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國政協委員、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馮遠征：很多年輕人愛上話劇這門“慢藝術”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千龍網）

全國兩會期間，北京青年報記者專訪了全國政協委員、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馮遠征。

圍繞短劇熱潮、AI技術對文藝創作的影響、青年演員培養及話劇市場發展等熱點話題，馮遠征分享了自己的思考與見解。

談長劇

依然是值得選擇的精神食糧

北青報：有網友提到碎片化時代，“長劇已死”，您怎么看？

馮遠征：長劇不可能消亡。首先，短劇是碎片化生活與工作節奏下的產物，當人們在高強度壓力中擠出片刻時間想要放松時，短劇成為了便捷的選擇。它時長僅兩三分鐘，能讓人們快速舒緩壓力，隨后重新投入工作與生活。但我認為，當人們回到家中，擁有完整閑暇時光時，長劇依然是值得選擇的精神食糧。當然，年輕群體對長劇的關注度或許有所降低。但長劇的存在具有必然性——它能講述完整的故事、展現豐滿的人物命運，無論是時代發展的需求，還是部分觀眾對有深度、有情節的作品的追求，都決定了長劇不可能消失。

北青報：短劇時代，長劇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什么？

馮遠征：我認為核心還是“內容為王”。事實上，近期一些熱門長劇在電視播出時，依然引發了觀眾的追更熱潮和廣泛討論，演員的表演、劇情的走向，甚至成為了人們日常生活中的熱門話題。這說明，只要內容扎實、制作精良，長劇依然能抓住觀眾的心。

談AI

目前更多是出于新鮮感

北青報：如今AI已進入劇本創作、技術制作等領域，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馮遠征：從科技賦能藝術的角度來說，AI確實能為我們提供諸多便利。比如在畫面生成上，AI能實現很多實景拍攝難以完成的效果，真正做到“沒有想不到，只有做不到”。在劇本創作方面，AI也能快速生成完整的故事框架和劇本，高效提煉戲劇沖突，為創作提供輔助。

我使用過AI創作，它生成的內容雖然完整，但在挖掘故事深層內涵、塑造鮮活人物方面，仍有明顯不足。AI生成的語言相對中性，缺乏人類創作者獨有的個性化表達和有溫度的情感傳遞，更缺少作家對人物、對故事的獨特態度。

北青報：AI制作的短劇是否對長劇生產提出了更高要求？

馮遠征：現在很多人樂于用AI制作短劇，我聽說前兩天有人僅用少量資金，就靠AI完成了一部大型古裝戲的制作。這種純AI制作、無人工參與的形式，目前更多是出于新鮮感，就像AI產品剛出現時，我也會好奇嘗試，今年春節我還用AI制作了動畫賀年視頻。

但這種純AI制作的模式難以長久。短期內，可能會有部分演員暫時失去一些機會，但大家不必焦慮，不妨沉下心來磨練自己。未來，無論是AI技術的應用，還是短劇的發展，都會對演員的專業能力提出更高要求。我相信，當觀眾看膩了AI制作的內容后，總會懷念真人表演的溫度與生命力，演員終將獲得更多機會。

北青報：您如何看待越來越多的專業演員加入短劇行列？

馮遠征：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前兩年，短劇、豎屏內容對演員的要求相對不高，甚至只要念對臺詞即可，忽視了表演的專業性。而專業演員，尤其是知名演員的加入，不僅能提升短劇的含金量，更能帶動整個短劇行業的質量提升。

談演員

年輕人首先要扎實磨練演技基本功

北青報：兩會期間，您提到青年演員最后拼的就是文化，如何理解這句話？青年演員培養應注重哪些方面？

馮遠征：老藝術家們早就說過“演員拼到最后拼的就是文化”。這種文化，不僅是學歷，而是多讀書、多看劇本，深耕劇本的文字積累，多深入生活、感悟生活的實踐積淀。

比如，要扮演法官，就必須了解法律知識、熟悉法官的工作與生活；要演農民，就得到農村下地種田，了解二十四節氣里播種、澆水、間苗、收割的科學規律。這些農業知識，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我當年演煉鋼工人時，也深入了解煉鋼的流程與技巧，煉鋼同樣是一種文化。可見，演員的文化積淀，既來自書本更來自生活。

從2016年我擔任演員隊隊長開始，就一直注重青年演員的培養：一方面引導他們多讀書、多讀劇本，邀請各行各業的專家來授課；另一方面，創造機會讓他們深入生活，比如這兩天，人藝的年輕演員、創作者和導演就去紅橋市場，感受那里的變遷。

我認為，年輕人首先要扎實磨練演技基本功，多投入到火熱的生活中，多讀紙質書、積累文字素養，這些都是文化積淀的重要途徑。而深入生活、積累文化，是對打造精品的要求，希望10年后，當這些年輕人成長為成熟演員時，能有足夠的實力塑造好角色、完成好創作。

談戲劇

真實的互動與共鳴是技術無法替代的

北青報：您認為戲劇不會被短劇、AI劇替代，其最大優勢是什么？話劇市場如今是否依然穩固？

馮遠征：很多記者問我，AI能否取代真人表演，我的答案是“不能”。無論是短劇、長劇、電影，還是話劇，AI都無法完全替代真人。或許在一些宏大場面、群眾場面中，AI可以發揮輔助作用，但真人表演的生動性、生命力，是AI無法復制的——AI的眼淚是數字制作出來的，但真人演員的眼淚是從身體里流淌出來的，有溫度、有味道，能真正打動人心。

話劇的魅力更是獨一無二，它需要在劇場環境中，由演員與觀眾共同完成一場藝術盛宴，這種真實的互動與共鳴，是任何技術都無法替代的。

盡管當下生活節奏快、碎片化時間多，但話劇市場依然穩固。很多年輕人看完話劇后，都會愛上這種“慢藝術”——即便一場話劇長達兩三個小時，年輕人也能在劇場的黑暗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獨處時光，通過舞臺上的表演收獲感動、歡笑與思考，還能與陌生人共享同一個氣場，感受人與人之間的溫暖。這種陌生人通過一部作品默默溝通的過程，正是劇場藝術無法消亡的核心原因。

談觀眾

話劇主流受眾已是90后和00后

北青報：如今更多的年輕人開始走進劇場，看話劇，他們有自己的特點，創作中是否會考慮這些因素？

馮遠征：現在話劇的主流觀眾已經是90后和00后了。從《雷雨》新排，到去年《駱駝祥子》新排，我們發現，除了部分粉絲經濟的影響外，這一代年輕觀眾，不會單純因為某個演員而走進劇場，更多是因為“戲好看”才來觀看。

去年我們起用大量年輕人主演《駱駝祥子》，原本預計票房能達到60%、70%就很好了，沒想到最終票房達到了95%，這讓我十分意外。觀眾不僅喜歡年輕演員的表演，還評價“人藝的老味兒又回來了”，對人藝的年輕一代充滿期待。

《駱駝祥子》演了幾十年，能成為跨越時代的經典，核心就在于劇本扎實、內容優質。如今的年輕觀眾很挑剔，但這種挑剔是良性的——他們只關注作品本身好不好看，而不是單純追星。這對作品質量的追求，對整個話劇行業的發展來說，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文并攝/北京青年報記者 武文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