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安慶 | 文
1
1996年3月3日,瑪格麗特·杜拉斯在巴黎的家中去世,一晃整整30年過去了。曾經在中國出現過一段時間的“杜拉斯熱”,大家討論著這位遠在法國的作家,她特立獨行的人生經歷,她驚世駭俗的《情人》,她無所顧忌的言論……而今這些喧囂早已湮滅,杜拉斯逐漸退到一個“經典作家”的位置,喜愛她的人當然還在反復閱讀她的作品,曾經追逐熱點的人把目光投向了更新更酷的一批作家。
處在這樣一個時間節點去懷念杜拉斯,我覺得是比較合適的。而要在短時間內深入了解一位作家,且是如此豐富復雜的作家,最好的選擇就是讀她的傳記。引進國內的杜拉斯傳記不止一本,側重點各不相同,我選擇是法國作家勞拉·阿德萊爾的《杜拉斯傳》。我非常認同《紐約客》對這本傳記的評價,“她將她的經歷轉化為荒涼、詩意的小說,即使不熟悉這些作品,阿德萊爾這本精心建構的傳記也會如杜拉斯的小說一樣緊緊抓牢讀者”。
![]()
《杜拉斯傳》
[法]勞拉·阿德萊爾 | 著
袁筱一 | 譯
大方 楚塵文化 | 中信出版集團
2022年3月
好的傳記作者是不會匍匐在傳主腳下的。我以前讀過的一些傳記,讓我不滿的地方在于傳記作者對待傳主,如同粉絲看待偶像一般,用謳歌的筆調去鋪排傳主的傳奇人生,缺少了一種審視的目光,也喪失了冷靜的距離,這樣的作品讓我膩味。但這并非說傳記作者就不能崇拜傳主(很多傳記之所以誕生恰恰是因為作者喜愛傳主才去寫的),而是這個體裁需要作者退后一步,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去看待另外一個個體,平等的對視尤為重要。
勞拉·阿德萊爾寫《杜拉斯傳》便是如此,她不是杜拉斯的狂熱粉絲,也不是杜拉斯的知心密友,在起心動念寫傳記之前,她也沒有那么熟讀杜拉斯的作品。她在序言里回憶自己只是在租房里發現了一本租來的《抵擋太平洋的堤壩》,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于是給小說作者杜拉斯寫了一封信,隨后沒多久杜拉斯就給她來了電話,“那時的瑪格麗特似乎屬于一個不受任何限制的小圈子,虔誠地宣揚那種洋洋得意的圣徒傳記式作品,宣傳作品的‘真’不復存在,至少她自己是那么做的”。
或許,杜拉斯以為這位來訪的年輕女人,又是一位要為“杜拉斯神話”添磚加瓦的角色,所以不加拒絕地接納了此人,同其交談,回答其提問,很可惜她來不及看到傳記的出版,否則她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勞拉·阿德萊爾不是專職寫傳記的作家,從她過往的作品可以看出,她的代表作有《女性主義伊始》《閨房的秘密》《砒霜之愛》《從政的女人》等,其關注的重點始終圍繞著“女性”,而非杜拉斯。杜拉斯當然是女性。這里引申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點,作者在寫杜拉斯的生平時,她作為一位始終研究和書寫女性境遇的作家,自然會分外注意到杜拉斯作為一個女性以及女性作家的際遇。這一點是這本傳記區別于其他杜拉斯傳記的地方。有自己創作的脈絡和思想,又不是杜拉斯的狂熱粉絲,而且很難得的是她跟杜拉斯本人深入接觸過,這樣的人來寫杜拉斯,可以說再合適不過了。
與杜拉斯面對面交流過,既好也不好。好的地方是可以直接與傳主對話,言語上的,還有形體上的,神情上的……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有時候一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不好的地方在于,傳主本人可能會有意無意地“撒謊”,你該如何去甄別,“一邊是瑪格麗特·杜拉斯真實的生活,另一邊則是她所講述的生活。如何區分真實生活與故事,真實生活和謊言呢?在歲月的流逝中,她一直想要通過寫作重建自己的生活,想要把自己的生活變成一部傳記”。
作者很快就意識到,她面對的是一位特別討厭別人來挖掘自己生活的人,一位極其擅長寫自傳作品的作家,一位終其一生都在構建杜拉斯形象的自戀者,“瑪格麗特做得非常藝術,在她一生當中,她弄亂了所有的線索,就是讓我們相信她自己的謊言,甚至她自己到最后都成了這謊言的一部分,并且非常虔誠地相信自己的這個故事!她以那么多的方式講述過這個故事,因為她想要讓它不朽,雖然傳記作家仍然持懷疑態度”。
沒錯,本書作者就是其中一位懷疑論者,她原本也遵循杜拉斯的建議,按照編年的順序來閱讀其作品,但疑問隨著閱讀的深入與現實的比對反而越來越多,她不敢在杜拉斯面前發出質問,只能沉默。但杜拉斯去世后,她得以翻閱其諸多遺物,比如,“我去了一趟越南,并且得到了一本在她死后發現的私人簿子,或許這可以給這個故事帶來新的線索”。但我們據此就認為杜拉斯撒謊成性嗎?其實,作者的主觀意愿也是傳記作家需要去認真對待的,“這是杜拉斯的特權,滋養事實,讓它變得更為引人注目,重新加工以避免墮入平庸”。
正如杜拉斯在《平靜的生活》里,以女主人公的口吻說道:“如果我事先知道有一天它將成為我的故事,我就會選擇它了;我會非常注意,讓它更加有魅力,更加真實,我喜歡這樣。”請注意“更加真實”這個饒有意思的說法,而傳記作者既要寫到傳主為何以及如何實現“更加”的意圖,又要以第三者的視角來復原“真實”。我想本書的作者已經盡力去兼顧兩者的平衡。總之,杜拉斯那豐富、復雜、自戀、暴躁……的人生,現在以長達50余萬字的篇幅呈現在我們眼前了。
2
前文提到這本傳記能“緊緊抓牢讀者”,其關鍵原因在于傳記作者用翔實的文字書寫杜拉斯頗為“抓馬”的人生,正如此書譯者袁筱一在《譯后記》總結的,“杜拉斯,一個世紀的傳奇,印度支那長大的窮白人,沒有提交論文的法學院大學生,抵抗組織的成員,‘總統的朋友’,其作品暢銷世界的作家,電影家,戲劇家 ,給了無數個版本的自傳作家”。
雖然有這么多的身份,但核心卻只有一個:創作者。她首先是一位作家,然后才衍生出其他的身份。她當然也拍了很多電影,但正如作者指出的,“其實瑪格麗特明白,她是不可能在這門藝術上留下持久的痕跡的,她更多的是把電影看成滿足她寫作欲望的一種別樣的方式,而不是一種自治的表達方式”。
事實也的確證明:我們如今談杜拉斯,還是圍繞她的書,少有人會看她的電影和其他舞臺作品。傳記里也提到了1983年《薩瓦納海灣》首演成功后,作者認為,“杜拉斯只能以杜拉斯的方式生活,構筑超杜拉斯:她不再是生活中的某個人,她是僅僅因著她的書而存在的存在。書里的一切遠比寫書的作者要真實”。
如果不嫌作者刻薄的話,她不斷提到杜拉斯強烈的“自戀”,“瑪格麗特在她活著的時候親手炮制了杜拉斯崇拜。自此以后她毫無羞恥之心地談論自己,所有朋友、同伴和兄弟姐妹都這么說。不能忍受就只有離開。瑪格麗特什么也不怕”。
尤其是在她成名之后,不再允許任何人對她的作品指手畫腳,也絲毫不能容忍批評,哪怕是最親的朋友也不行。而且她特別容易被得罪,出版方、導演、批評家……稍有不慎,就會招來杜拉斯的痛恨。她談論自己,不斷地、反復地談論,甚至不說“我”,而是說“杜拉斯”。
1980年,杜拉斯在一次演講中講,“如果我敢說我是個天才,如果說我有時敢于厚顏無恥地把自己寫的東西視為天才之作,這不是出于虛榮心。這是一種謙虛的形式。雖然我說的是自己的書,但即便這些書不是我的,我也會這么說。薩特式的謙虛,知識分子的罪惡感只能讓我覺得恐怖”。
這讓現場的聽眾大為震撼。作者還引用了讓-弗朗索瓦·若瑟蘭的話來佐證大家對此的感受:“我們總會有一點嘲笑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欲望。我們這樣是有道理的。這個女人一向把自己很當回事,簡直到了夸張的地步。”
當然,杜拉斯有這個資本這樣做,《情人》之后,她得到了來自全世界讀者的關注,“當時出版社每天都要收到成千上萬的郵件,簡直比總理的郵件還要多——大家都模仿杜拉斯那樣說話,帶有停頓的沉默;甚至,頗令瑪格麗特開心的是,在圣日耳曼-德普雷街上,好多人模仿起了她的穿著:圍脖,沒有袖子的背心,小靴子”。
她在一本小學生的簿子上得意地寫道:“我覺得我為文學增添了新的一頁,一個名叫杜拉斯的作者。”作者提到一個饒有意思的細節,“她在住處的入口處貼了一張《世界報》的廣告頁,上面是《情人》的銷售曲線。旁邊她還貼了一張浮冰上企鵝的照片,親手注釋道:《情人》的讀者”。這不禁讓我想起看過的一部關于華人音樂家陳其鋼的紀錄片《隱者山河》。在片中,陳其鋼一直提到人是渺小的,要謙卑地面對這個巨大的世界,而杜拉斯,她的個人意識大于這個世界,“我就是天才”,絕不謙卑。真是非常不一樣的人格特質。
不過極端自戀的另一面,作者也寫到了,“因為瑪格麗特雖然聲名卓著,雖然獲得了龔古爾獎,雖然成了百萬富翁,雖然書賣得越來越好,她卻處在永遠的恐慌之中,像個膽怯的小姑娘,每次書出版之際,都希望能夠得到認可,希望讀者能記住她。所有的評論家幾乎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在夜半時分——她把書寄出的第一天或第二天——得到她抖抖索索的電話,問他們印象如何,評價如何。無度的自傲?極度的自戀?不斷重復的場景?當然,但同時還有她的疑惑,不知道為什么每一本書出版,她總是遭到被評論界拒絕的痛苦。”
3
痛苦。這個詞在傳記中出現了很多次。有著強烈自我的人,比起常人,既能體驗到強烈的愛,也得承受極致的恨,她的生命狀態要么能量飽足,要么徹底放任,中間狀態的灰是她無法忍受的。她是一個始終需要舞臺的人,而且強光必須打在她一個人的身上。有一個細節可以佐證:杜拉斯對扮演她母親的演員瑪德萊娜頗為惱火,因為其精湛的表演,導致媒體沒有把所有的焦點放在她身上。
極端自戀其實還會引發一個后果,就是極端孤獨。杜拉斯曾經在影片《娜塔麗·格朗熱》的拍攝筆記上,如此描繪她的女主人公:“她看著自己的孤獨在周圍蔓延開來,充滿了整座房子。就像一只貓,她成天蜷縮在自己的地界里。但是這種得到重建的孤獨正是女人所希望的,是她深切的向往。”
不妨把它視為杜拉斯的自白。她這一生的大部分時間,在外人看來其實并不孤單,在她的家里經常高朋滿座,與她戀愛的人也從不缺少,可是“孤獨”從未離開她,讓她害怕,又讓她迷戀。而對一個創作者來說,孤獨其實是必須的,如此才能潛入自我的意識之海打撈語言的碎片。作者提到杜拉斯寫作時并沒有預先擬定的寫作計劃:“寫一本書的時候我自己也是在冒險。但是接下來,一切都重新組合,形成一個整體。總的來說,起因和主題在開始時都不重要。”
杜拉斯的很多書都是這樣寫成的,“耐心而感覺敏銳的瑪格麗特很善于捕捉自己的所見,然后她會通過篩選詞語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升起一種感覺和印象”。不過,有時候這樣寫成的作品像是夢囈一般,甚至就連杜拉斯本人日后看也說不清當時自己是怎么想的。
到了傳記的后半部分,杜拉斯得到了她渴望的名利,可她也老了。她經常感受到寫不出來的恐懼,她不斷地酗酒,不斷地在城市里盲目地走動,不斷地在沮喪和絕望的情緒爛泥里翻騰。她曾在日記中寫下讓我非常動容的一段話,“我在找一句話,有點醉了,坐在桌前,我找一句話,它再也回不來了。昨天這句話還在飄蕩,今天它就在我的心里碎了。它再也重建不了啦。它很長,很活潑,像曲子一樣和諧,有一種重唱的意味,像是很有抑揚頓挫,很有規律的抱怨。我還想得起來的詞包括:淤泥,死亡,風扇,受驚的小鳥,小偷,我在尋找這句話。今晚我找不到它,這是怎樣一種令人贊嘆的痛苦啊。明天它會回來的,就像一條小狗在捕完獵物后又回到主人身邊,夜晚多么不可告人”。
同樣作為一位創作者,我非常能夠理解話中的掙扎情緒。但無論怎么艱難,都要寫,寫,寫到死為止。杜拉斯后來在一本簿子里又寫道:“……很多次,我們都害怕一張紙還沒寫滿就要死了……我們知道方位標在何處,我們知道我們想要達到什么樣的事件,但問題是要把作品領到那里。必須到達那里,走完整個旅程,有時這……我覺得正是這種活動每天都在提醒我們,死亡就在那里,每天如此。”死亡最終的確是來了,在杜拉斯曠日持久的昏迷之后,最終帶走了她。
讀傳記作品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你可能會對傳主“祛魅”,也可能會“賦魅”。具體到這本傳記,可能很多人會對如此自戀的杜拉斯產生嫌惡之心,也可能讓一些人欣喜,“我就是喜歡這樣性情的人!”端看讀者自己是什么樣的人,他在了解傳主的同時,其實也在內心產生了對話,“我羨慕她能這樣……我好討厭這個行為……她怎么可以這樣自私呢?……”其實由對傳主產生的愛憎,可以看到自己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我在讀這本傳記時,經常會在愛憎兩難的情緒中擺蕩。杜拉斯不是一個圣人,她也絕不想成為纖塵不染的人,她有很多的“問題”,也有很多的“不正確”,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是一個多么鮮活的人!也是一個多么有魅力的人!
她曾坦言道,“我寫作只是為了把我放進書里。為了減輕我的重要性。但愿書能夠取代我的位置。我是想借助書的出版把自己殺死,溺死,徹底損毀。推銷我自己。在大街上睡覺。這成功了,我寫得越多,自己的存在越輕。”
或許她是對的,她在書中塑造了一個“杜拉斯”。而多事的傳記作者,敲碎了這尊塑像,又為我們重塑了另外一尊“真實”的杜拉斯。而只要我們還在談論杜拉斯,這個重塑的過程就不會就此完結。
(作者 鄧安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