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承芳：埃塞農業、農村與教育的挑戰

題記：2025年12月5日，北大國發院、中國經濟研究中心（CCER）與南南學院聯合主辦承澤論壇第48期暨《沖突與發展：埃塞俄比亞政治、經濟與社會研究》新書悅讀會。本文根據北大博雅特聘教授、現代農學院副院長、中國農業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劉承芳的主題演講整理。

我有幸參與本次北大研究生院的項目赴埃塞俄比亞（以下簡稱“埃塞”）調研。我將圍繞埃塞的農業、農村發展及教育領域做一點分享。

值得一提的是，我有幸在南南合作與發展學院帶研究生，有來自埃塞的學生，其中一位曾任該國教育部副部長，他在南南學院攻讀博士學位期間曾回國收集數據，當時因他研究的部分樣本地區爆發戰亂，導致他數據收集工作受阻，我們的聯系也一度中斷。我們此次赴埃塞調研期間，他和多位南南學院的埃塞校友始終全程陪同我們，這份支持令我十分感動。我今天跟大家分享的內容得到目前我在南南學院帶的另一位埃塞博士生Ejigu的幫助，在此表示感謝！

本次隨隊赴埃塞是我第三次到訪該國。首次是在2014至2015年間，當時我參加了一場全球營養領域的國際會議；第二次是2019年4月，隨黃季焜老師參與蓋茨基金會支持的“埃塞小農融入全球價值鏈”相關研究。

埃塞的農業與農村概況

埃塞是典型的農業國，農業與農村經濟是國家發展的命脈。當前，該國農村人口占比76%，農村勞動年齡人口約4000萬，具備顯著的人口紅利。農業對該國GDP的貢獻率約為三分之一，就業吸納率高達73%，全國90%的制造業原料來源于農業，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埃塞的農業資源與生物多樣性十分豐富，咖啡是該國第一大外匯創收來源。除了享譽世界的咖啡產業，畜禽養殖規模也頗為可觀，牛、羊、雞等禽畜總量上億頭（只）。該國自1991年起便確立了“依托農業推進工業化”的國家總體發展戰略，并長期堅持實施。

近年來，埃塞出臺了多項促進農村發展的政策，包括可持續農村發展與減貧政策、以消除貧困為核心目標的參與式加速可持續發展政策、兩階段增長與轉型計劃、專項農業增長計劃、本土經濟改革議程等。

這些政策的主要目標可歸納為五點：

1.提升農業產量與生產率

2.改善農村居民收入與福祉

3.消除貧困與保障糧食安全

4.為工業化提供原料

5.通過出口或進口替代賺取外匯。

農業發展面臨的約束與潛力

盡管埃塞的政策導向明確，目前該國的農業生產方式仍較為傳統，技術進步相對滯后。埃塞面臨“大國小農”的國情，農戶平均土地面積約1.25公頃，土地經營細碎化，一定程度上制約了農業生產率的提升。

從生產條件來看，埃塞的農業機械化水平雖近年有所提升，目前約為25%，但與我國近76%的機械化水平相比仍有較大差距。埃塞有效灌溉率僅為6.2%，遠低于我國56%的水平，這與我國長期重視水利建設密不可分。

埃塞農業生產面臨的主要約束，可從“良田、良種、良機、良法”四個維度展開分析：

1.良田：埃塞的土壤肥力較低且面臨土壤退化問題；

2.良種：現代化種子與化肥的普及率較低，且國內化肥價格高于國際市場價格，農戶難以負擔；

3.良機：機械化水平低，有效灌溉率不足，農業生產穩定性有待提升；

4.良法：農業生產者的人力資本水平不足，缺乏學習使用新技術、新方法所需的知識與技能。

從農業生產率來看，埃塞落后于其他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盡管該國出臺多項政策推動生產率提升，但潛在產能與實際產出仍存在較大差距。例如，主食英吉拉的原料作物苔麩的單產約1.7噸/公頃，小麥單產約3.4噸/公頃（我國小麥單產接近6 噸/公頃），高粱單產2.5噸/公頃（我國高粱單產約4.8噸/公頃）。不過，這種差距也意味著埃塞農業存在巨大的增長潛力，關鍵在于如何將潛力轉化為實際生產率。

值得關注的是，埃塞始終將谷物自給自足作為重要目標，政府也投入大量資源推動農產品加工業發展。但當前農業產出遠不能滿足農產品加工需求，仍需大量進口相關原料，這也是該國進口規模遠超出口的原因之一。

自2018年以來，埃塞高度重視小麥，加大灌溉與生產，并將其作為進口替代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政府主導、科研部門參與，通過配套良田、良種、良機、良法及免費發放水泵等措施，灌溉小麥單產已大幅提升至5.2噸/公頃，遠高于雨養小麥3噸/公頃的單產水平，成為該國農業發展中的成功實踐。

城鄉差距與發展瓶頸

盡管埃塞在農業農村發展方面付出了諸多努力也取得了很大進展，但城鄉差距、族群差距與收入階層差距仍比較明顯。相關研究顯示，當前該國城鄉收入比約為5:1；農村地區貧困率約為80%，城鎮地區則在20%-40%之間。該國工業化尚處于起步階段，農村地區的公共服務（如衛生條件、疫苗接種等）和基礎設施雖然有所改善但仍然供給不足。農村道路交通不便不僅增加了農村兒童的就學難度，也阻礙了農業技術推廣與農業機械的普及，我國當時提的“要想富，先修路”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有研究指出，當前埃塞的農村發展政策仍不足以解決社會經濟層面與空間層面的結構性問題，體制機制方面仍存在諸多瓶頸。

埃塞的教育發展與挑戰

近年來，埃塞的教育事業取得了較大發展。2022年識字率達到61%，4-6歲幼兒入園率約為60%，這與基礎設施改善及鄉村衛生條件提升密切相關。埃塞實行“8-2-2”學制，8年義務教育涵蓋小學與初中階段，小學與初中學校數量較多；高中階段（2-2）學校數量則大幅減少。當前在校生約2700萬人。埃塞的公立教育（含初等教育與高等教育）均實行免費政策，但學生仍需承擔教材、校服、交通等相關費用，這對當地家長而言仍是不小的負擔。除額外費用負擔外，近年來地區沖突也對教育造成了嚴重沖擊，導致在校生人數略有下降。

教師隊伍建設是教育事業發展的核心。從生師比來看，義務教育階段約為35:1，高中階段近年有所下降。從教師資質來看，具有相應資格證的老師占比學前階段約86%、小學階段約75%、初中階段約92%、高中階段接近100%。但調研中我們也發現，一些農村地區存在學生只上半天學現象：因教學資源不足，學生需輪流使用師資與教學場地，一些學生中午便放學回家，下午由另一批學生上課。可見，即便大家受教育年限相同，上半天學和上全天學的學生實際受教育時長是有差異的。

高等教育方面，1990年該國僅有2所公立大學，目前已增至50所，同時涌現出大量私立學院。但是，國家對教育的公共支出占比從2023-2024年度的17%降至2024-2025年度的12%，降幅明顯。地區沖突、氣候沖擊及社會經濟動蕩，對該國教育體系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許多孩子錯過了關鍵的就學階段，難以彌補。我們調研期間走訪了亞的斯亞貝巴大學及南方地區的一所大學，了解到近年來埃塞的高校在農業人才培養與科研等領域取得了不少進展，通過人才培養、特色研究與技術落地推廣，為農業發展提供了一定支撐。但仍面臨諸多挑戰：如留不住人、不同教育階段銜接不暢、課程內容實用性有待提升、與其他部門及勞動力市場銜接不夠緊密等。

總結與展望

綜上，埃塞的農業與農村經濟對該國至關重要，但當前生產力水平仍相對較低。面對現有挑戰，亟需建立健全系統且一體化的制度體系，并配套相應的政策支持與投資保障。我的埃塞學生們曾與我交流，他們認為盡管相關政策在實施中還有待完善，但教育作為人力資本積累的核心途徑，不僅對農業農村發展至關重要，更對該國整體發展具有深遠意義，必須持續夯實。

我對埃塞的發展前景持樂觀態度，該國的農業農村地區發展潛力大。但需指出的是，若要實現快速、包容、可持續的轉型，切實消除貧困、增強發展韌性、改善民眾福祉，該國仍有漫長的路要走。

整理：白堯 | 編輯：王賢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