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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過年,要貼福字,有的地方還倒著貼,取個“福到了”的口彩。迎春納福,這是中國人的習俗。但有關幸福的憧憬,則是人類社會共通的心理。
在福文化形成過程中,公益福彩是其中一種表現形式。在此,不妨說說“福彩”這兩字。
什么是“福”呢?有的人喜歡洪福,有的人喜歡清福。有的人認為無煩無惱是福,有的人認為無病無災是福。雖然心理學家馬斯洛早就告訴人們,有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愛的需要、被尊重的需要、自我實現的需要,但是一談到幸福到底是什么,可能還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什么是“彩”呢?從某種角度來講,彩,即彩頭。最開始,彩頭與賭博或競賽中的獎品有關,到了后來,就變成了吉利的預兆、好運的象征。比如,李白曾作詩《送外甥鄭灌從軍》三首,其中有句云:“六博爭雄好彩來,金盤一擲萬人開。丈夫賭命報天子,當斬胡頭衣錦回。”這里的“好彩”就是指外甥鄭灌獲得從軍機會的幸運。基于好彩的豐富意蘊,就容易理解彩禮、彩票諸如此類的說法了。
那么,“福彩”結合在一起,怎么理解呢?
從機制上來講,福彩是公益與彩票,也就是慈善與經濟的結合。福彩之福,能夠回饋大眾,因此是公益。福彩之彩,能夠借助彩票的形式活躍社會,進行公益募資,讓每個參與者都可能獲得天降之喜。理解福彩的方式因人而異,但不管怎么樣,這種巧妙的設計,決定了它不是某種可以有效預期的投資性理財,也決定了它不是某種施舍意義上的慈善。作為公益與彩票的奇異結合,福彩以游戲的方式行善,用可能的驚喜消解了施舍的沉重。福彩這物事,妙就妙在這里。說它是慈善吧,它是有可能獲得極大回報的;說它是投資吧,它是不講回報率的。它的趣味,在于機會上的平等——人人都可以買,這是“福”;結果上的排他——花落誰家不得而知,這是“彩”。機會開放,結果排他,這中間的張力,便是福彩這種游戲的魅力所在。
福彩在設計原理上就決定了它本質上是公益的。不妨把福彩理解成一個罐子,這個罐子可以起名叫“福罐”,投幾塊錢,可抽一次簽,抽中者得小禮,未中者,所投之錢便用于修繕養老院、資助貧苦學子,如此等等。福彩本質上不是為了盈利而存在,也不是為了讓更多人賺錢。有多少人隨性而來,盡興而去。這份“不欺人、不誤導”的坦誠,正是福彩的底色之一。購買福彩的人,本質上是在通過這樣一種游戲性的公共機制進行慈善,做公益。早期的彩票,就有“簽捐”“善后”“濟實”“慈善”“善后有獎義券”“慈善救濟券”等名頭。
彩者,概率也。若有人指著買彩票發家致富,便是與數學作對了。《金剛經》上這樣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買彩大約也應持這般心境。無所住故,不住于財,不住于利,不住于得失;生其心故,生一份公益之心,生一份隨喜之心。用善意結善緣,這才是正道。可人終究是人,總免不了存一點“萬一”的想頭。萬一中了呢?存這樣的想法也是沒有關系的。這“萬一”,便是彩頭,是那一點改善生活的希望。就像小孩子盼著過年,未必全為那一身新衣,更為那份熱鬧里的歡喜。以從事公益的心態,討個彩頭,既滿足了私情,也照顧了公心,何樂而不為?福彩本身帶來的體驗是富有魅力的。買彩票,仿佛將固有的世界打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門,在一剎那間超越了現實的軌道,進入可能性的世界,讓自己搭上了“幸運列車”。這種感覺是奇妙的,甚至是刺激的。
但是,凡事過猶不及,如果心存僥幸,心生貪念,便可能好事變成壞事。概率這門學問,冷冰冰不講情面:讓一個人或少數參與的人“發財”,它是可能的;讓所有參與的人“發財”,它是不可能的。一個人每次都中獎,是可能的,雖然這樣的幾率微乎其微;讓每個人每次都中獎,是萬萬不能的——如果真是這樣,那福彩就沒有那種魅力了。這是福彩設計背后的“鐵律”,誰也拗不過。買股票,還有幾分研究的余地,看財報、分析趨勢,多少能找到些門道。開獎的過程,既不講情面,也不講道理——它不管你昨夜是否祈求,也不管你上有老下有小,開獎號碼隨機產生。有道是“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千萬不能讓那方寸紙條變成欲望的陷阱。
正如之前所講的,福彩的核心魅力,藏著兩層深意:一是“福”,二是“彩”,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福”在機會均等,那種不分尊卑、不分高低的平等,是眾生共有的福澤,也是福彩最動人的底色。“彩”在結果未知,花落誰家,全憑概率,沒有定數,沒有捷徑。這份未知,不是投機的誘餌,而是生活的驚喜。兩塊錢換一張紙條,紙條換成數字,數字對上了,便是天降之喜;對不上,也不失為一次善。種下善的種子,它未必立刻發芽,但終究會在某處開花結果。至于那結果,真是大可不必在意的。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又何必苦苦追問?
這篇雜文要談福彩的哲學。中國哲學史上有曠日持久的義利之辯,福彩恰是這樣一種協調義利的機制。愿意投入福彩這個公益事業,此為義;能因此中獎,則為利。整體上來講,福彩真可謂義利兼備的發明了。
在這里還可以講講“發財”這個詞的來歷,《大學》里有句話說:“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用財來修養自身,成就善行,是仁者;拿性命去鉆營錢財,是不仁者。這正應了《大學》的另外一句話:“德潤身,富潤屋。”買彩票若到了砸鍋賣鐵、孤注一擲的地步,便是以身發財了,那就可能要惹禍上身了。
樓宇烈先生經常講,要拿得起,放得下,看得開。對待福彩何嘗不需要如此呢?福彩好似一面照見心靈的鏡子。拿得起那份公心,放得下那份執念,看得開則是一個有趣的游戲。那些拿得起的人,把那兩塊錢當作隨手公益,把生活調理得有滋有味,過得有聲有色。那些放得下的人,開獎之前不胡思亂想,開獎之后無論中與不中,都不掛懷。正所謂“未來不迎,當時不雜,既過不戀”是也。相比之下,放不下的人則各有各的不同,有的日日盼著開獎,夜夜算著號碼,有的把不中獎當成沉沒成本,總想再撈一把。放不下自然難以看得開,也更容易患得患失,求之不得則輾轉反側,得了蠅頭微利又妄圖更多——未開獎時心神不寧,開獎之后或喜或悲,心隨號轉,神與利馳。君不見,多少人把概率當作規律,將偶然視為必然,日研走勢圖,夜思幸運號,以有限之智測無窮之變,以人心之念賭天機之數,贏了便覺技高一籌,輸了則怨時運不濟。殊不知,其中哪里有輸贏,遑論機巧,彼人也早已被執念所困,為貪欲所役,手中的那張彩票也不再是游戲的點綴,反倒成了心頭的枷鎖。更有甚者,有人抱著“一夜暴富”的執念,傾盡積蓄投注,甚至不惜負債累累,一旦未中,便怨天尤人、自怨自艾,最終得不償失,徒增煩惱。那些看得開的人,明白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幸福,得失之間,另有因果。老子說:“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不中獎,能少什么?中獎了,能多什么?有多少人竟然是因為中了大獎之后枝節橫生,生活變得紊亂了。那些看得開的人,早就了知福彩的本質,此乃一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公共游戲。這份智慧,是對福彩的敬畏,也是對生活的通透。
與其糾結于運氣的好壞,不如回到發心的純粹與否。有的人通過福彩點綴了生活,有的人在追逐功利的過程中迷失自我,這便是福彩給彩民上的第一堂人生課:心術正則福至,心術偏則禍來。慈善行為本身體現的品德,歸根結底要看發心的正與偏,而不是財富的多或少。中國福彩的宗旨是“扶老、助殘、救孤、濟困”。這八個字,讓我不由想起來北宋張載《西銘》里的一句話——“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張載《西銘》,是一篇大文章,深刻詮釋了萬物一體、天下一家的博愛精神,相當于講了一個“宇宙大家庭”的概念。平常所講的“民胞物與”這個成語就源自《西銘》。現在人們比較熟悉“同志”“同事”“同行”“同學”這些詞,但也別忘記還有“同胞”這個說法啊。“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這歌詞說得有點大,卻也實在。生活在一個和諧、友愛、充滿活力的大環境,難道不也是一種福氣么?你花兩塊錢,一半是買了三五分鐘的概率游戲,一半是捐給了這八個字的事業。這叫“小投入,大公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幫了別人,也就是相當于間接幫了自己。中國人好說:“五百年前是一家”。這道理,繞個彎子,終究是通的。“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福彩是造福于社會,把善積于大家。大家與小家在根本上是密不可分的。
談到此處,在哲學上還有一個永恒的難題,那就是德福一致的問題。福彩的哲學恰恰在此處顯露出它的深刻——它既是一個試圖彌合“德”與“福”的游戲機制,又是一面照見人性對此難題態度的鏡子。西哲康德曾指出,德行與幸福共同構成一個人所擁有的至善。然而,德與福在現世生活中常常脫節,這讓人們追問:憑什么行善?憑什么守德?福彩的巧妙之處在于,它把“德”與“福”緊緊綁定在一起。當你拿起彩票的那一刻,便完成了一個微小的儀式:用隨手公益之“德”去叩擊可能中獎之“福”的大門。它的邏輯簡單到近乎天真——誰為福利事業貢獻了一分實在的善款,誰就有資格享受一份來自命運的可能饋贈。
千說萬說,相信福自天降,又要有自求多福的堅守;能夠用平常心迎接意外之喜,又不妄圖非分之財;以游戲之心,行公益之實——這或許就是福彩的哲學吧?
如此,便得其所哉。
作者簡介
孫國柱,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福彩”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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