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朱光：舞劇《素食者》如何以極致視聽詮釋韓江筆下的女性寓言

2024年，當中國的舞劇團隊向韓國作家韓江拿到《素食者》改編版權后的幾天，諾貝爾文學獎宣布了獲獎者——韓江，她也是亞洲首位獲得諾獎的女作家。2026年3月6日，舞劇《素食者》在上海YOUNG劇場舉行世界首演；首輪演至今天三八婦女節。看準《素食者》的能量，令舞劇制作方的眼光看起來堪比諾貝爾文學獎評委；而主要以肢體去詮釋文字的舞劇改編，首先需要莫大的膽量。這個膽量，挑戰了舞劇呈現情節的制約、觀眾對諾獎作品舞臺化的無限想象甚至舞臺劇尤其是舞劇的創作規律。

因為，舞劇歷來不擅長敘事。《哈姆雷特》作為被搬演次數最高的話劇，平均每15分鐘就會在世界某地上演——但是其舞劇版本400多年來屈指可數。舞劇可以呈現情緒、狀態、感覺，可以令人感動到“不明所以”，驚嘆到“無以言表”，但未必可以呈現絲絲入扣的情節、邏輯清晰的推理，甚至有時候要咂摸一陣子才能看清人物關系。成功的舞劇往往本身就有清晰的故事原著，例如《永不消逝的電波》——幾乎大部分中國觀眾都熟悉孫道臨主演的故事片版本。因而一時看不清舞臺上在跳什么的時候，可以自行腦補。

《素食者》看起來是一部小說嗎？似乎是，似乎又不是。它表面上講述的是一位女性做了一個噩夢之后，決定從此吃素，隨后一步步走向精神崩潰。作品以三個主人公的不同視角展開敘述。

第一部是丈夫視角，他認為忽然宣布吃素的妻子英惠的行為，是對婚姻和社會規范的挑戰，并感覺困惑和憤怒。最終，他與岳父聯手強制英惠吃肉，導致后者精神崩潰入院。

第二部是姐夫視角，這位藝術家對英惠產生了病態的迷戀，以“藝術創作”為名誘騙她成為其人體攝影的模特，被英惠姐姐撞見。英惠成為滿足他人欲望的工具。姐夫被送進拘留所。

第三部是姐姐仁惠視角。妹妹入院后幻想自己是一棵可以通過光合作用獲得營養的樹。姐姐意識到家庭和社會對妹妹的不公，但自己也無能為力。最終，英惠因營養不良導致生命垂危被送往大醫院，而姐姐凝視著窗外燃燒的樹葉，等待著……

瑞典文學院在頒獎詞中表示：“用強烈的詩意散文直面歷史創傷，揭露人類生命的脆弱。”韓江自己表述，這是一個“誓死不愿加入人類群體的女性”的故事，也是一部關于“一個人能否完全清白無辜”的追問。《素食者》是一個力透紙背的龐大而細膩的寓言。

如果從未看過作品文字，單純看舞劇《素食者》，是斷然看不出清晰的三部曲、三個視角甚至連貫的故事的，但是確實可以看出關鍵情節的片段呈現。舞劇作為可以呈現些許情節、大量情緒的融合視覺、聽覺的知覺藝術，重在氛圍營造、感官激發、美學追求。

舞劇《素食者》在視覺和聽覺方面做到了極致。首先，舞蹈演員的服飾既豐盈又約束。每個人的緊身衣上又有著不同部位的“海綿增強區域”——似乎是偽飾，也是人格變形的外化。其次，舞美的基調整體偏向黑灰，但是有一個幾乎與舞臺面積相仿的圓形鋼結構，垂下來如透明塑料流蘇一般的簾幕，配上現場調配的聲效，如雨幕，如森林，偏素。頗為值得贊賞的是音樂人在現場演奏MIDI電子樂，且進行實時擬聲。如同恐怖片的聲效可以為電影上大分一樣，這部舞劇的音樂在或壓抑或釋放的情緒流淌時，同步現場聲效加分不少。

舞劇不應該有文字。全劇偶爾有旁白作為情節解說。其余的情緒狀態，基本靠聲效強力輔助。要以舞蹈演員的肢體去“敘述”情節，真是天底下最難的事之一。在視覺畫面上，臨近劇終的“燃燒的樹葉”被體現得唯美——舞臺上營造氛圍時“下雪”已經太過常見，而在舞臺上“下”了如細細熒光棒一樣“火雨”，確實唯美動人到“無以言表”——這是全劇唯一的亮色了，其余時段一概是黑灰和大地色的壓抑。“火雨”似乎是星星點點的希望，但，也就星星點點。

舞劇《素食者》是指引我們再次閱讀原著的鑰匙。它把文字具象化了，尤其是把閱讀這則寓言的情緒放大了、可視了、可感知了。舞劇有舞劇的追求；文字有文字的想象。評判舞劇與評判文學的標準完全不同，但是通過藝術家的不同語匯創造的場景，凸顯出的情感鏈接了文字、舞臺乃至生活。

原標題：《新民藝評｜朱光：舞劇《素食者》如何以極致視聽詮釋韓江筆下的女性寓言》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錢衛

本文作者：新民晚報 朱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