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音是在深夜十一點半響起的。
我縮在出租屋的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的光,一條接一條地蹦。
起初是幾張照片。
旋轉餐桌中央那只通紅的澳龍,蜷縮在冰堆里,鉗子大得夸張。
五瓶透明玻璃瓶裝的五糧液,在包廂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接著是文字。
“燁燁這孩子,怎么說走就走?”
“飯都沒吃兩口,太不懂事了。”
“立誠難得請客,一點面子都不給。”
我往上滑,看到大姨發的一句:“人心啊,真是說變就變。”
手機又震了一下,母親私聊發來一條語音。
我沒點開,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稠密,可我覺得冷。
那頓飯的細節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腦子里回放——表哥拍我肩膀時過分用力的手,他點菜時不看價格的眼神,還有酒過三巡后,他泛紅的眼眶里那些欲言又止的話。
我逃了。
用了個拙劣的借口,抓起手機就往外走。
包廂門在身后關上的瞬間,我聽見里面的勸酒聲陡然拔高,像潮水般涌出來。
現在,潮水順著網絡,淹到了我的手機上。
茶幾上的手機還在震動,嗡嗡的聲音貼著木質桌面傳開。
我不知道家族群里又說了什么。
也不想知道。
只是突然想起離席時,表哥追到走廊拉住我手腕的那一下。
他手心很燙,帶著酒氣。
“燁燁,”他當時說,聲音壓得很低,“哥有事想跟你說。”
我沒回頭,掙脫了。
電梯下行的三十秒里,我盯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了,臉上是種倉皇的表情。
像個逃兵。
手機終于不震了。
夜很深,樓下車流的噪音變得稀薄。
我拿起手機,解鎖,屏幕光刺得眼睛發澀。
家族群右上角的紅色數字停在“99 ”。
大姨又發了條新消息。
“@林燁燁,你給大家一個解釋。”
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是退出微信,關了機。
黑暗重新落下來,填滿這間二十平米的小屋。
明天會怎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晚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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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加班。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四十七分,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
窗外是城市慣常的夜景,樓宇的燈光格子般鋪開,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拖出紅色的尾跡。
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媽”的字樣。
我接起來,肩膀夾著手機,手指還在鍵盤上敲打一份沒寫完的報告。
“燁燁,在忙嗎?”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里有電視劇的對白聲,應該是晚飯后她在客廳看電視。
“還行,加班呢。”我停下打字,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有事?”
“這個周末,你回來一趟。”
不是商量的語氣。
我坐直了些:“怎么了?家里有事?”
“你表哥立誠請客,在聚豐樓,周六晚上六點。”母親頓了頓,“全家人都去,你也必須到。”
“表哥?”我有些意外,“他回老家了?”
“回來好幾天了。”母親的聲音里有一種刻意壓平的鄭重,“這次專門擺席請客,說是好久沒聚了。”
我沉默了幾秒。
腦海里浮起表哥馮立誠的樣子——比我大六歲,小時候常帶著我們幾個小的滿街跑,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
后來他出去做生意,見面就少了。
最近一次見他還是三年前,他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回來過年,給每個小孩都發了紅包,厚厚的。
“媽,”我試探著問,“表哥怎么突然請客?”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安靜。
電視劇的聲音被調小了。
“立誠現在生意做大了,”母親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輕了些,“請家里人吃頓飯,不是正常嗎?你別多想。”
我抿了抿嘴。
母親越是這么說,我心里越不踏實。
“我周末可能要加班……”
“林燁燁。”母親打斷我,聲音沉下來,“你必須來。你大姨特意交代了,全家一個都不能少。你表弟明輝在外地都專門趕回來。”
“明輝也回來?”
“對。”母親嘆了口氣,“燁燁,你一個人在城里,家里幫不上你什么,但該有的人情往來,不能斷。你表哥現在有出息了,以后說不定……”
她沒說完。
但意思我懂。
“知道了。”我妥協了,“周六晚上六點,聚豐樓,對吧?”
“對。穿得體面點,別像平時那樣隨便。”
“好。”
“還有,”母親又補充,“見到表哥熱情些,多敬兩杯酒。你大姨愛聽這些。”
“嗯。”
掛掉電話后,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夜色濃稠,玻璃上映出我的臉——二十六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是常年熬夜加班的痕跡。身上的襯衫是打折時買的,穿了一年多,領口有些松了。
表哥馮立誠。
我打開手機,點開家族群。這個群平時很安靜,除了過節時的祝福轉發,幾乎沒人說話。
往上翻了翻,最近的一條消息還是中秋節的月餅圖片。
我又點開表哥的微信頭像。
他的頭像是一張在游艇上的照片,戴著墨鏡,身后是碧藍的海。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現在什么也看不到。
最后我關掉手機,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報告還有三頁要寫。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放回鍵盤上。
敲擊聲在空蕩的辦公室里回蕩,一下,又一下。
周末還遠。
先把手頭的工作做完吧。
02
周三下午,表哥的電話來了。
我正在開會,手機在口袋里震動。瞥了一眼屏幕,陌生號碼,我按掉了。
兩分鐘后,同一個號碼又打來。
我弓著身子從會議室溜出來,在走廊里接起。
“喂?”
“燁燁?是我,立誠。”
聲音很洪亮,帶著笑意。
“表哥?”我愣了一下,“你怎么……”
“問你媽要的號碼。”表哥語速很快,“怎么,哥給你打電話,意外了?”
“沒有沒有。”我調整了下語氣,“剛才在開會,不好意思。”
“沒事,忙是好事。”表哥笑了兩聲,“這周末吃飯的事,你媽跟你說了吧?”
“說了。”
“一定得來啊。”他加重了語氣,“咱們兄弟多久沒聚了?三年?四年?時間真他媽快。”
我嗯了一聲,不知該怎么接話。
“聚豐樓,周六晚上六點,記住了。”他又重復了一遍,“哥訂的最大的包廂,菜都點好了,你就帶張嘴來就行。”
“表哥你太客氣了。”
“一家人說什么客氣。”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燁燁,你現在在城里混得怎么樣?”
“就那樣,普通上班族。”
“謙虛。”表哥笑,“在大城市站穩腳跟就不容易。不像哥,東奔西跑的,看著風光,其實……”
他停住了。
走廊盡頭有同事經過,我側過身,壓低了聲音:“表哥你生意還好吧?”
“還行,還行。”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條件反射,“今年行情不錯,接了幾個大單子。所以這不才想著請大家吃頓飯,熱鬧熱鬧。”
“那就好。”
“對了,”表哥突然轉移話題,“你交女朋友沒?”
“還沒。”
“得抓緊啊,都二十六了。”他的語氣像個長輩,“哥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都快結婚了。不過現在也好,單身自由,想干嘛干嘛。”
我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接著是緩慢的吐氣聲,他在抽煙。
“燁燁,”表哥的聲音在煙霧里變得有些模糊,“這次吃飯,咱們兄弟好好聊聊。哥有些事……算了,到時候再說。你一定得來,聽見沒?”
“聽見了。”
“那就這么說定了。我這兒還有事,先掛了。”
“好,表哥再見。”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表哥最后那句話里的停頓,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耳膜上。
有些事?
什么事?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
我收起手機,推開會議室的門。
里面的討論還在繼續,投影儀的光束里塵埃飛舞。
我坐回座位,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會議內容上,可表哥那句“到時候再說”,像回聲一樣在腦子里盤旋。
散會時已經晚上七點。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猶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輸入“馮立誠”三個字。
搜索結果大多是無關信息。
我又加上他曾經提過的公司名字,跳出來幾條工商信息,顯示那家公司去年變更過法人,還有兩條不起眼的法院公告,是關于合同糾紛的。
我關掉網頁。
也許只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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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四晚上,家族群活了。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手機屏幕上連續彈出好幾條消息提示。
點開,是大姨馬淑珍發的照片。
第一張是某個寫字樓大廳,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前臺背景墻上有一行燙金的公司logo,但照片角度沒拍全,只能看清“XX商貿”幾個字。
“立誠公司新搬的辦公點,地方不大,將就著用。”
大姨配了這么一句。
下面立刻跟了幾條回復。
二叔:“這還叫不大?比我們單位會議室都氣派。”
三嬸:“立誠真是有出息,淑珍你享福了。”
表姑:“年輕人就是能干,我家那個要是有一半就好了。”
我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恭維,沒說話。
大姨又發了一張。
這次是辦公室內景,紅木辦公桌,真皮老板椅,桌上擺著茶具和一尊金蟾擺件。照片邊緣露出半扇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俯瞰景。
“都是他自己折騰的,我也看不懂。”大姨說。
但其實照片拍得很講究,該露的都露了。
群里的氣氛熱絡起來。
平時幾乎不說話的親戚們都冒了出來,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圍繞著表哥展開——從小聰明,能干,會來事,現在果然成大器了。
母親也發了一條:“立誠從小就有志氣。”
我看著母親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后還是打了兩個字:“恭喜。”
發出去后,立刻就被新的消息淹沒了。
沒人單獨回我。
群里的對話繼續,有人問起這次聚餐,大姨回復說立誠特意交代要最好的,酒水都備足了,讓大家空著肚子來。
“五糧液管夠。”大姨加了這么一句。
下面又是一片贊嘆。
我退出群聊界面,點開和表弟徐明輝的私聊窗口。
“明輝,你真要回來?”
幾分鐘后,他回了:“沒辦法,我媽非讓回。說表哥請客,不到場不合適。”
“你那邊工作不忙?”
“忙啊,請假扣錢呢。”他發了個苦笑的表情,“但家里說表哥現在混得好,得多走動。燁哥,你信這個?”
我想了想,打字:“我不知道。”
“我也不太信。”明輝回得很快,“去年過年我還聽大姨跟人抱怨,說表哥生意難做,資金周轉不過來。這才多久,就換辦公室了?”
“你聽誰說的?”
“我媽跟我嘀咕的,讓我別往外傳。”明輝停頓了一下,“反正周六去了就知道。不過我預感這頓飯不簡單。”
“怎么說?”
“直覺。”他發了個攤手的表情,“燁哥,到時候咱倆坐一塊兒,有事好照應。”
結束聊天后,我又點回家族群。
消息已經刷到99 ,我粗略翻了翻,全是夸表哥的。
大姨偶爾回一句“哪里哪里”,但字里行間透著得意。
窗外的雨終于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地敲在玻璃上。
我關掉手機,躺到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縫隱約可見。
這間出租屋我租了兩年,月租占了我工資的三分之一。每天通勤一個半小時,加班是常態,攢下的錢除去日常開銷,所剩無幾。
表哥的公司,表哥的辦公室,表哥的五糧液。
這些詞像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睡意來得很慢。
半夢半醒間,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
表哥帶著我和明輝去河邊,他挽起褲腿踩進水里,回頭沖我們喊:“下來啊,怕什么!”
水很涼,但我還是下去了。
表哥撈到一條小魚,放在我手心里。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尾巴還在撲騰。
“送你了。”他說。
后來小魚死了,我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槐樹下。
表哥知道后,拍拍我的頭:“哭啥,下次哥給你抓條更大的。”
下次。
下一次見面,就是周六了。
04
周六下午,我坐上回老家的高鐵。
車廂里人不多,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窗外田野飛快后退,遠處是連綿的丘陵,被薄霧籠罩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出發了嗎?”
“在路上了。”
“直接到聚豐樓,別回家繞了。我跟你爸先過去幫忙。”
我收起手機,看向窗外。
高鐵穿過隧道,玻璃窗上瞬間映出我的臉——西裝是昨天特意熨過的,領帶選了條深藍色的,頭發也理了。鏡子里的人看起來整齊,甚至有點陌生。
我很少這樣打扮。
平時上班都是襯衫西褲,但不會打領帶。今天這套行頭,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要去面試的畢業生。
包里還裝了兩個紅包。
一個是給表哥的,按照老家的規矩,這種宴請得回禮。我塞了八百,是我能拿出的最大數目了。
另一個薄一些,是給可能遇到的晚輩準備的。五十塊一個,包了四個。
錢包因此癟了下去。
但該花的錢,省不了。
列車廣播報站,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了。
我閉上眼睛,試圖休息一會兒,可腦子很清醒。
昨晚明輝又發來消息,說他打聽到一些事。
“我問了個在表哥那邊城市工作的朋友,他說表哥那行今年特別難做,好多公司都倒了。”
“你朋友認識表哥?”
“不認識,但知道他那家公司。說前陣子還在招人,開的工資特別低,沒人去。”
“也許只是暫時困難。”
“可能吧。”明輝最后說,“反正今晚吃飯,咱們少說話,多吃菜。”
少說話,多吃菜。
我睜開眼,看著頭頂的行李架。
車廂輕微搖晃,發出規律的咔嚓聲。
童年時關于表哥的記憶又浮上來。
不是河邊抓魚那次,是更后來的事。
我上初中那年,表哥已經在外地闖蕩了。過年回來,開著一輛二手桑塔納,車里放著震耳的音樂。他給我帶了一雙耐克鞋,真貨,很貴。
“好好學習,將來考到大城市去。”他當時說。
后來那雙鞋被我穿到開膠,也沒舍得扔。
再后來,表哥的車越換越好,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偶爾在家族聚會里聽到他的消息,都是“又接了個大項目”、“又換了輛車”這類。
大姨提起他時,臉上總是放光的。
直到去年春節,我無意中聽見大姨跟三嬸在廚房里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捕捉到幾句。
“欠了多少?”
“不說這個。”
“立誠那么能干,肯定能翻身。”
“但愿吧。”
當時我沒往心里去。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低語像暗流,一直潛伏在水底。
高鐵減速,緩緩駛入站臺。
我拎起背包,隨著人流下車。
出站口的空氣里有熟悉的家鄉味道——混合著汽車尾氣、路邊小吃攤的油煙,還有遠處農田傳來的泥土氣息。
我打了輛車。
“去聚豐樓。”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去吃酒?”
“嗯,家里人聚餐。”
“聚豐樓現在可火了,包廂得提前半個月訂。”司機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你們家誰請客啊,這么大手筆。”
“我表哥。”
“有錢人啊。”司機感嘆,“那地方一頓飯沒個幾千下不來。”
我沒接話,看向窗外。
街道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只是多了些新開的店鋪。路過我讀過的高中,校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枝葉比當年更茂盛了。
車子在聚豐樓門口停下。
我付了錢,下車。
眼前的酒樓裝修得很氣派,金色的大門,兩側立著石獅子。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我看到父親那輛舊的黑色大眾,也看到了幾輛不認識的好車。
天色漸漸暗下來,酒樓里燈火通明。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大廳里人聲嘈雜,服務員穿著統一的制服穿梭其中。
前臺問了我的名字,引著我往二樓走。
樓梯鋪著紅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墻上掛著山水畫,裝裱得很精致。
走到最里面的包廂門口,我聽見里面傳出的談笑聲。
有表哥洪亮的嗓音,有大姨尖細的笑聲,還有其他人混雜的說話聲。
服務員替我推開門。
熱氣裹著煙味酒氣撲面而來。
包廂很大,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中央,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水晶吊燈的光有些刺眼,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餐具擺得整整齊齊。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燁燁來了!”表哥第一個站起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沒系,露出小半截金鏈子。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堆著笑,但眼角的紋路很深。
“表哥。”我走過去。
他用力拍我的肩膀:“幾年沒見,更精神了!大城市養人啊。”
“哪有,表哥才是。”
他攬著我的肩,轉向桌上的人:“大家都看看,我弟,在大城市當白領的!”
桌上的親戚們紛紛笑著打招呼。
我一一回應,視線掃過——父母坐在靠門的位置,母親沖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坐過去。
大姨坐在主位旁邊,穿著暗紅色的旗袍,頭發燙成小卷。
其他叔叔伯伯嬸嬸,大多是我熟悉的面孔。
明輝坐在角落里,沖我悄悄揮了揮手。
“來,燁燁坐這兒。”表哥拉著我,要我坐他旁邊。
那是主賓位。
“不用了表哥,我坐那邊就行。”我指了指父母旁邊的空位。
“那怎么行!”表哥按著我的肩膀不讓我走,“今天咱兄弟得好好喝幾杯,你就坐我邊上。”
他的力氣很大。
我看了眼母親,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聽表哥的。”我坐下。
椅子很沉,是真皮的。面前的餐具是骨瓷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表哥坐回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務員遞上菜單,厚厚的皮質封面。
表哥沒接,擺擺手:“不用看了,就按我之前點的上。先上涼菜,熱菜等會兒再說。酒呢?酒拿來了嗎?”
“馬上就來。”服務員恭敬地回答。
“要五糧液,52度的那種,先拿五瓶。”
桌上靜了一瞬。
五瓶五糧液。
我算了一下價格,心跳快了一拍。
大姨笑著打圓場:“立誠就是大方,今天大家放開了喝。”
“應該的。”表哥點燃一支煙,“難得聚這么齊。”
煙霧裊裊升起,在水晶燈下散開。
涼菜陸續上桌,擺盤精致得不像家常菜。鹽水鴨肝切成薄片,擺成花朵狀;醉蝦晶瑩剔透,還微微顫動;涼拌海蜇絲細如發絲,點綴著香菜和紅椒絲。
但沒人動筷子。
大家都在等表哥發話。
表哥掐滅煙,舉起酒杯——服務員已經把五糧液都打開了,每人面前都倒滿了一小杯。
“來,第一杯。”表哥站起來,“敬咱們這一大家子。這些年我在外頭忙,家里的事多虧各位長輩照應。這杯,我干了。”
他一仰脖,杯里的白酒見了底。
桌上的人紛紛站起來,舉杯附和。
我也站起來,抿了一小口。
白酒辛辣的滋味從舌尖燒到喉嚨,我忍不住咳了一聲。
表哥看見了,大笑:“燁燁,你這酒量可不行,得練!”
“是得練。”我勉強笑了笑。
坐下后,大家開始動筷子。
氣氛漸漸熱鬧起來,長輩們互相敬酒,說著家常話。表哥成了絕對的中心,每個人都要跟他喝一杯,說幾句恭維話。
他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臉很快就紅了。
我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味道很好,但我嘗不出滋味。
明輝隔著桌子沖我使眼色,意思是要我少喝酒。
我點點頭。
酒過三巡,桌上的話題轉向了表哥的生意。
二叔問:“立誠,你現在主要做哪塊?”
“什么都做點。”表哥夾了一筷子菜,“建材,服裝,最近還搞了點電子產品。生意嘛,就得多元化。”
“還是你腦筋活。”三伯感嘆,“我們這些老骨頭,就只能守著死工資。”
“三伯您別這么說,您那是鐵飯碗,穩當。”表哥又倒滿一杯酒,“我這種,看著風光,其實壓力大得很。市場說變就變,今天賺明天賠的,沒個準。”
他說這話時,臉上還是笑著的。
但捏著酒杯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賠不了!”大姨提高聲音,“我兒子我清楚,有眼光,有魄力。前陣子不還接了個政府項目嗎?”
表哥看了大姨一眼,沒接話。
服務員敲門進來,推著一輛餐車。
車上放著一個巨大的冰盤,盤子里臥著一只通紅的龍蝦,兩只鉗子高高舉起,像在示威。
“澳龍來了。”表哥站起來,“今天的主菜。大家嘗嘗,新鮮空運過來的。”
桌上響起一陣贊嘆。
我看著那只龍蝦,它躺在冰塊上,眼睛是黑色的,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這一只,得多少錢?
我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
青菜炒得油亮,蒜蓉的香味很足。
可我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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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澳龍被分到每個人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那份有半個鉗子,肉雪白,蘸著旁邊的調料汁。同桌的嬸嬸小心翼翼叉起一塊,放進嘴里,瞇起眼睛:“真鮮。”
表哥沒吃自己的那份,只是抽煙。
煙霧繚繞里,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燁燁,”他突然側過頭,壓低聲音,“在城里,一個月能掙多少?”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我放下筷子:“就普通工資,夠生活。”
“具體呢?有一萬沒?”
我頓了頓:“差不多。”
“那不行。”表哥搖頭,“太少了。在大城市,一萬塊能干什么?房租就去掉一半,吃飯交通再花花,剩不下幾個錢。”
“哥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一個月已經能賺這個數了。”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
還是三十萬?
他沒明說,只是把手收回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還是得自己干。”他繼續說,“打工沒出路。你看哥,雖然累,但賺得多啊。前年光一個項目,凈利潤就這個數。”
這次他伸出五根手指。
桌上有人聽見了,湊過來問:“立誠,做什么項目這么賺?”
“小生意,小生意。”表哥擺擺手,但語氣里的得意藏不住。
大姨適時插話:“立誠就是謙虛。他那項目我知道,跟國企合作的,穩當得很。”
“媽,說這些干什么。”表哥皺了皺眉。
“怎么不能說?都是一家人。”大姨笑著環視一圈,“咱們家就立誠最有出息,你們以后有什么事,盡管找他。”
表哥沒接話,只是喝酒。
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剛才還只是閑聊,現在多了些別的意味。幾位長輩交換著眼神,二叔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低頭吃龍蝦肉。
肉質緊實彈牙,確實鮮甜。
但吃在嘴里,像嚼蠟。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明輝發來的消息:“表哥在炫富。”
我回:“看出來了。”
“他越這樣,我越覺得有問題。真正有錢的人,不會這么刻意。”
“也許只是高興。”
“希望吧。”
我收起手機,抬頭時發現表哥正看著我。
“跟誰聊天呢?”他問,臉上帶著笑,但眼神有點沉。
“同事,工作上的事。”
“周末還談工作,太拼了。”表哥給我倒酒,“來,咱兄弟喝一杯。好久沒見了,得好好聊聊。”
我端起酒杯。
杯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表哥一飲而盡,我也只好跟著干了。
白酒的火線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好!”表哥拍我的背,“這才像我弟。”
他又要倒酒,我按住杯口:“表哥,我真不行了。”
“男人不能說不行。”他笑著撥開我的手,又倒滿了。
桌上的菜還在上。
清蒸石斑魚,黑椒牛仔骨,鮑汁扣遼參……每道菜都精致,每道菜都不便宜。
表哥點菜時真的沒看價格。
服務員又搬來一箱五糧液,說剛才的五瓶快見底了。
“開!”表哥大手一揮。
新酒打開,瓶蓋擰開的“啵”聲在包廂里格外清晰。
我盯著面前又滿上的酒杯,透明的液體微微晃動。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從玻璃窗的倒影里,我看見一桌子的人——父母坐在稍遠的地方,母親偶爾看我一眼,眼神里有關切,但更多的是讓我“配合”的暗示。父親沉默地吃著菜,很少說話。
其他親戚臉上都泛著酒后的紅光,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表哥成了絕對的主角,每個人都圍著他轉。
“立誠,我兒子馬上大學畢業了,你看能不能……”
“立誠,你嬸子最近身體不好,住院費……”
“立誠,我們家那房子想翻修,手頭緊……”
話題不知不覺轉向了這些。
表哥一一應著,拍胸脯說“包在我身上”,“小事”,“都是親戚,能幫一定幫”。
大姨在旁邊笑著,但笑容有點僵。
我又喝了一口酒。
這次沒覺得那么辣了,反而有種麻木的甜。
手機又震了。
還是明輝:“我要吐了,真受不了。一個個的,跟要飯似的。”
我回:“少說話。”
“我知道。但你看表哥那樣子,他真能幫?”
我沒回。
因為表哥突然站了起來。
他端著酒杯,身體有些晃,但站得很直。
“各位長輩,各位兄弟姐妹。”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今天請大家來,除了聚聚,其實還有件事。”
包廂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表哥深吸一口氣,眼眶突然紅了。
“我馮立誠,能有今天,離不開大家的支持。小時候家里窮,是二叔給我交的學費;上高中住校,是三嬸每個星期給我送咸菜;后來出去闖,第一筆啟動資金,是各位湊給我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
“這些恩情,我都記著。所以今天我擺這桌,一是感謝,二是想告訴大家——我馮立誠,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大姨低下頭,抹了抹眼角。
桌上有人小聲說:“立誠重情義。”
“但是,”表哥話鋒一轉,“做生意嘛,總有起起伏伏。今年行情不好,我那邊也遇到點困難。”
空氣凝固了一瞬。
“什么困難?”二叔問。
“資金周轉不過來。”表哥說得很快,“有個大項目,前期投入太多,回款又慢。現在卡住了,需要一筆錢過渡。”
他看向桌上的人,眼神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不多,就五十萬。等項目款下來,連本帶利還。利息按銀行的二倍算。”
沒人說話。
只有空調出風口呼呼的聲響。
我看著表哥,他臉上的紅潮褪去一些,露出底下隱約的青白。握著酒杯的手很穩,但指尖在微微顫抖。
五十萬。
對這個家族里的任何一家來說,都不是小數目。
“立誠,”三伯開口,聲音干澀,“五十萬……我們這些上班的,哪拿得出這么多。”
“不用一家出。”表哥立刻說,“大家湊湊。一萬兩萬不嫌少,十萬八萬不嫌多。就當投資,穩賺的。”
他努力讓語氣輕松,像在說一件小事。
可包廂里的空氣沉得能擰出水。
我低下頭,盯著桌布上的花紋。
那些繁復的圖案扭曲旋轉,看得人頭暈。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明輝,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猛地站起來。
“抱歉,我接個電話。”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表哥的眼神里有瞬間的錯愕,然后是某種急切:“燁燁,等會兒再……”
“工作上的急事。”我打斷他,舉起還在震動的手機,“很重要,我去去就回。”
我沒看他,轉身就往門口走。
手碰到門把的瞬間,我聽見表哥提高的聲音:“燁燁!你等等!”
我沒停。
拉開門,走出去,反手關上。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里面的聲音。
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壁燈的光是暖黃色的,墻上掛著油畫,畫的是豐收的麥田。
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安全通道的門。
樓梯間里很安靜,只有應急燈慘白的光。
手機已經不震了。
那個陌生號碼沒再打來。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安全通道的門隔音不好,隱約能聽見包廂里傳出的聲音。
是表哥的聲音,比剛才更大,帶著醉意:“……信不過我?我馮立誠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這項目穩賺!你們現在幫我,以后我十倍還!”
接著是七嘴八舌的回應,聽不真切。
我摸出煙,點了一支。
平時我不抽煙,但這包煙是今天特意買的,為了應酬。
煙霧在樓梯間里散開,尼古丁讓心跳稍微平復了些。
這次是明輝:“燁哥,你溜了?”
“聰明。表哥現在挨個問呢,一萬兩萬都要。我爸已經被盯上了。”
“你怎么樣?”
“我說我剛工作,沒錢。表哥讓我去辦信用卡套現。”
我閉上眼。
煙灰掉在地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樓下傳來腳步聲,是服務員端著菜往上走。
我掐滅煙,推開安全通道的門,往衛生間走。
洗手池的鏡子映出我的臉——眼眶發紅,領帶歪了,頭發也亂了。
我用冷水洗臉,水很冰,激得我一哆嗦。
抬起頭,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
鏡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個陌生人。
我在衛生間待了十分鐘。
出來時,走廊里多了幾個人——是其他包廂的客人,喝多了,大聲說笑著往樓下走。
我站在包廂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里面傳來的聲音更嘈雜了,有勸酒聲,有笑聲,還有表哥亢奮的承諾:“……放心!下個月!下個月錢一定到位!”
我沒推門。
轉身,朝樓梯走去。
步子很快,幾乎是跑著下樓的。
穿過大堂時,前臺服務員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沒開口。
推開酒樓的門,夜風撲面而來。
有點涼,但很清新,沖散了身上的煙酒味。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
路燈的光是橘黃色的,飛蛾圍著燈罩打轉。
一輛出租車亮著空車燈駛過來,我伸手攔下。
“去哪兒?”司機問。
我說了出租屋的地址。
車子啟動,聚豐樓的金色招牌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靠在座椅上,渾身發軟。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母親的電話。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接。
它響了一會兒,停了。
幾秒后,又響。
我還是沒接。
第三次響起時,我關了機。
世界安靜下來。
只有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有司機電臺里播放的老歌。
歌詞模糊,旋律哀傷。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是那只躺在冰塊上的澳龍,黑色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06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夜已經很深了,小區里沒什么人,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綠化帶里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煩。
上樓,開門,開燈。
二十平米的小屋被燈光填滿,一切照舊——床沒鋪,沙發上堆著換下來的衣服,桌上還有昨天吃剩的外賣盒子。
我脫掉西裝,扯下領帶,扔在沙發上。
襯衫被汗浸濕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我去衛生間沖澡,熱水澆下來,蒸騰起白色的霧氣。鏡子上很快蒙了一層水汽,什么都看不清。
洗完澡出來,我擦著頭發,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手機上。
黑色的屏幕,安靜地躺著。
我知道,一旦開機,會有無數消息涌進來。
但我還是拿起了它。
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系統啟動,信號恢復。
然后,震動開始了。
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密集得像暴雨。
我解鎖,點開微信。
家族群的圖標右上角,紅色的數字不斷跳動——99 。
私聊也有十幾條,母親、父親、明輝,還有幾個平時很少聯系的親戚。
我深吸一口氣,先點開了家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