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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新學期,新疆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的一所初中,開學時迎來了一批新老師。
教數學的女老師大學剛畢業,常被初一的小女孩纏著問問題。小女孩很機靈,下課了,她總是跑來幫老師拿教具,去辦公室的路上,就趁機問幾道數學題。聊著聊著,話題轉向“外面的世界”,她問,大學是什么樣的?老師過去生活的地方,和這里有什么不一樣?
這個數學老師李雯,是從“外面”來的。幾年前,在湖北讀大學的李雯參加了“西部計劃”研究生支教團項目,被分配到了這所學校當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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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4日,在新疆克州阿圖什市哈拉峻鄉謝依特小學,支教教師帶領學生晨跑/新華社記者 徐宏巖 攝
后來李雯才知道,湖北與博州建立了長期的對口支援關系。當地人因此對湖北人格外熱情,面館的老板聽說他們是從湖北來的大學生,都會給他們多加點菜;經常打交道的快遞小哥聽說他們要走了,寄行李時也會少收快遞費。就連出租車司機也會說,湖北人真的挺好的。
城市與城市的對口支援、協作關系,成為一種長久的情誼。而將這份情誼緊密、牢固地維系下去的,是一個個參與支援項目的人。
在宏大的區域協作工程之下,透過那些深入支援地的個人,我們得以觀察,這份“支援”如何真正抵達一座城、一個學校與一個人。
異 域
這里是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圖們市涼水鎮。
2024年8月,在山西長大的張芊,第一次踏足東北,就是抵達這個小鎮。這里的四季分明,夏天凌晨4時天亮,冬天下午4時入夜。當地人大多一日兩餐,上午下午各一頓,晚上早早休息。這里的公交車很隨性,路邊的人只要招手就能攔下。在街上散步,看不到什么年輕人,廣闊的天空藍得清新,讓人相信這里的空氣也要更干凈。
于她而言,這里是一處“異域”。路邊的廣告牌和標識上寫著雙語,一排漢字,一排朝鮮語。站在小鎮中央的圖們江廣場上,通過望遠鏡,能直接看到邊境另一側朝鮮人民的生活。他們有的騎著自行車穿過街道,或是拉著一頭老黃牛犁地,“很田園”。
種種蛛絲馬跡,都提醒著她,這里位于邊境。而她正是作為“西部計劃”衛國戍邊項目的成員之一來到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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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3日,在新疆克州阿圖什市哈拉峻鄉謝依特小學,支教教師王藝枝指導興趣小組學生跳舞/新華社記者 徐宏巖 攝
2024年的春夏之交,張芊正忙著畢業,同時也參與了選調生考試,但沒能考上。后來學校發布了“西部計劃”項目的通知,輔導員勸她去試試。
始于2003年的西部計劃,是由共青團中央、教育部、財政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共同組織實施的人才工程。項目實施以來,已有超過54萬名高校畢業生,深入2000多個縣(市、區、旗)參與基層工作。
對于剛畢業的大學生而言,這是一個歷練的機會。張芊考慮到未來可能會考公、考編,她決定抓住這個機會,先去基層積累經驗。
與她相同,很多選擇加入西部計劃的大學畢業生,都是看到了這個項目,與自己的未來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
李雯去新疆,亦是參與西部計劃的研究生支教團項目。她原本也有當老師的想法,這能讓她提前體驗教師職業。
“它寫得(宣傳)挺誘人的,說是‘用一年不長的時間做一件終生難忘的事’。”這句話讓李雯對這次體驗充滿期待。在她的想象中,自己的參與也許真的能幫助當地的孩子好好學習,走出大山,“有一種自己可以去改變他人命運的想法”。
曾經參與過西部計劃的學長學姐們,豐富了這種期待。“他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一年肯定是不會后悔的,它會讓你記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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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3日,在新疆克州阿圖什市哈拉峻鄉,支教教師高淑賢(左)家訪時,學生的母親緊緊握住她的手/新華社記者 王菲 攝
懷著期待與對未知的擔憂抵達支援地,真實的基層鄉鎮,卻打破了他們原有的“刻板印象”。
在博州,李雯沒有看到預想中的“破敗”。那里像一個普通的小縣城,雖然不繁華,但生活便利。學校的硬件設施則齊全得超出她的想象:多媒體屏幕、嶄新的籃球場、音樂教室里的樂器……比她過去的學校更完善。
她后來了解到,資金和設備都有途徑解決,這些學校如今最缺的還是人,尤其是年輕的教師。當時,一些老師已經快退休了,但能夠補缺的卻很少。那一年,和李雯同期到崗的新老師只有一兩個,人手不足,一個生物老師同時要帶很多個班,教學任務很重。而李雯作為支教志愿者,除了教初一的數學,有時也需要幫其他老師代課,教政治、地理。
張芊所在的涼水鎮,也同樣缺人。她先是被分配到一個制藥廠,那里的工人大多來自周邊的村子,年齡在50歲上下,廠領導想要發展線上銷售、做直播,只能把任務交給年輕人。負責營銷的工作人員買來直播設備,而設備要怎么用、直播時要說些什么、燈光如何布置,都得靠西部計劃的志愿者們自己對照說明書和教程,一步步研究。
在政策引導和感召下,年輕人給“缺人”的基層帶來了新鮮的力量。而這股力量如何產生實質影響,才是他們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
創 新
新鮮的人才,不僅僅是添一份勞動力,更意味著一些新鮮的想法,正通過人的行動注入這片土地。
2023年7月,第十一批中央單位援疆干部人才抵達烏魯木齊,一共600多人,其中碩士研究生及以上學歷占73.1%,專業技術人才和企業經營管理人才占60%。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副教授劉悅來就是其中之一。自2023年7月開始,他被分配到新疆烏魯木齊市城鄉規劃管理局,擔任副局長,工作了一年半時間。
他的日常,就是與城市的規劃、設計與建設打交道,審閱各種建設圖紙。諸如一棟樓要蓋多寬、多高,建成什么風格,是否與當地歷史文化匹配,細節到一個樓盤的面積、綠化占比、停車位數量等等,都需要經過該局相關科室審核通過,再由劉悅來簽字確認。
這個崗位和它所涉及的工作,近年來都是由援疆干部負責。而援疆并非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而已。劉悅來記得,600多名干部抵達新疆的第一次會議上,領隊就向大家提出了“援疆三問”:援疆為什么?來疆做什么?離疆留什么?劉悅來因此也在援疆過程中思考,完成工作之余,自己還能做到什么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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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副教授劉悅來/圖源:同濟組工
創新往往始于細微之處。按當地城鄉規劃管理技術規定,臨街建筑需要自規劃道路邊界退讓5—10米,留出人行空間。劉悅來注意到,有一些建設單位為提高用地利用效率,都希望盡可能“少退幾米”。因此他提議,在地方規定允許的范圍內,建設單位可以適當減少退讓距離,但需要在上層加蓋一個“騎樓”(或稱“柱廊”)。這樣既保障了步行空間,行人也能在廊下遮陽、躲避雨雪,也避免了用地被“浪費”,一舉三得。
另一項創新,則在他的推動下形成了共識。有一次,劉悅來審閱一所小學的建設方案,發現沿街一側設計了很長的一堵圍墻。他提議,何不把這堵圍墻變成一個長廊?長廊可以為行人遮陽擋風,遇上接孩子放學的家長,還能給他們提供等待的座位。而長廊的墻面、頂棚等空間,還能打造成學校對外宣傳的展覽區域。
這個建議后來被學校采納,除了把圍墻改成長廊,學校還繼續創新,在長廊里建了一些小花園,種上薔薇花。
此后,劉悅來又審批過三四個學校的設計方案,發現“長圍墻”并非特例。于是,他和科室一起開了個會,如果再遇到類似情況,可以在方案早期就給建設單位提出一些指導意見。到2024年年中,正趕上《城鄉規劃管理技術規定》修訂,劉悅來也參與其中,將這條創新納入條文,把它從一個個案,變成了可以推廣的技術建議。
但是,懷揣著“要做點什么”的期待踏入支援地的人們,并非總是一帆風順。
成為支教老師的李雯,就先經歷了“破滅”。過去,她感覺教師有光環,既然要教書育人,工作自然應該側重于教學。但在她服務的這所初中,由于師資不足等各種原因,她除了上課還要負責組織學校的各類活動,寫一些行政材料,與教學不相干的工作,占去了她幾乎一半的時間。兼顧教學和行政,成了一項不小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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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3日,在新疆克州阿圖什市哈拉峻鄉謝依特小學,支教教師高淑賢(左一)在班里展示她為學生們制作的“AI夢想職業照”/新華社記者 王菲 攝
李雯至今對一次經歷印象深刻。那天剛到學校,就有學生找到她報告,說同學和隔壁班學生在操場打起來了。處理完打架,她剛在辦公室坐下,德育處主任過來通知有幾個班的學生遲到,需要班主任去校門口領學生。接下來,有老師找到她,說她的班級負責的公共區域沒有打掃干凈。再之后,她又接到家長的電話,說孩子回家一直在哭,想讓老師幫忙了解情況……
那一天忙完,李雯還接到通知,讓老師們幫忙去給附近的公務員考試做監考,原本的休息時間又被占用了。如果工作都與教學相關,即使忙碌她也會很充實,但一天都被雜事填滿,她只會覺得疲憊和難過。
但她知道,這恰恰說明當時的學校缺少人才,老師們不得不身兼數職。他們希望,這樣的困難只是階段性的表現,總有一天,空缺能被填補。
改 變
工作是艱難的,但仍然有一些行動,能夠觸發一些微小的改變。
班里有一個男生讓李雯印象深刻。他平時表現得不太好,不聽課、打擾其他同學、課后也不寫作業。但在李雯看來,他還是一個比較聰明的學生。課后,她經常找這個男生談話,想知道他為什么不愿意學習,有什么學習或者生活上的困難。
那時李雯還期待自己的努力能夠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所以花了很多時間,希望能看到男生的改善。但兩個月過去,似乎一切照舊。在李雯找男生談話的時候,他總是用笑嘻嘻的表情,應對李雯的嚴肅。談到父母常年不在身邊,自己一直寄住在姑姑家里,他也表現得無所謂、不在乎。
“有點像那種混世魔王一樣的。”李雯能感覺到男生自尊心比較強,所以不愿意去深入地談自己的家庭。但她猜想,可能恰恰是缺少家人的關心和重視,才導致男生對學習的漠視,“有點自暴自棄”。
兩個月的談心沒有收獲,強烈的挫敗感讓李雯懷疑,自己的努力到底能否產生作用。直到次年的六一兒童節,李雯在校門口執勤,給進校門的學生量體溫,這個男生走過來,往她的手里塞了一個棒棒糖,扔下一句“老師兒童節快樂”,馬上就跑開了。
李雯很震驚。她意識到,雖然男生平時的表現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自己對他的關心,其實已經切實地傳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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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3日,在新疆克州阿圖什市哈拉峻鄉謝依特小學,支教教師熊丹妮和學生一起玩丟沙包游戲/新華社記者 徐宏巖 攝
她也從其他同學的口中察覺到男生的變化。和過去相比,他依舊不怎么聽課,作業也是“一塌糊涂”,但他已經不會在課堂上打擾其他人,還會自己完成作業,按時交上來。“原先我總覺得一定要看到(學生的)數學成績變得多好,我才甘心。(所以)從其他人口中聽到他的一些微小變化,感覺非常驚喜,原來我(過去)忽視掉了這些。”
在和每一個學生的相處過程中,李雯真切地體會到了“因材施教”,也意識到學習成績不是唯一的標準。當地的老師也告訴李雯,不是讓所有學生都“走出去”,才算是教育的成功,新疆也很需要有高素質的人留下來。而“高素質”的定義很廣泛,尊重師長、熱心公共事務等品質的培養,也非常重要。
援助的目的,就是要激發當地原生的生命力,讓這里不再需要外部的“輸血”。
劉悅來的行動,也基于這一認識展開。在工作之余,他發起了一個公益的城市微更新項目,名叫“花開烏市”,召集當地的大學生、返鄉青年加入,通過改造城市空間的方式,改善普通市民的生活。
一個維吾爾族的老爺爺就是這個計劃的參與人之一。爺爺和劉悅來住同一個小區,小區里原本有不少荒廢的綠地,爺爺閑來無事,便把綠地清理、開墾之后,種上自己從老家帶來的蘋果苗、無花果、番茄。為了給蘋果樹施肥,爺爺還特意買來新鮮的羊糞。肥料的異味很快引來其他居民的投訴,小區物業因此決定,要把爺爺種的東西都清理掉。
聽說這件事后,劉悅來感到可惜。爺爺家人告訴劉悅來,爺爺種菜原本就不是為了自己吃,其他居民摘了果子,他也不介意。劉悅來和新疆的大學生們,一起為爺爺想辦法。他們召集業主開會,提議把這個園子留下來,改造成“科普園”,既保住了爺爺的心血,也讓小區的住戶、孩子們多了一個公共活動空間。
此舉得到了大家的認可。此后,來自新疆藝術學院、新疆農業大學的學生們成立工作小組,對這個園子進行設計改造,給路面畫上植物涂鴉,搬來鮮花裝飾,還修了葡萄架。最后,劉悅來和學生們一起在這里辦了一場“快閃”活動,讓更多的居民知道了科普園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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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悅來團隊和居民們/圖源:同濟組工
離開新疆已經快一年了,劉悅來還時不時能收到爺爺發來的視頻。通過視頻,劉悅來能看到每個季節果樹的生長變化,爺爺對生活的熱愛,也隔著屏幕感染了他。
過去,劉悅來長期在上海做社區微更新的實踐。曾有人了解完他的實踐經驗后,表示這樣的方法在缺乏人才、資源的地區很難復制。但通過援疆期間與當地人的交流,劉悅來意識到并非如此。
“(年輕人)并不是不想做事,只是一直在尋找一個變革(的機會)。”在社交平臺上發起“花開烏市”的項目后,劉悅來就在短短3天內收到了30條反饋。有年輕人留言說,之前看到其他城市有類似的活動,現在終于到新疆了。這些年輕人通過共事,組織起來形成了烏魯木齊市青年社區規劃師志愿者隊伍,并成立了烏龜(烏魯木齊規劃的諧音)營造社區發展中心,持續開展行動。
“在追求美好生活這方面,人民是沒有差別的。”劉悅來切實地體會到,每個普通人都有創造自身美好生活的原動力,只是需要一個契機將其點燃。
對于個人而言,支援的時光是短暫的。張芊即將開啟第二年的志愿服務,李雯結束支教后繼續讀研,感覺自己對世界有了更多元的認識,劉悅來回到大學校園,仍然在和青年們打造各式各樣的“社區花園”……
留在他們身后的,是新的知識、觀念,是幫助一個城市建設與發展的種子。未來,還會有人不斷地來到這里,為它澆水、施肥,直到大樹長成。
(文中除劉悅來外,其余受訪者為化名)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于視覺中國,部分來源于網絡。首圖為2024年10月22日,新疆阿拉爾,兩名西部計劃志愿者正在幫棗農摘棗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第3期
作者 |祝越
編輯 | 趙靖含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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