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救命裝備，怎成考勤神器？煤礦人員定位系統功能異化觀察

（來源：中國應急管理）

轉自：中國應急管理

作為高危行業，煤礦出于安全生產的迫切需求，自2010年起逐步推廣人員定位系統。然而，這套原本為搶險救援而設的生命保障系統，卻在現實中被部分煤礦逐漸異化為監督考勤的管理工具。

設立初衷：搶險救援的“生命坐標”

隨著智能化建設的推進，煤礦安全裝備日益完善。近年來，國有煤礦普遍建成人員定位系統和視頻監控系統。每名下井人員均佩戴唯一編號的人員定位卡，憑此可識別身份。

同時，井下關鍵部位都安裝了視頻探頭。管理人員在地面調度室即可實時掌握井下人員動態和生產狀況，甚至可通過手機查看井下人員運動軌跡。監控系統還與政府監管部門聯網，實現遠程實時監督。人員定位系統的設立初衷，是在險情發生時，及時掌握被困人員位置和身份，為救援提供支撐。

功能異化：從保安全到管考勤

如今，人員定位系統卻被許多煤礦當作考勤輔助檢查工具：工人是否下井，是否存在晚下井、早升井等行為，調出定位軌跡便一目了然。

筆者關注到該現象后，在多個省份的礦工群體中開展了小范圍調查。結果顯示，利用人員定位卡考勤的現象普遍，多數礦工對此表示反感。

礦工老張說：“礦上對下井要求極嚴，管理人員整天盯著人員定位軌跡。進工作面晚了要罰，在一個地方停留超時要罰，沒到規定區域也要罰。”

礦工老李說：“井下活累，想歇會兒都怕被記錄。我都50多歲了，有時一個月就被罰好幾次。”

礦工老王感嘆：“感覺定位卡不是救命用的，而是套在頭上的枷鎖。”

礦工老黃總結道：“戴上它，就像有雙無形的眼睛一直盯著，精神時刻繃緊。”

很多煤礦還將定位卡信息直接用于考勤，以定位卡記錄作為出勤依據。如果井下時長不足，即使只差幾分鐘，該班次也可能不計工時。

惡性循環：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當人員定位系統淪為考勤管理工具時，一些工人便想方設法規避約束，甚至不惜違規。

“捎卡”是常見手段。有人未下井卻托人帶卡入井，制造“在崗”假象；或升井后將卡留于井下湊足時長。煤礦對此處罰嚴厲：一經查實，工人將受到重罰，干部也將受到紀律處分甚至免職，捎帶者也會受到連帶處罰。盡管如此，仍有人心存僥幸，“捎卡”現象屢禁不止。

為杜絕“人卡分離”，煤礦多要求將定位卡與礦燈綁定。然而，仍有工人通過錫紙包裹以屏蔽信號隱藏行動軌跡，或讓他人連燈帶卡一并捎帶。

更有甚者，在危險作業中公然違規。例如井下爆破作業時，規程要求所有人員撤至風門外。但部分巷道過長，往返費時費力。工人為圖省事或跟班班長為趕工程進度，竟集體違規：人和卡分離，只把人員定位卡放到風門外，人卻依然留在放炮作業的巷道中。地面調度室的監控系統顯示“人員已撤離至安全區”，實則大部分員工仍暴露于風險之中。

這種“人卡分離”的操作，給本應保障安全的技術手段埋下重大隱患。

管理困境：技術依賴與制度僵化

2018年12月，原國家煤礦安監局出臺《煤礦井下單班作業人數限員規定（試行）》，根據礦井產能和災害程度核定入井人數上限。一旦超員，聯網系統便會報警，煤礦將面臨相應處罰。

然而執行中困難不少。有的煤礦因災害嚴重，在災害治理方面用人較多。此外，煤礦領導帶班下井、區隊干部下井頻次均有硬性要求，部分煤礦甚至要求政工、后勤、物供、銷售等非生產部門的干部每月也必須完成下井任務。多重因素疊加，造成下井人員增多，難以滿足限員要求。

交接班時段是井下人數的高峰期。上一班工人因掃尾工作延遲升井，或為湊足8小時工時不敢升井；接班工人因怕超員，在井口長時間排隊，有時甚至等待1個多小時，無形中延長了工作時間，怨氣滋生。為規避系統報警，個別煤礦甚至將超額人員留在井下作業，僅將其定位卡帶至地面，形成“人在井下、卡在井上”的荒唐局面。

“現在各類檢查多，兄弟礦之間的交流活動也多，這都會造成井下人員偏多。”一位煤礦調度室主任無奈地表示。

檢查與被檢查之間始終存在張力。煤礦作為高危行業，面臨的檢查尤為頻繁，主要分為三類：

一是政府監管部門檢查。一旦發現重大安全問題，煤礦可能面臨罰款、停產整頓等處罰，甚至被暫扣安全生產許可證。

二是上級企業管理部門檢查。如發現重大問題，可能對煤礦相關人員處以罰款甚至免職。

三是煤礦內部自查。中層干部及普通職工，查出問題也會受到相應處罰。

回歸本質：技術應服務安全而非束縛人力

煤礦安裝人員定位系統，本是為發生險情時救命之用。如果將其異化為檢查考勤的神器，勢必導致井下人員信息混亂，使系統失去應有作用。一旦發生險情，很難弄清井下實際人數和所處位置。

久而久之，還可能滋生官僚主義和腐敗問題。一方面，過度依賴系統進行遠程監督，易使管理人員產生惰性，難以掌握井下真實狀況；另一方面，為規避處罰而修改數據，個別人員可能借機牟利，導致數據失真，腐蝕管理生態。

筆者建議，考勤不能只看定位數據，日常管理可以結合傳統的現場點名等方式開展。這樣既能及時掌握人員出勤情況，又能直觀了解工人精神狀態，排查飲酒、身體不適等不安全因素，杜絕“捎卡”等行為。對于已完成當班任務的工人，不宜硬性要求其在井下待滿8小時，應允許其及時升井。

編后

技術本無善惡，管理取向定其最終面目

王中偉

前一陣，“環衛工被定位器監控，休息不能超時”登上熱搜，引發社會持續討論。和煤礦人員定位系統類似，這些定位器究竟是安全保障，還是電子鐐銬？定位系統的濫用，不僅是功能異化，更是管理思維的跑偏——當安全技術被簡單嫁接為考勤工具時，折射出的是對人的漠視與對數據的迷信。

“人卡分離”的荒誕操作，暴露出更深層危機：僵化的考核催生對策，而對策埋下致命隱患。系統屏幕上虛假的“人員已撤離至安全區”，實則是現實中對風險的集體妥協。若管理者只滿足于在調度室里看軌跡、算工時，而不愿深入井下感知真實狀況，安全技術便從安全保障滑向電子枷鎖。

安全技術，歸根到底是守護人，而不是束縛人。任何應用若背離這一原點，只圖管控便利，終將侵蝕安全的根基。讓人員定位系統回歸“生命坐標”，亟須管理者走出屏幕、走進井巷，重新看見人、尊重人、保護人。

●作者：楊曉東

●來源：《中國應急管理》雜志2026年第2期 原標題《明明是救命裝備，怎成考勤神器？——煤礦人員定位系統功能異化觀察》 編輯：王中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