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黃燈：在“普通”里看見光亮

黃燈作品《去家訪》。出版社供圖

黃燈受訪者供圖

　　1974年農歷正月十五，湖南省汨羅市鳳形村，一個女孩伴著元宵燈火降生。因家鄉有“三十的夜，十五的燈”之說，她被取名叫黃燈。2歲至12歲，她在外婆家度過，那是一個至今保留著“故事會”和“打講”（閑聊）傳統的村
　　莊，她跟著人緣好的外婆走街串巷，聽家長里短，也獨自走過鄉間小路，兩旁是比自己還高的莊稼。“那時你會有種感覺，人是渺小的，而你跟這個世界之間有一層明確的關系。”她后來說：“我的童年是一顆沒有被破壞的種子。”
　　這顆種子，最終長成了一棵將根須深深扎進現實土壤的大樹。
　　1995年，從岳陽大學（現湖南理工大學）本科畢業后，黃燈被分配到一家國營紡織廠。1999年，她考上武漢大學碩士，后進入中山大學攻讀博士，畢業后先后任教于廣東金融學院、深圳職業技術大學，2024年底回到中山大學任教。
　　二十年間，黃燈在“學者”與“寫作者”之間從容切換。從2016年《一個農村兒媳眼中的鄉村圖景》引發的千萬級閱讀現象，到《大地上的親人》《我的二本學生》《去家訪》等非虛構作品帶來廣泛的社會關注，她的目光始終投向那些“隱匿沉默的大多數”，在“普通”里看見光亮，在“下沉”處傾聽回聲。
　　2026年“三八”國際婦女節前夕，在與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對話時，黃燈分享了重返中山大學的新觀察，對年輕人的理解，對教育與成功學的反思。

1
年輕人要允許自己普通 別被“成功學”裹挾太深

記者：你在中山大學開創意寫作課，理想中的創意寫作教育應該是什么樣的？
　　黃燈：

我不太建議把創意寫作搞得太學科化。一旦學科化，就會磨損它原本的生命力，邊界搞得太清晰，反而失去了開放性。我覺得，寫作這件事應該滲透到大學生的所有課程中，因為寫作的本質是讓學生學會敘述自己，能講清楚自己的來路和去處。
　　很多時候，我把寫作跟教育、跟學生的成長聯系在一起。我上課時，雖然只有幾十個學時，但最希望的是讓學生學會去“看見自己”，并把它表達出來，這比教任何技巧都重要。
　　

記者：你之前說過“不一定要發光，允許自己做一個平凡的普通人”，這句話引發了很多討論。
　　黃燈：

我講這句話，是因為看到整個社會，尤其是年輕人被“成功學”裹挾得太深。所謂的“績優主義”，本質上都是以淘汰別人為前提，最后只有一個第一名。但世界上絕大部分人，都是第一名之后的普通人。我認為，“發光”不僅僅是指狹隘的世俗成功。一個清潔工把工作做得漂漂亮亮，待人接物讓人舒服，他在自己的小社區里就是一束光；一個護士對病人溫柔善良，她也在發光。普通人完全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力量。

2
拎清線上和線下 不要活得太“鍵盤”

記者：現在網絡上流行很多概念，比如“斷親”（網絡流行語，指懶于、疏于、不屑于同二代以內的親戚交往，簡單來說就是基本不走親戚），很多年輕人覺得很有道理。
　　黃燈：

孩子們如果整天沉浸在網絡話語里，沒有合適的機會被提醒，很容易陷進去，覺得“斷親”很有道理。網上那些極端、激烈的表達，很多時候和大家的真實生活沒有關系。大家要分得清什么是網絡，什么是生活。真正支撐你的是身邊的人——當你需要力量時，不是“鍵盤俠”在幫你，而是現實中的具體關系在托底。線上線下要拎得清，不要活得太“鍵盤”。
　　人是社會的存在，不能活成孤獨的個體。當老師的就是要讓學生看到：生活不是只有網上那一種聲音，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也有他們的來路和難處。我鼓勵學生寫自己的家庭，當你用寫作的眼光去重新打量這一切，你會發現，理解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記者：一些人喜歡把“牛馬”掛在嘴邊，你曾建議不要這樣，為什么？或許，有人這么說只是自嘲一下。
　　黃燈：

語言是有魔力的。我
　　從小到大，整個家族的人性格就是不給自己泄氣，不給自己上枷鎖。你總是自嘲，天天說自己是“牛馬”，說久了，人真的會泄氣，氣場會自然而然變弱。偶爾自嘲一句沒關系，但千萬別讓它成為一種彌漫性的情緒，無意識地接受，變成一種自我定位。這樣說，可能有人會覺得是“心靈雞湯”，但真不是。我性格樂觀，也經歷了很多挫折，很多時候就是靠自己給自己打氣撐過來的。

3
希望社會更寬容 把成長空間還給年輕人

記者：有些年輕人覺得糾結、無力，你有什么具體的建議？
　　黃燈：

面對這種無力感，我覺得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看——
　　首先，要理解這種感受的來源，不要一味地自我歸罪。“90后”“00后”其實是很讓人心疼的一代，雖然物質條件比我們小時候好多了，但部分人缺失父母的陪伴。他們沒有足夠的機會在日常相處中，自然而然地學會怎么去愛、怎么與人建立深度連接。年輕人的困境背后，有很多結構性問題，不是一句簡單的“不努力”能概括的。在這個層面上，我最大的希望是：社會能對年輕人更寬容一些，把成長空間還給他們。
　　但在外部條件暫時無法改變的情況下，我們總得自己想辦法，不能坐以待斃。我有個甘肅的學生，剛進學校時有點抑郁，整個人打不起精神。后來她下定決心自己救自己，天天去爬山，半年后什么毛病都沒有了。我給年輕人的建議是：實在不知道怎么辦時，就先從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開始，氣血足了，腦子清楚了，你會發現事情也會慢慢開始變化。
　　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建議：別整天躺著刷手機。我贊同學者項飚的觀點，刷手機是一種“消耗型”的娛樂，你是在往外散能量，刷完只覺得更空、更累；而爬山、打球、運動是“輸入型”的，能把人的精氣神聚攏起來。人不能一直處在消耗的狀態里，精氣神一旦耗干了，做什么都覺得沒力氣。每一個具體的人，都能在平凡生活中找到光亮，為自己積蓄力量。暫時無力沒關系，從照顧好自己開始。我覺得年輕人，不管男女，一定要有意識保護自己的生命力，少一些損耗。
　　

記者：如果讓你對現在的年輕人分享，最想說什么？
　　黃燈：

我非常想分享兩點：首先，一定要相信愛。只有相信了，你才會擁有愛的可能。如果不相信，不可能去付出，不可能去堅持一些東西，那自然也就沒有得到愛的可能。不要因為網上那些極端言論，就對愛情失去信心。其實每一個人都有資格得到愛，并不是說一定要功成名就才行。愛情雖然不是生活的全部，但它確實是人生中非常珍貴的部分。如果你從一開始就關閉了這扇門，可能會避免一些傷害，但你也因此錯過了遇到美好的機會。
　　第二個，要相信自己。人一輩子，時間很長，不要因為現在暫時過得不好，就覺得自己沒有希望了。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張杰實習生徐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