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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給妯娌兒子66萬,給我女兒一包尿不濕,我笑著存好初一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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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的早晨,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客廳里滿是團圓飯后的暖意和瓜子糖紙的碎屑。

      婆婆鄭秀芳穿著嶄新的絳紫色緞面襖,坐在主位的沙發上。

      她臉上帶著慣常的、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笑意。

      孩子們圍在她腳邊,等著每年最重要的儀式——發壓歲紅包。

      我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觸到兩個早已備好的紅包。

      一個厚實,一個單薄。

      單薄的那個,邊角有些磨損,里面裝著的東西很輕。

      妯娌趙貝拉抱著她快周歲的兒子,聲音甜得發膩。

      “寶貝,快給奶奶拜年,奶奶給大紅包啦!”

      婆婆笑呵呵地,先從懷里摸出一個鼓囊囊的紅包,塞進她孫子的小手里。

      接著,她拿出另一個,薄得多,遞向我女兒。

      “來,丫頭,拿著。”

      我彎腰,替我兩歲不到的女兒接了過來。

      指尖一捻,心里便有了數。

      我臉上笑容沒變,從口袋里先拿出那個厚的,放進女兒掌心。

      “囡囡,這是媽媽替你存的壓歲錢。”

      我頓了頓,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連同那包‘尿不濕’的份,一起存著呢。”

      婆婆臉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些不解,更多的是被打斷節奏的不悅。

      我沒看她,轉而掏出那個單薄的紅包,雙手遞了過去。

      “媽,新年好。這是我和晟瀚的一點心意,孝親紅包。”

      婆婆的臉色緩了緩,似乎對我這“懂事”的舉動頗為滿意。

      她接過去,隨口說著“一家人客氣什么”,手指熟練地撕開了紅包封口。

      她的目光落在里面那張折疊的紙上。

      還有隨著紙片滑落出來的一小包東西。

      塑料包裝,印著陌生的卡通圖案,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

      她的手指停住了。

      剛剛還浮在臉上的笑意,像退潮一樣,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

      然后,那茫然迅速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只是死死盯著手里那張展開的紙。

      客廳里忽然很靜。

      只有電視機里重復播放的喜慶音樂,空洞地響著。



      01

      我和趙貝拉嫁進徐家,前后隔了不到三個月。

      我的婚禮在秋天。

      不冷不熱的天氣,酒店選的是老城區一家口碑不錯、但裝修有些年頭的酒樓。

      擺了十五桌,來的大多是徐晟瀚家這邊的親戚,和我家幾個至親。

      我穿著租來的婚紗,裙擺有些舊,但洗得很干凈。

      徐晟瀚穿著新買的西裝,站在我旁邊,手心有些汗。

      婆婆鄭秀芳那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站在門口迎客,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是收斂的,更多的是在打量來往的賓客,計算著禮金。

      儀式簡單,交換戒指,鞠躬,敬酒。

      司儀說的也是些穩妥吉祥的套話。

      宴席的菜式實惠,有雞有魚,但沒什么名貴海鮮。

      我爸媽坐在主桌,臉上笑著,但眼神里有些我看得懂的東西。

      我媽后來拉著我的手說:“閨女,日子是你們自己過的,踏實就好。”

      我知道,她是覺得委屈了我。

      趙貝拉的婚禮在初冬。

      酒店是市中心新開業的星級酒店,門廊高闊,水晶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聽說光是場地布置就花了不小的數目,全是婆婆一手操辦。

      她穿著從外地訂做的婚紗,拖尾很長,上面綴著亮片,走路需要兩個花童幫著提。

      徐晟瀚的弟弟,我那會兒還沒怎么打過交道的小叔子,穿著筆挺的禮服,頭發梳得油亮。

      婆婆那天換了一身正紅色繡金線的唐裝,頭發盤得更高,插了根碧玉簪子。

      她站在酒店富麗堂皇的大廳里,笑聲比平時響亮得多,挨個跟人寒暄,介紹這是她“小兒子娶的媳婦,特別懂事”。

      婚禮請了專業的攝影團隊跟拍,儀式上有新人自己排練的舞蹈,有抽獎,司儀妙語連珠,逗得全場哄笑。

      宴席開了三十桌,每桌都有一盅佛跳墻,龍蝦是標配。

      趙貝拉的父母坐在主桌,穿戴一新,臉上是掩不住的滿意和風光。

      婚禮后第三天,趙貝拉挽著婆婆的手臂,來我和徐晟瀚租的小家串門。

      她帶了一盒包裝精美的點心,說是酒店送的喜糖禮盒,吃不完。

      “嫂子,那天太忙了,都沒顧上跟你多說幾句話。”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甜。

      “媽非要把婚禮弄那么大,我說簡單點就好,她偏不依,累死人了。”

      她嘴上抱怨,語氣卻是撒嬌的。

      婆婆拍著她的手,眼里的疼愛滿得快要溢出來。

      “一輩子就一次的大事,怎么能馬虎?該有的排場就得有,不能讓人看輕了咱家。”

      她說這話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我們家略顯簡單的客廳。

      我倒了茶,請她們坐。

      趙貝拉好奇地打量著我們的房子,問租金,問交通,又說還是自己買房子好,媽已經答應幫他們看看新房了。

      婆婆點點頭,語氣隨意又篤定。

      “嗯,在看呢。總租房子不像話,早點安定下來,也好早點要孩子。”

      坐了一會兒,她們就走了。

      趙貝拉親熱地挽著婆婆下樓,笑聲像銀鈴一樣飄上來。

      徐晟瀚送客回來,關上門,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說什么,去陽臺點了支煙。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還沒收拾的茶杯。

      兩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馬克杯,是我們結婚時朋友送的。

      還有一個精致的瓷杯,是趙貝拉剛才用過的,杯沿上留著淡淡的口紅印。

      我拿起那個瓷杯,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沖在杯子上,沖了很久。

      02

      婚后生活像擰開了的水龍頭,日子平平淡淡地流過去。

      我和徐晟瀚都在上班。

      我是一家公司的會計,工作瑣碎,需要耐心和細致。

      他在一家設計院做工程師,項目忙起來沒日沒夜。

      我們租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凈整潔。

      每天下班,誰先到家誰做飯,晚飯后他有時畫圖,我有時對賬,客廳的燈總是亮到很晚。

      周末我們會一起去超市,買一周的菜和日用品。

      精打細算,比較價格,偶爾犒勞自己看場電影,吃頓不算貴的火鍋。

      這種日子安穩,踏實,是我們婚前就預想過的。

      徐晟瀚話不多,但人實在,發了工資會第一時間轉給我。

      “你管著,我放心。”他總是這么說。

      我們會存起一部分,計劃著將來買房的首付。

      日子像鈍刀子割肉,感覺不到疼,只是偶爾靜下來,會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公婆住在城東的老小區,離我們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周末我們一般會回去吃頓飯。

      趙貝拉夫婦和公婆住在一起。

      婆婆說,新房還在看,暫時住著,也熱鬧。

      每次回去,總能感覺到那種熱鬧。

      趙貝拉似乎不用上班,或者說,她的“工作”就是陪著婆婆。

      她們一起逛菜市場,一起跳廣場舞,一起在客廳里看電視劇,討論哪個女演員的裙子漂亮。

      趙貝拉嘴甜,總能哄得婆婆開懷大笑。

      “媽,你這頭發新做的吧?真顯年輕,跟我站一塊像姐妹!”

      “媽,你做的這個紅燒肉絕了,比飯店大廚還好吃,我可得好好學學。”

      婆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著,眼里是實實在在的歡喜。

      飯桌上,總是趙貝拉愛吃的菜居多。

      她挑食,不吃香菜,不愛羊肉,嫌魚有腥味,婆婆每次都記得清清楚楚。

      吃完飯,趙貝拉會搶著洗碗,但通常洗不到兩個,婆婆就把她推開了。

      “去去去,歇著去,這點活兒媽來。”

      然后多半是叫我:“恨玉,來搭把手,把灶臺擦擦。”

      我放下筷子,走進廚房。

      洗碗池里堆著碗碟,油煙機上也濺了些油點。

      我默默地擦洗,聽著客廳里傳來電視劇的聲音,還有趙貝拉咯咯的笑。

      有一次回去,正趕上趙貝拉拆快遞。

      是好幾件新衣服,還有一套看起來不便宜的護膚品。

      她拿著衣服在身上比劃,問婆婆好不好看。

      婆婆瞇著眼笑:“好看,我閨女穿什么都好看。錢夠不夠?不夠媽這兒有。”

      趙貝拉撲過去摟著婆婆的脖子:“夠啦,媽你上次給的還沒花完呢。你對自己也好點,別光想著我們。”

      徐晟瀚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

      但我看見他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了一會兒。

      回家的路上,車里有些沉默。

      等紅燈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干。

      “貝拉……挺會哄媽開心的。”

      我沒接話,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

      “媽就是喜歡熱鬧……其實你做的,媽也看在眼里。”

      我依舊看著窗外。

      有些東西,看不看在眼里,和說不說出口,是兩回事。

      心里那點細微的褶皺,好像怎么也熨不平了。



      03

      趙貝拉宣布懷孕的消息,是在一次家庭聚餐上。

      那天婆婆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比過年還豐盛。

      趙貝拉拿著驗孕棒,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和嬌羞,宣布的時候,尾音拖得長長的。

      “媽,你要當奶奶啦!”

      婆婆先是愣住,隨即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差點帶倒椅子。

      “真的?哎呦!我的老天爺!”

      她沖過去,一把抱住趙貝拉,眼睛瞬間就紅了。

      “真是我的好閨女!爭氣!太爭氣了!”

      公公也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

      小叔子撓著頭,嘿嘿傻笑。

      徐晟瀚跟著笑,說了幾句恭喜的話。

      我放下筷子,也笑了笑,說:“恭喜啊,貝拉。”

      婆婆拉著趙貝拉坐下,恨不得把她供起來。

      “從今天起,什么都不許干!好好養著!”

      “想吃什么?跟媽說,媽給你做!”

      “明天媽陪你去醫院,咱們找最好的大夫檢查!”

      她的注意力全在趙貝拉身上,圍著轉,問長問短,眼神里的光熱切得灼人。

      那頓飯,趙貝拉成了絕對的中心。

      婆婆不斷給她夾菜,魚刺挑得干干凈凈,雞湯撇了又撇油。

      趙貝拉摸著還平坦的小腹,一會兒說有點反胃,一會兒又說突然想吃酸的。

      婆婆立刻起身,翻箱倒柜找話梅,又念叨著明天去買新鮮山楂。

      吃完飯,趙貝拉象征性地要收拾桌子,婆婆死活不讓。

      “放下放下!你現在是兩個人,金貴著呢!”

      她的目光轉向我,很自然地說:“恨玉,你收拾一下。小心點,別碰著貝拉。”

      我點點頭,起身開始收拾碗碟。

      油膩膩的盤子疊在一起,有些沉。

      徐晟瀚走過來,想幫忙,婆婆看見了,沖他擺手。

      “晟瀚你也別動,去陪你弟弟說說話。這兒讓恨玉弄就行,她細心。”

      徐晟瀚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復雜,還是走開了。

      廚房里,我開著水龍頭沖刷碗筷。

      水聲很大,蓋過了客廳里的歡聲笑語。

      但還是能隱約聽見婆婆在規劃,要給寶寶準備什么牌子的奶瓶,嬰兒床買什么材質,月子中心也得看起來。

      “錢的事你別操心,有媽呢。”婆婆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我關掉水龍頭,廚房里突然安靜得只剩下水滴聲。

      擦干手,我走出去。

      婆婆正拉著趙貝拉的手,放在她自己手心輕輕拍著,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看見我出來,婆婆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語氣恢復了平常。

      “恨玉啊,你們也抓緊點。趁著我還年輕,能幫你們帶帶。”

      我笑了笑,沒說話。

      趙貝拉依偎在婆婆身邊,沖我眨了眨眼,笑容天真又滿足。

      那之后,趙貝拉正式被“接”回家養胎。

      婆婆事無巨細地照料,每天變著花樣煲湯,連水果都要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她手里。

      趙貝拉在家庭群里發的動態也多了起來。

      有時是婆婆燉的補品,有時是新買的孕婦裝,配文總是:“又被媽媽寵成小公主啦【愛心】”。

      群里的親戚們紛紛點贊,夸婆婆疼媳婦,夸趙貝拉有福氣。

      婆婆總會回復幾個大笑的表情。

      偶爾,婆婆也會在群里@我和徐晟瀚。

      “你們有空多回來看看,也關心關心貝拉,她現在是咱們家重點保護對象。”

      徐晟瀚會回個“好的媽”。

      我通常只是看著,不回復。

      有一次,我感冒了,頭疼得厲害,請假在家休息。

      徐晟瀚打電話告訴婆婆。

      婆婆在電話里“哦”了一聲,然后說:“那讓她多喝熱水,別傳染給貝拉。貝拉現在可不敢生病。”

      徐晟瀚掛了電話,坐在床邊,摸了摸我的額頭。

      “媽就那樣……她不是不關心你,就是現在心思都在貝拉身上。”

      我閉上眼,沒說話。

      額頭上的手,溫度正好。

      但心里某個地方,好像比感冒更讓人發冷,空落落的。

      04

      我發現懷孕,是個意外。

      月事遲了快兩周,我才隱隱覺得不對。

      買了驗孕棒回來,躲在衛生間里,看著那兩條漸漸清晰的紅杠,心情有些茫然。

      不是不期待,只是這期待被之前那些細碎的冷落沖得有些淡了。

      晚上徐晟瀚回來,我拿著驗孕棒給他看。

      他瞪大眼睛,反復確認了幾遍,然后一把抱起我,在狹小的客廳里轉了個圈。

      “真的?我要當爸爸了?!”

      他臉上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狂喜,眼睛亮得驚人。

      放下我后,他搓著手,在屋里走來走去,念叨著要買什么,要注意什么,最后才想起打電話。

      他先打給我爸媽。

      電話那頭,我爸媽高興得聲音都變了調,叮囑了一大堆。

      然后他打給婆婆。

      電話接通,徐晟瀚語氣興奮:“媽!告訴你個好消息!恨玉懷孕了!你要當奶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然后傳來婆婆的聲音,語調是上揚的,但聽起來有點遠。

      “啊?懷孕了?好事啊……幾個月了?”

      “剛發現,估計一個多月。”

      “哦,那還早。讓她多注意休息,別累著。”婆婆的語氣恢復如常,甚至帶著點笑意,“這下好了,跟貝拉做個伴。等貝拉生完,正好也能有點經驗教教恨玉。”

      她又問了幾句我的情況,囑咐徐晟瀚照顧好我,便說貝拉叫她,掛了電話。

      徐晟瀚握著手機,臉上的興奮慢慢沉淀下來。

      他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媽……挺高興的。就是貝拉那邊也離不開人,她快生了,媽可能一時顧不過來。”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歉疚,更多的是無奈。

      “媽就那樣,心思直,顧了這頭就顧不上那頭。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

      只是覺得,同樣是懷孕,那通電話里的反應,和三個月前趙貝拉宣布時滿屋的沸騰與熱切,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看得見,摸不著。

      周末我們回婆婆家。

      趙貝拉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穿著寬松柔軟的孕婦裙,靠在沙發上,腳下墊著軟凳。

      婆婆正端著一碗燕窩,用小勺輕輕吹著,遞到她嘴邊。

      看見我們進來,婆婆抬頭笑了笑。

      “來了?恨玉坐吧,自己倒水喝。我喂貝拉吃完這點。”

      徐晟瀚扶著我坐下。

      趙貝拉吞下燕窩,沖我甜甜一笑。

      “嫂子也懷孕了?真好!咱們以后可以一起交流經驗了。”

      婆婆把空碗放下,抽了張紙巾給趙貝拉擦嘴,這才轉向我。

      “感覺怎么樣?吐得厲害嗎?”

      “還好,有點惡心,不太嚴重。”

      “嗯,每個人體質不一樣。貝拉前期也吐,后來我給她調理好了。”婆婆說得輕描淡寫,“你也多休息,工作別太拼。頭三個月最要緊。”

      她說完,又轉頭去問趙貝拉晚上想吃什么,說托人買了新鮮的海魚,對寶寶腦子好。

      整個下午,婆婆的注意力像被磁石吸著,牢牢釘在趙貝拉身上。

      倒水,拿靠墊,調電視節目,問要不要吃水果。

      對我,只有偶爾飄過來的幾句例行公事般的囑咐。

      臨走時,婆婆送我們到門口。

      她塞給徐晟瀚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把香蕉。

      “給恨玉帶著吃。好好養著。”

      她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眼神有些復雜,很快移開。

      “路上慢點。”

      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里只有我們倆。

      徐晟瀚提著那袋水果,塑料袋發出窸窣的輕響。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握緊了我的手。

      我的手心里有汗,有點涼。



      05

      趙貝拉是在一個周末的凌晨發動的。

      婆婆在家庭群里連發了十幾個狂喜的表情包,又發語音,聲音激動得發顫。

      “生了!生了!六斤八兩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緊接著,是嬰兒洪亮的啼哭視頻,和趙貝拉略顯疲憊但笑容燦爛的臉。

      群里瞬間被恭喜和紅包刷屏。

      親戚們都在夸,說婆婆好福氣,這么快就抱上大孫子了。

      婆婆幾乎每條都回復,語氣里是壓不住的驕傲和滿足。

      “謝謝大家!孩子像他爸,鼻子挺,眼睛大!”

      “貝拉辛苦了,真是我們徐家的大功臣!”

      “回頭滿月酒,大家一定要來熱鬧熱鬧!”

      徐晟瀚也發了紅包,說了恭喜。

      我靠在床頭,看著手機屏幕飛快滾動的信息,手指有些僵硬。

      小腹處傳來隱隱的墜脹感,孕吐的反應在這一兩個月變得劇烈起來。

      胃里翻江倒海,聞到一點油腥味就想吐。

      我放下手機,慢慢挪到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了一陣,卻什么也吐不出來。

      喉嚨火辣辣地疼。

      徐晟瀚跟進來看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難受得厲害?明天請假別去上班了。”

      我漱了口,搖搖頭。

      “沒事,吐完就好點了。”

      回到床上,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婆婆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

      她抱著襁褓中的嬰兒,臉貼著孩子的小臉,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和慈愛。

      配文:“我的大孫子,奶奶的心肝寶貝。”

      下面又是一片點贊和祝福。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

      婆婆的眼神,我從未見過。那是一種全然的、毫無保留的疼愛與占有。

      徐晟瀚也看到了,他靠過來,摟住我的肩膀。

      “媽高興壞了。等咱們孩子出生,她肯定也一樣。”

      我沒說話。

      一樣嗎?

      也許吧。

      只是這“一樣”前面,大概要加上很多定語和條件。

      過了幾天,徐晟瀚去醫院看望趙貝拉和孩子。

      回來時,他臉色有點不太自然。

      我正抱著垃圾桶,忍著惡心在喝白粥。

      “怎么了?”我問。

      他猶豫了一下,說:“媽給貝拉他們……轉了筆錢。”

      “多少?”

      “……六十六萬。”他聲音低了下去,“說是給大孫子的成長基金,讓貝拉收著,想買什么買什么,別省著。”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我手里勺子碰到碗邊的輕響。

      六十六萬。

      這個數字像塊石頭,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知道婆婆有些積蓄,公公退休工資不低,他們自己花銷也省。

      但我沒想到,會是這么大一筆。

      “媽……可能覺得第一個孫子,意義不一樣。”徐晟瀚艱難地解釋著,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等咱們孩子出生,媽肯定也有表示。”

      我放下碗,胃里那點白粥好像都變成了堅硬的塊壘。

      “嗯。”我應了一聲。

      表示?

      會是什么呢?

      我心里隱約有個模糊的答案,但我不愿去想。

      又過了兩周,我孕吐稍微好了些,徐晟瀚提議回去看看侄子和趙貝拉。

      我們買了些嬰兒用品和水果。

      婆婆開的門,她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看見我們,笑了笑。

      “來了?進來吧,聲音輕點,孩子剛睡著。”

      家里窗戶關著,彌漫著雞湯和奶腥混合的味道。

      趙貝拉坐在沙發上,穿著精致的哺乳睡衣,氣色很好,正在用手機看電視劇。

      她脖子上多了一條細細的金鏈子,墜子是個小巧的鎖片,亮閃閃的。

      看見我們,她笑著打招呼。

      婆婆忙著給我們倒水,又小聲說:“貝拉需要靜養,你們坐坐就行,別吵著孩子。”

      徐晟瀚把東西放下,壓低聲音問:“媽,錢的事……”

      婆婆立刻看了趙貝拉一眼,擺手打斷他。

      “給孩子的一點心意,別提了。你們來了就好。”

      她轉身進了廚房,繼續去煲湯。

      我們坐了一會兒,房間里只有電視劇低低的對話聲,和廚房傳來的咕嘟聲。

      我有些透不過氣。

      孩子突然在里屋哭了一聲,趙貝拉立刻起身進去。

      婆婆也從廚房探出頭,緊張地問:“怎么了?是不是餓了?”

      過了一會兒,趙貝拉抱著孩子出來,輕輕晃著。

      婆婆擦著手湊過去,看著孩子,眼神又變得無比柔軟。

      “哦哦,奶奶的小寶貝醒了?是不是想奶奶了?”

      那幅畫面很溫馨,三代同堂,其樂融融。

      但我卻像個誤入的觀眾,坐在邊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徐晟瀚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熱。

      我卻覺得指尖冰涼。

      06

      我的女兒出生在深秋。

      比預產期早了幾天,發作時是半夜,徐晟瀚手忙腳亂地送我去醫院。

      生產過程不算順利,折騰了大半天。

      當終于聽到那聲細弱的啼哭時,我累得幾乎虛脫。

      護士把孩子抱到我眼前。

      “是個妹妹,六斤二兩,很健康。”

      小小的一團,皮膚紅紅的,眼睛還沒睜開,小嘴微微動著。

      我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忽然就落了地。

      涌上來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深沉的、安寧的疲憊,還有一絲奇異的柔軟。

      徐晟瀚趴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女兒,想摸又不敢摸的樣子。

      “她好小……眉毛像我。”他聲音啞啞的。

      我爸媽第二天一早就趕來了,抱著外孫女舍不得撒手,又心疼我,帶了熬好的小米粥和紅糖水。

      婆婆是第三天下午才來的。

      她拎著一個超市的大塑料袋,走進病房時,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

      “哎呦,可算生了。丫頭好,丫頭是貼心小棉襖。”

      她走到床邊,看了看嬰兒床里的孩子。

      “像晟瀚,臉盤像。”

      然后她把那個塑料袋放在床頭柜上。

      “來得急,也沒顧上買什么。這包尿不濕你先用著,超市促銷買的,劃算。”

      塑料袋發出嘩啦的輕響。

      我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那包尿不濕上。

      很普通的牌子,最大號的促銷包裝,看起來能用很久。

      只是我的女兒,現在還用不上這么大的尺寸。

      婆婆又說了幾句“好好休息”、“多吃點下奶的”之類的話,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說家里熬著湯,得回去看看貝拉和孩子。

      “貝拉一個人弄孩子,還是不行,離不了人。”她解釋道。

      徐晟瀚送她出去。

      回來時,他臉上有些尷尬,坐在我床邊,握住我的手。

      “媽她……可能就是順手買的。你別多想。”

      我望著天花板,沒說話。

      順手買的。

      是啊,多順手。

      六十六萬需要去銀行轉賬,需要輸入密碼,需要一份鄭重的心意。

      而一包促銷的尿不濕,只需要在超市貨架上隨手拿一包,經過收銀臺,付幾十塊錢。

      這份順手,比任何刻意的輕視,更讓人心冷。

      我媽拿起那包尿不濕看了看,沒說什么,默默放回了袋子里。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玉啊,媽在這兒呢。咱不圖別人的,自己疼自己。”

      我轉過頭,看著嬰兒床里熟睡的女兒。

      她那么小,那么軟,對這個世界還一無所知。

      她不知道她的降臨,在有些人眼里,和“六斤八兩的大胖小子”意味著多么不同的分量。

      徐晟瀚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消息。

      婆婆發了幾張趙貝拉兒子的新照片,說孩子會笑了,可愛得不行。

      群里又是一片熱鬧。

      徐晟瀚拿著手機,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打字。

      我閉上眼睛。

      “我累了,想睡會兒。”

      “好,你睡,我看著孩子。”他連忙說。

      我躺在那里,卻沒有睡意。

      耳邊是女兒細微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包尿不濕就放在床頭柜上,塑料袋的棱角,在透過窗簾的光線里,投下一個淡淡的、尖銳的影子。

      像一根刺。

      悄無聲息地,扎進了心里最軟的地方。



      07

      月子是在我媽家坐的。

      我媽心疼我,事事親力親為,變著法子給我做好吃的。

      徐晟瀚每天下班過來,抱抱女兒,陪我說說話。

      婆婆打過兩次電話。

      一次是問我奶水夠不夠,不夠就多吃點豬蹄湯。

      一次是問孩子起名了沒有,說女孩名字要文靜點,別太張揚。

      每次通話都簡短,客氣,像完成某種任務。

      關于那包尿不濕,我們再沒提過。

      徐晟瀚中間回去過一次,拿些我和孩子的換洗衣物。

      回來時,他臉色不太好看,悶著頭收拾東西。

      我問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在婆婆家樓下,遇到鄰居張阿姨。

      張阿姨拉著他,夸他媽媽大氣,對孫子真舍得,一出手就是幾十萬,滿小區都知道了。

      “你媽還謙虛,說應該的,第一個大孫子嘛。”張阿姨笑得一臉羨慕。

      徐晟瀚當時只能含糊應著,逃也似的上了樓。

      “媽她……可能就是太高興了,沒想那么多。”他試圖解釋,聲音卻沒什么底氣。

      “嗯。”我應了一聲,低頭給女兒換尿布。

      柔軟的棉布,吸水很好,是我媽早就準備好的。

      那包超市買來的尿不濕,被我原封不動地帶回了自己家。

      放在儲物間最上層柜子的角落里,和一些不常用的雜物放在一起。

      我沒有扔掉它。

      每次打開那個柜子拿東西,一抬眼就能看見。

      那個廉價的、刺眼的包裝,像一個小小的、冰冷的紀念碑。

      提醒我一些事情。

      出月子后,我和徐晟瀚帶著孩子回了自己家。

      生活重新步入軌道,但有些東西,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我話更少了。

      大部分時間,我沉默地做著家務,照顧孩子,上班。

      對徐晟瀚,我依然盡著妻子的本分,但有些話,我不再和他說。

      對他家里的事,我更是絕口不提。

      我只是看著。

      更仔細、更冷靜地看著這個家,看著每個人。

      徐晟瀚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沉默,他有些不安,試圖用加倍的好來彌補。

      下班更早回家,搶著做家務,給女兒洗澡換尿布,笨拙卻認真。

      他工資依然交給我,比以前更主動。

      “多存點,以后給閨女用。”他說。

      我拿著那些錢,心里有了別的盤算。

      我開始更加認真地記賬,分析家里的開支,尋找能省下來的地方。

      我重新梳理了自己工作這些年的積蓄,不算多,但是一筆獨立的錢。

      我爸媽來看外孫女時,偷偷塞給我一張卡。

      “玉,拿著。我跟你爸存的,本來就是留給你的。別讓晟瀚知道。”

      我推辭,我媽硬塞進我手里,眼圈紅了。

      “閨女,媽知道你心里苦。別的咱爭不來,錢上不能委屈自己和孩子。”

      我看著我媽鬢角的白發,最終收下了那張卡。

      我沒有動用它,而是單獨開了一個賬戶,存了進去。

      徐晟瀚的工資,家里的日常開銷,我也理得更清楚。

      該花的錢不省,但不該花的,一分也不多花。

      他有時會奇怪,問我怎么突然這么精打細算。

      “孩子大了,花錢的地方多。多存點沒壞處。”我總是這么回答。

      他點點頭,不再多問。

      女兒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咿咿呀呀了,會認人了。

      她長得更像徐晟瀚,但眼睛的形狀像我,黑亮黑亮的。

      每次看到她無邪的笑容,我心里那塊冰封的地方,會稍稍融化一些。

      但一想起儲物間柜頂的那包東西,寒意又會悄然漫上來。

      快過年的時候,婆婆在家庭群里發消息,語氣是命令式的。

      “今年過年都回來,一個都不準少。咱們家添丁進口,第一次大團圓,必須熱鬧。”

      趙貝拉立刻回復:“好的媽!我們一定早早回去!寶寶可想爺爺奶奶了!”

      后面跟著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徐晟瀚拿著手機問我:“咱們……回去嗎?”

      我正給女兒喂輔食,用小勺輕輕刮著蘋果泥。

      “回吧。”我說,聲音平靜。

      “媽她要是……”徐晟瀚欲言又止。

      我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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