨閉眼,沒給親生兒女留一分錢,卻死命護著一件餿臭的黑棉襖,非要塞給江德華。

      那棉襖臟得簡直成了精,領口積著幾十年的老油泥,硬得像那海邊的礁石殼子。

      兒女們嫌晦氣,捏著鼻子要往火里扔,平時摳搜的德華卻像瘋了那般,一頭扎進灰堆里把那破爛搶了出來,抱在懷里當個寶貝。

      安杰罵她這是中了邪,撿死人穿剩的破爛。德華不吭聲,她也不知道自己圖啥,只覺得那是張桂英的魂。

      直到那個陰沉沉的黃昏,德華鬼使神差地拆開了棉襖那還得發硬的腋下,手指觸到一個硬塊的瞬間,她只覺得天靈蓋讓人掀開了……



      島上的冬天,是一層層鋪上來的。

      先是那海風變了味兒,沒了夏天的腥氣,多了股子鐵銹般的硬冷,吹在臉上像拿干樹皮在那兒蹭,蹭得人臉皮生疼。

      緊接著,那霧氣就散不開了,濕漉漉地粘在窗欞上、墻皮上,把島上那些灰撲撲的老房子浸得像發了霉的饅頭。

      江德華這兩年老得有些嚇人。

      背駝得像張大蝦米,腿腳也不利索,走路不再是以前那種風風火火的勁頭,而是嚓、嚓、嚓地拖著地走,像是在丈量這輩子還沒走完的路。

      她那滿頭的白發,亂蓬蓬的,被島上的風一吹,跟那海邊的枯草沒什么兩樣。

      日子過得像那推磨的驢,一圈又一圈。

      安杰還是那個樣,雖然臉上褶子多了,頭發也白了,可那股子資本家小姐的嬌氣勁兒那是刻在骨頭里的。

      整天嫌這嫌那,不是嫌海腥味重,就是嫌德華身上有股子廚房味兒。

      “德華,你把那鞋放門口曬曬,一股子咸菜味。”安杰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本書,眼皮都不抬。

      德華也不惱,習慣了。她把布鞋往門口一踢,嘴里嘟囔著:“咸菜味咋了?咸菜味那是過日子的味。你那是資產階級香水味,不頂餓。”

      這輩子就是個操心的命,跟安杰斗嘴那是樂趣,真要是不斗了,這日子反倒像那沒放鹽的湯,寡淡得讓人心慌。

      但這幾年,德華往外跑得勤了。只要天不下刀子,她就得出門,去島西頭。

      那地方是早些年隨軍家屬住的平房區,如今條件好的都搬樓房去了,剩下的不是沒人管的倉庫,就是幾個等著見閻王的孤寡老人。

      張桂英就住在那排平房的最西頭。

      屋子低矮,墻皮剝落得露出了里面的紅磚,像爛瘡一樣。

      張桂英是德華晚年唯一的“老閨蜜”。兩人像。太像了。都不識字,都是農村出來的,都守寡多年,都沒那份喝咖啡的洋氣勁兒。

      最要緊的是,她們都能聞得慣彼此身上那股子老人味兒,那是一種混合了膏藥、舊衣服和歲月塵埃的味道。

      張桂英比德華大兩歲,身子骨更差,常年咳嗽,一咳起來就像個破風箱,呼哧呼哧的,聽得人肺管子都跟著疼。

      這天下午,天陰沉得厲害,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悶雷似的傳過來。德華提著個保溫桶,一瘸一拐地往西頭走。桶里裝的是剛熬的小米粥,放了紅糖。

      推開那扇吱呀亂叫的木門,屋里一股子霉味夾雜著尿騷味撲面而來。這味道濃得像堵墻,把外頭的新鮮空氣死死擋在門外。

      屋里黑黢黢的,窗戶為了擋風,糊了好幾層報紙,光線透不進來。

      “老姐姐?”德華喊了一聲。

      炕角的被窩動了一下。張桂英蜷縮在那兒,像只熬干了油的燈草。

      她聽見動靜,費勁地探出頭來,那張臉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顴骨高聳,皮包著骨頭,看著有些瘆人。

      “德華……來了……”張桂英的聲音嘶啞,像是沙礫磨過玻璃。

      德華把保溫桶放在那張只有三條腿的桌子上,下面墊了塊磚頭。她熟練地去扶張桂英。

      “喝點粥,熱乎的。”

      張桂英沒急著喝粥,她的手先是在被窩里摸索了一陣,確認了什么東西還在,這才松了口氣,任由德華把她扶起來。

      那東西,是一件黑色的老棉襖。

      這棉襖不知道有些什么年頭了,布料早就磨得看不出本色,全是油泥,亮得反光。

      補丁摞著補丁,有的補丁是藍布,有的是灰布,針腳粗大歪扭,像是一條條趴在衣服上的蜈蚣。

      張桂英把這棉襖當命一樣護著。

      如今天冷了,這棉襖她就死死抱在懷里,或者披在肩頭,那怕是喝粥,一只手也得死死攥著衣角,好像一松手,魂兒就能飛了。

      德華一邊喂她喝粥,一邊看著那件破棉襖,眉頭皺了起來:“老姐姐,我說你也真是的。這破衣裳都餿了,也就是這冬天蒼蠅少,要是夏天,蛆都能給你捂出來。俺那有好幾件安杰穿剩下的羽絨服,輕省又暖和,明兒給你拿一件來,這破玩意兒扔了得了。”

      一聽到“扔”字,剛才還半死不活的張桂英突然像被電打了一樣。

      她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粥差點灑了。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德華,喉嚨里發出一種野獸護食般的低吼:“不……不扔!誰也不許扔!”

      那聲音尖利,帶著股子絕望的狠勁兒。

      德華嚇了一大跳,趕緊放下碗,拍著她的后背:“哎呀,不扔不扔!你看你急啥,俺就是隨口一說。留著,留著給你當寶貝!”

      張桂英這才慢慢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卻把那棉襖攥得更緊了,指關節都泛著白。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那領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靈丹妙藥能續命似的。

      德華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一陣發酸。

      這人老了,都有點怪癖。可張桂英這怪癖,也太怪了。這幾年,她身邊的東西扔的扔,丟的丟,唯獨這件棉襖,那是走哪帶哪。

      喝完粥,張桂英有了點精神,靠在墻上跟德華說話。



      “德華啊……”張桂英看著窗戶紙上透進來的微弱光亮,“俺昨晚夢見俺那死鬼男人了。”

      “是嗎?那是他想你了。”德華順著話說。

      張桂英搖搖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牽動了滿臉的褶子,看著比哭還難看:“他沒想俺。夢里他還是年輕時候那樣,都不拿正眼瞧俺。俺跟他說俺病了,他也不理,轉身就走了。”

      德華嘆了口氣:“你也別想那么多,那都多少年的陳谷子爛芝麻了。你也苦了一輩子,該歇歇心了。”

      “歇不了啊……”張桂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棉襖那粗糙的表面,“心里頭堵得慌。這輩子,俺就像個啞巴,有苦說不出,有話沒處講。”

      “跟俺講啊。”德華給她掖了掖被角,“咱倆誰跟誰,還在乎這個?”

      張桂英轉過頭,那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德華。那眼神太深了,像一口枯井,井底壓著沉甸甸的石頭。

      她看了好半天,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可最后只化作一聲長嘆:“算了……說了也沒用。你命好……你有福氣……”

      又來了。

      這話張桂英說了不止一次。

      德華苦笑:“俺有個啥福氣?年輕時候守寡,給人家拉扯大五個孩子,伺候完小的伺候老的。老了老了,也是一身病,還得看嫂子臉色。”

      “不一樣……”張桂英搖著頭,聲音低得像夢囈,“你心里是亮堂的。你有人疼……哪怕那是以前的事……也是真有人疼過你……把你放在心尖上過……”

      德華以為她說的是王大山。

      想起那個短命的丈夫,德華心里也是一陣唏噓:“大山是個好人,可惜命短。這都多少年了,模樣俺都快記不清了,就記得他那個憨笑樣。”

      聽到“大山”兩個字,張桂英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屋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張桂英的手死死抓著棉襖上的一個補丁,指甲都要摳進布里去了。她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有肩膀一聳一聳的,隱約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德華以為她是想起了自己的苦命,便沒再多言,只是靜靜地陪著她坐著。

      外頭的風越刮越大,呼嘯著撞擊著破舊的窗框。屋里,兩個老太太,一坐一臥,守著滿屋的霉味和流逝的時光。

      這之后沒過幾天,安杰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跟著德華來看張桂英。

      說是看望,其實是安杰那潔癖發作了,怕德華天天往這跑帶回去什么跳蚤虱子,想來看看能不能找人給收拾收拾。

      安杰一進這屋,那眉頭就皺成了疙瘩,像是能夾死蒼蠅。她從兜里掏出一塊噴了香水的手帕,死死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哎喲,我的天,這哪是人住的地方,這是豬圈吧?這味兒,簡直能熏死一頭牛!”

      她站在門口,連腳都不愿意往里邁。

      張桂英躺在炕上,本來就因為發燒迷迷糊糊的,看見安杰這副嫌棄樣,身子往被窩里縮了縮,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卑微和畏懼。

      安杰這人,雖然心地不壞,但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是改不了的。她一眼就看見了張桂英懷里那團黑乎乎的東西——那件破棉襖。

      此時那棉襖正蓋在張桂英胸口,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領口那兒油亮油亮的,看著就讓人反胃。

      安杰那愛干凈的毛病瞬間炸了,忍不住指著那棉襖說:“老嫂子,你這病老不好,就是這臟東西害的!你看那上面,全是細菌,全是垢甲!這東西蓋在身上,那肺能好得了嗎?德華,快,給她拽下來扔出去燒了!回頭把我那件新的羊毛衫拿來!”

      說著,安杰也不顧德華的阻攔,幾步跨過去就要上手去扯那棉襖。

      她想的是做好事,是講衛生。

      可她哪里知道,這一扯,簡直是要了張桂英的命。

      張桂英本來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燒得渾身滾燙。可就在安杰那保養得宜的手指剛碰到棉襖的一剎那,這干癟的老太太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

      她“嗷”地叫了一嗓子,聲音凄厲得像鬼哭。

      緊接著,她猛地坐了起來,一把打開安杰的手,整個人像只護崽的老母狼,渾身顫抖地蜷成一團,死死把棉襖壓在身下。

      “滾!滾開!”

      張桂英瞪著眼,眼珠子紅通通的,那是燒紅的,也是急紅的。她沖著安杰嘶吼:“別碰俺的衣裳!誰也別想碰!”

      安杰被推了個趔趄,高跟鞋差點崴了腳,嚇得臉都白了:“哎喲!這老太太!怎么這么大勁兒!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我這是為你好!”

      “俺不用你好!你走!你走!”張桂英歇斯底里地喊著,渾身都在哆嗦,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德華趕緊沖過去,一把推開安杰,沖她吼道:“你干啥!你干啥!那是她的命根子,你動那個干啥!你嫌臟你別來啊!誰讓你來的!快出去!別在這把人給氣死了!”

      安杰被德華這一頓吼,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行行行,我是多管閑事!你們就守著這破爛過吧!不可理喻!真是一對不可理喻的老古董!”

      安杰氣呼呼地走了,高跟鞋踩在磚地上咯噔咯噔響,像是要把地踩碎。

      屋里只剩下德華和張桂英。

      張桂英還在喘,大口大口地喘,像是要把肺葉子都咳出來。她緊緊抱著那棉襖,把臉貼在上面,眼淚把那臟兮兮的布料都洇濕了一片。

      德華坐在炕沿上,給她順著氣,心里也是一陣陣地難受。

      “老姐姐,沒事了,沒事了。她走了,那人就這樣,刀子嘴豆腐心,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張桂英慢慢平靜下來,可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她抬起頭,那張枯瘦的臉上滿是淚痕。她看著德華,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悲涼。

      “德華啊……”她聲音哽咽,“俺知道……你們都嫌俺臟……嫌這棉襖破……”

      “俺不嫌。”德華握住她那只像枯樹枝一樣的手。

      “但這棉襖……俺不能扔……”張桂英喃喃自語,“這上面……有氣兒……有俺這輩子的念想……要是扔了……俺這魂也就散了……”

      德華心里咯噔一下。她隱約覺得,這棉襖里頭,肯定藏著事兒。可張桂英不說,她也不好問。

      日子到了臘月,天寒地凍,島上的風像是帶著哨子,嗚嗚地叫。

      張桂英的身子徹底垮了。

      她開始說胡話,有時候喊爹娘,有時候喊孩子,有時候喊著一些德華聽不懂的名字。

      她的兒女終于回來了。

      兒子是個做生意的,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鏈子,夾著個皮包,一進屋那眉頭皺得比安杰還緊。他在屋里站了不到三分鐘就出去了,站在院子里抽煙,嫌屋里味兒大。

      女兒倒是掉了幾滴眼淚,可也沒上手伺候,站在門口問醫生還能拖幾天,是不是得準備后事了。

      真正守在炕邊的,給張桂英擦屎端尿的,還是德華。

      德華拿著熱毛巾,一點點給張桂英擦臉。看著這張被歲月和苦難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臉,德華心里難受。一輩子,這就過完啦?圖個啥呢?

      那天后半夜,風停了,雪花靜悄悄地飄下來,給島上蓋了一層白被子。

      張桂英突然清醒了。

      那是回光返照,人走之前的最后一盞燈油。

      她臉上有了點血色,眼睛也亮得嚇人,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光都聚在這一刻。

      她沖德華招手,那手枯瘦得嚇人。

      德華趕緊湊過去,眼圈紅紅的:“老姐姐,咋了?想喝水?還是想吃點啥?”

      張桂英搖搖頭,她費勁地從被窩里把那件舊棉襖拽了出來。

      此時的棉襖,因為這些日子的折騰,更臟了,上面沾著藥湯子、口水,甚至還有點屎尿味。可張桂英一點也不嫌棄,她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摸著棉襖的右邊腋下。

      那里補丁最多,針腳最密,黑乎乎的一片。

      她看著德華,眼神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和哀求。

      “德華……”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這個……給你。”

      德華一愣:“給我?俺不要,這大冬天的,你留著蓋,還得指望它暖和身子呢。”

      “俺……不用了……”張桂英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俺帶不走……也不想讓那倆狼心狗肺的……給燒了……這是個念想……”

      她抓過德華的手,把那只粗糙溫熱的手按在棉襖上,按在那個補丁最多的地方。

      “拿著……你是個好人……心腸熱……能鎮住……能暖過來……”

      張桂英的眼神死死盯著德華,像是在托付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德華啊……這輩子……你是最有福氣的人……也是俺最羨慕的人……”

      德華眼淚刷地就下來了:“老姐姐,你說啥胡話呢,等你好了,咱們還一塊納鞋底,一塊罵安杰。”

      張桂英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滿臉的褶子擠在一起,卻帶著一股釋然,一股終于把包袱卸下來的輕松。

      “那就不罵了……她命也好……你們都好……”

      “記得……千萬別扔……別讓別人碰……一定要……自己留著……”

      說完這句話,張桂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那口氣一松,人就癱軟了下去。

      她眼里的光慢慢散了,手也從德華的手背上滑落下來,重重地垂在炕沿上。

      天亮的時候,張桂英咽了氣。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就像那雪花落地一樣,化了。

      喪事辦得草草率率。

      那兒子女兒急著回去,火化完,骨灰盒往公墓那最便宜的格子里一放,就算盡了孝。接著就是清理遺物。

      那兒子指揮著人,把屋里的東西,不管是鋪蓋卷、舊衣服,還是那用了幾十年的鍋碗瓢盆,統統往院子里一扔,堆成了一座小山。

      “倒汽油!燒了!都燒了!全是細菌,晦氣!”兒子捂著鼻子喊。

      火點起來了。

      冬天干燥,火苗子“呼”地一下竄起老高,黑煙滾滾,直沖天際。

      德華一瘸一拐地趕到時,火正旺。

      她一眼就看見那件舊棉襖被扔在火堆的最上面。

      火苗子正順著那油膩膩的袖口往上舔,冒出難聞的焦臭味。

      “哎呀!作孽啊!”

      德華大叫一聲,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那風濕腿也不疼了,瘋了一樣沖過去。她也不管那火燙不燙,拿起旁邊一根捅火的木棍,猛地一挑,就把那棉襖從火堆里挑了出來。

      那一挑用力過猛,棉襖帶著火星子飛了出來,落在德華腳邊。

      火苗還在燒,德華想都沒想,抬起腳就踩,使勁踩,把那火星子踩滅。

      張桂英的兒子嚇了一跳:“嬸子!你這是干啥?瘋啦?那都是死人用過的,臟氣!你也不怕沾上窮病!”

      德華根本沒搭理他。

      她彎下腰,也不嫌臟,一把抱起那件還冒著煙、帶著焦糊味和霉味的棉襖。

      “你們嫌臟,俺不嫌!這棉花還是好的,這布也沒爛透!俺拿回去拆了做鞋底子!你們這幫敗家玩意兒,那是你娘貼身的衣裳啊!”

      德華罵得唾沫星子亂飛。

      那兒子被罵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撇撇嘴,一臉嫌棄:“真是窮命,啥破爛都要。得得得,你要你拿走,別傳染我們就行。”

      德華抱著那件棉襖,像是抱著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瘸一拐,頂著寒風回了家。

      回到家,一進門,那股子味道就散開了。

      那是死人的味道,是燒焦的味道,是霉爛的味道。

      安杰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吃著蘋果。一聞這味兒,差點把蘋果吐出來。

      她回頭一看,見德華抱著個黑乎乎的東西,頓時炸了毛。

      “江德華!你瘋了?你真把這破爛撿回來了?你是要氣死我啊!家里缺你穿的還是缺你蓋的?那上面全是病毒!”

      德華這次沒跟她頂嘴,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臉色陰沉得可怕,嘴唇緊緊抿著,徑直走進了自己的小屋,把那件棉襖輕輕放在床上。

      “你別管。”

      德華丟下這一句硬邦邦的話,反手就把門關上了,還上了鎖。

      安杰在外面氣得直跺腳,把蘋果往茶幾上一摔:“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老江,你看看你妹妹!這是中了什么邪!”

      屋里,德華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看著那件棉襖。

      確實臟,確實破,還有幾個被火燎破的洞,露出發黑的棉花。

      可張桂英臨死前那個眼神,那個把手按在她手心里的溫度,一直在這個屋子里晃蕩。

      這不僅僅是一件衣裳。

      這是老姐姐的一口氣。

      德華找來剪刀,打算真像她說的那樣,把這棉襖拆了。把棉花彈一彈,皮子洗洗,要是實在不能穿,就做成坐墊,也算是留個念想。



      剪刀“咔嚓”一聲,剪開了領口的線。

      那一層層的老油泥里,透著一股子陳年舊歲的味道,那是張桂英身上的味道。

      德華一邊拆,一邊掉眼淚。

      她想起這幾年跟張桂英相處的點點滴滴。張桂英話不多,但每次看德華的眼神都特別柔,那眼神里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歉疚和疼惜。

      有時候德華抱怨大山死得早,自己命苦,張桂英總是在一旁靜靜地聽,有時候還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他對你好過,你也知足吧。有些人,連個念想都是偷來的。”

      那時候德華不懂,只當她是胡言亂語。

      剪刀順著袖子往下走。

      拆到右邊腋下的時候,德華的手停住了。

      這里的布料特別厚,像是特意加固過的,針腳密密麻麻,縫得像個鐵桶。

      德華捏了捏。

      里面有個硬邦邦的東西。

      四四方方的,薄薄的,肯定不是棉花結成的塊。

      那是啥?

      錢?存折?還是金戒指?

      德華心想,這老姐姐也是,有錢不給兒女留著,藏這干啥。難道是給俺留的?

      她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尖挑開那密密麻麻的針腳。

      線頭崩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隨著布料被挑開,露出里面的內襯。內襯上,赫然縫著一個暗袋。口袋口封得死死的,是用那種最結實的納鞋底的線縫的。

      德華把口袋剪開,把手伸進去。

      指尖觸碰到一個涼涼的、滑滑的東西。

      她掏了出來。

      是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

      那油紙都已經發黃變脆了,邊緣都磨毛了,上面還纏著一根紅色的頭繩,那是幾十年前女人扎頭發用的那種。

      德華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

      那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像是要撞見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又像是要揭開一個塵封已久的傷疤。

      她顫抖著手,解開那根紅頭繩。

      紅頭繩一圈圈落下,像是時間的年輪被剝離。

      油紙包了足足有五六層,防潮做得極好,哪怕外面的棉襖都被汗水浸透了,這里面依然是干爽的。

      屋里的光線有點暗,德華走到窗前,借著那一抹殘陽。

      她剝開最后一層油紙。

      一張黑白照片滑落在了德華的手心里。

      照片只有巴掌大,邊角都已經磨白了,顯然是被摩挲過無數次。

      德華瞇著老花眼,定睛一看。

      她做夢也沒想到,張桂英這輩子心里最深處的那個疙瘩,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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