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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8日下午,舞蹈劇場《素食者》結束首輪的最后一場演出,當天,社交網絡上出現這樣的評論:“這是今年國際勞動婦女節最好的禮物。”
作家張怡微看了3月6日的首演評論:“沒想到是這樣表現肉和暴力。‘樹火’有點驚艷。”《素食者》是前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韓國作家韓江的代表作,小說原作的第三章《樹火》,姐姐仁惠想起某個清晨看到山路盡頭的樹林在晨光中好像燃燒的綠色火焰,她猛然意識到:“那不是溫暖的言語,不是安慰和鼓勵人心的話語。相反,那是冷酷暴烈、令人顫栗的生命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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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江的小說,以及由此改編的舞蹈劇場,清醒的創作者們拒絕給出息事寧人的“安慰話語”,小說家在文本中,改編者在劇場里,先后發出強悍的“生命之語”,《素食者》以這份不妥協的生命能量觸動讀者和觀眾。
舞蹈劇場《素食者》最初被認為“沒有流量”而不被看好,首演時的上座率剛過七成,一夜之間,這部作品因少見的“社交網絡零差評”激發普通觀眾的好奇,首演第二天,后續兩場演出幾小時內售罄。文學改編的劇場,以及高度風格化的舞蹈劇場,能在泛娛樂化的市場環境中找到有需求的觀眾,這樣的《素食者》就像小說里姐姐仁惠看到的“在微光中傾訴的、如同綠色火焰的樹木”。
舞者出現在昏暗的舞臺上,他們的服裝和肢體造型看起來既是人又是樹,既是沒有生命力的血肉,又是瘋狂生長的森林。舞蹈劇場《素食者》開始于在小說中沒有正面描述的英惠的夢境,她做了這個怪誕恐怖、無法對他人言說的夢,夢醒后決定成為素食者,她從拒絕吃肉,逐漸拒絕加入“正常生活”,直到拒絕進食,她的身體變形成為植物般的存在。
《素食者》的戲劇構作莊稼昀在2016年第一次讀到小說原作時,她認為這是一部適合改編成舞蹈劇場的特殊作品。韓江的小說是高度感官化的,文本充滿關于嗅覺、觸覺、聽覺和視覺的描寫,英惠的身體有具體的物理屬性,也被賦予象征的意義,她的身體變形成植物,意味著她承受的創傷和她發起的反抗和直接的身體形態相關,身體是意義生成和傳播的主場。小說的這種特質和舞蹈劇場的特點形成呼應,舞蹈劇場的本質是不依附于語言和情節,用身體表達在特定空間里形成直接的感知。
韓江的小說分三個章節,從丈夫、姐夫和姐姐的三個視角,以不同旁觀者的口吻評述“英惠拒絕吃肉”這件事,平庸的丈夫冷漠地抱怨妻子瘋了,藝術家姐夫對小姨子有不可告人的欲望,含辛茹苦的姐姐不能真正地理解妹妹但朦朧地意識到她們姐妹的命運是彼此的鏡像。莊稼昀改編時保留了原作結構,在此基礎增添了一段序幕,她把小說中存在于英惠回憶里的“童年殺狗”事件提到舞劇開篇,一只咬人的小狗被家人殺死、分食,為了讓狗肉鮮嫩,父親殘忍地讓狗活活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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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編舞江帆把這段語焉不詳的私人記憶改編成一場群舞呈現的公開事件,現場音效制造刀刃劃破血肉的聲音,英惠和她所在的人群一起狂奔,在場的每個人參與這場殺戮。序幕的這段群舞成為統攝全劇的明確隱喻,英惠最深的創傷來自于她童年盲從的一樁暴行,舞蹈的修辭指向一個被“群體暴力”支配的社會結構,這讓整個作品從一開始明確痛苦的思考:一個覺醒的人能夠多大程度地拒絕暴力?
由于小說原作特殊的敘事形式,英惠是存在于他人講述中的“題材”,她本人雖在場但失語。莊稼昀和江帆始終相信,舞蹈的意義不是為了“講故事”,而是讓表演者和觀眾一起“住在故事里”,英惠不再是被看、被議論、被評判的客體,舞蹈劇場讓她的處境、她的抵抗和她的感受成為觀眾感知的一部分。
丈夫公司聚餐的段落,英惠被強迫穿上束身黑裙,光腳的她在穿著高跟鞋群舞的人群里是異類,她是自我放逐的邊緣人。家庭聚餐和醫院強行喂食的兩個段落,導演不斷利用獨舞和群舞的對峙、群舞對獨舞的圍剿這些具象場景,揭示“正常生活”背后暴力維護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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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江在小說中思考的不止是女性面對丈夫或父親的困境,英惠掙扎于從一個充斥著強迫和戕害的秩序中脫離,所以她對姐姐說“所有的樹是手足”,她倒立著向土地扎根、變成一棵樹。舞臺上,一條條膠帶從高處垂下,圍成一圈,這看起來透明但真實存在的“界限”是英惠不惜一切要逃離的困城,她要掙脫這個不合理的殘酷秩序。莊稼昀、江帆和這群舞者的勇氣在于,他們觸達了小說《素食者》的精神氣質,用舞蹈的語言、舞蹈的方式表達了他們對同一主題的思考,即使小說的原文本作為旁白出現,既不是文字解釋了舞蹈,也不是舞蹈演示了文字,這是舞蹈和小說、中國的年輕創作者和諾貝爾文學獎作者之間完成一場對話。
莊稼昀在2016年把《素食者》推薦給江帆時,她讀完的第一感受是“不舒適”。她們各自用了近十年來思考和面對這些“不舒適”,在舞蹈劇場《素食者》的編排中,她們和英惠一起,沒有粉飾韓江寫下的傷害、剝削、種種顯性和隱形的暴力,她們也沒有被困在受害者的敘事中,從“說英惠”變成晦暗中爆發的“英惠說”。
小說中,英惠的丈夫用自私的口氣談論妻子,仿佛她是出故障的物品。江帆在編舞時利落地以開衫和裙子為道具,丈夫反復試圖給英惠套上合適的衣服,讓她陷在“向來如此”的規則中。他們的雙人舞段落,面對男人反復無視邊界的冒犯,英惠并非一再退讓,她是雖然弱勢但倔強捍衛自己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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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邀請英惠做人體彩繪作品的這段風波,以兩人同時被送進精神病院告終,以世俗的倫理衡量,姐夫無恥地利用且誘奸英惠。姐夫的凝視和狩獵在雙人舞的段落以觸目驚心的方式出現,然而英惠不是被害的獵物,即使在這段渾濁的短暫關系中,她用她的身體尋找生命的動力,在人間秩序之外像植物一樣復蘇。
最重要的是英惠和姐姐仁惠的雙人舞。被張怡微評價“驚艷”的“樹火”段落,這對姐妹在舞臺上的舞蹈動如參商,編舞在這里構建舞者之間動作呼應卻永遠不能正面相對的讓人心碎的場面——妹妹一意孤行地走向內心世界,姐姐含辛茹苦地承受現實磨損,無法舍棄或逃離現有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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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食者》的最后,仍被現實束縛著的姐姐把身邊難以忍受的一切當作一場沒有醒來的噩夢,她在妹妹的身上看見另一種可能。這部舞蹈劇場同樣讓觀眾看到“另一種可能”——舞蹈可以不唯美,劇場可以表達“不舒適”,這些不討好、不取悅的表達,同樣有可能是劇場和觀眾期待許久的“生命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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