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駐華大使：霍爾木茲海峽未關閉，但通行被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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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財經》雜志　文｜《財經》記者 江瑋　編輯｜蘇琦

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伊朗對美以實施報復以來，波斯灣航運風險迅速上升

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進入第10天時，國際油價在一天之內經歷了異常震動。先是國際基準油價布倫特原油一路飆升至每桶119.5美元，創下四年來新高，但此后油價又從高點大幅回落。

3月9日，七國集團（G7）的財政部長召開會議，討論在國際能源署（IEA）框架下聯合釋放戰略石油儲備的可行性。與此同時，美國總統特朗普也試圖安撫市場情緒。他在接受美國媒體采訪時表示，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已經基本完成。布倫特原油價格在當天一度回落至每桶83.66美元。

但在市場收盤后，特朗普又暗示沖突仍將持續。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如果伊朗采取任何行動阻止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運輸，美國將對其實施比目前猛烈20倍的打擊。

自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展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以來，作為全球航運咽喉要道的霍爾木茲海峽基本上處于停運狀態。在沖突爆發之前，大約每天2000萬桶原油和石油產品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約占全球海運石油貿易的四分之一和全球石油消費的五分之一。

3月9日，伊朗駐華大使拉赫曼尼·法茲里在北京舉行的記者會上對《財經》表示，伊朗是霍爾木茲海峽安全的保障者，但如果霍爾木茲海峽和周邊地區的安全不能得到保證，通行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也無法得到保障，因此對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將被管制，但這不等同于關閉霍爾木茲海峽。他強調，美國和以色列不僅使海灣國家加入這場戰爭，也使經由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進口大量能源的國家卷入戰爭。

“如果世界非常擔心能源運輸安全，他們必須先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美國得到了誰的許可對伊朗實施攻擊，是聯合國安理會還是美國國會？它在沒有任何許可的情況下對伊朗實施了襲擊，侵略者必須被懲罰。現在導致地區不安全的因素是美國和以色列，如果世界希望能源通道安全得到保證的話，那么美國和以色列必須離開這個地區。”法茲里說。

盡管霍爾木茲海峽并未被正式關閉，但由于擔心遭到襲擊，船只在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幾乎停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9日表示，向任何“驅逐以色列和美國大使”的阿拉伯國家或歐洲國家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權。

法國總統馬克龍9日透露，法國正在推動由歐洲和其他國家參與的防御性護航任務，在沖突最激烈階段結束后護送商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特朗普此前稱，如有必要，美國海軍將盡快開始護送油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在20世紀80年代兩伊戰爭期間，美國海軍曾派出艦艇護送商船進出波斯灣。

油價波動

3月9日，七國集團表示已經準備采取必要措施以支持全球能源供應，但當天七國集團財長與國際能源署舉行的會議未能就釋放戰略原油儲備達成共識。

國際能源署署長法提赫·比羅爾指出，全球石油市場最近幾天已經明顯惡化。“除了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運輸面臨挑戰之外，大量石油生產已經被迫削減。這正在給市場帶來顯著且不斷上升的風險。”他說。

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伊朗對美以實施報復以來，波斯灣航運風險迅速上升。伊朗在戰事開始之初曾宣布船只不得從霍爾木茲海峽通行。伊朗媒體3月1日報道稱，一艘未經授權的油輪在試圖經過霍爾木茲海峽時被擊中。伊朗國家電視臺3月6日引述軍方消息說，霍爾木茲海峽依然開放，但任何屬于美國或者以色列的船只都將成為目標。

3月7日，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了新一輪空襲，襲擊了包括石油儲存設施在內的多個目標。伊朗則對鄰近海灣國家的能源基礎設施發動打擊，巴林的煉油廠遭無人機襲擊，沙特方面攔截并摧毀了飛往該國東南部油田的無人機。

盡管國際油價已從3月9日的高點回落，但仍明顯高于2月28日之前的水平。對油價高企和供應不確定性的擔憂，促使歐洲和亞洲多國采取行動。克羅地亞、匈牙利、韓國和泰國近日已對汽油價格設定上限，以緩解短缺風險。

“霍爾木茲海峽在短期內沒有替代性，可能替代它的航線需要很長時間的建設。”西北大學中東研究所國際戰略研究中心主任王晉對《財經》表示。

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的石油中，大約一半來自沙特和阿聯酋的出口。沙特和阿聯酋已經建設了一些可以繞開霍爾木茲海峽的基礎設施，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運輸中斷的狀況。沙特有一條東西向的原油管道，可以將原油從波斯灣東部的產區輸送到西部的紅海港口。阿聯酋運營的一條管道則可連接油田和位于阿曼灣的富查伊拉港。然而由于運力不足，這些替代路線只能承擔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運輸量的三分之一。

3月5日，美國宣布給予印度為期30天的臨時豁免，允許印度煉油商購買俄羅斯石油，以應對石油供應短缺問題。今年2月，特朗普與印度總理莫迪宣布達成一項貿易協議，核心內容之一是印度同意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特朗普此前曾多次批評印度從俄羅斯購買石油，并以此為由，對從印度進口的商品加征50%的關稅。

惠譽旗下研究機構BMI的分析認為，石油市場最初反應相對溫和，是因為市場普遍預期沖突將是短暫的，但隨著霍爾木茲海峽幾乎完全停止通行、儲存能力有限導致的上游停產，以及對該地區更廣泛石油行業的攻擊不斷擴大，已經對市場造成嚴重壓力。未來油價的前景將取決于幾個關鍵因素：沖突持續時間與強度、霍爾木茲海峽運輸恢復的速度、油氣基礎設施停產的規模與持續時間以及政策應對或需求調整能在多大程度上抵消供應的中斷。

惠譽此前的分析指出，由于全球石油市場處于供給過剩狀態，這將限制地緣政治風險溢價。但國際能源署3月9日警告稱，持續的供應中斷可能使自去年以來一直處于明顯過剩的石油市場轉變為供應短缺。據報道，由于霍爾木茲海峽近乎封鎖，儲油罐逐漸被填滿，沙特已經開始削減原油產量。阿聯酋和科威特、伊拉克也已被迫減產。

被波及的中東市場

對于第一個打交道的市場是伊拉克的梅森而言，在中東爆發沖突是見怪不怪的事情。“做了中東業務十多年，每年都會有大大小小的問題出現，但這一次波及的范圍和影響程度都是以前沒有過的。”梅森對《財經》表示。

梅森是一家中國家電品牌在中東非洲業務的負責人。作為阿拉伯語專業的畢業生，她從大學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去伊拉克開拓市場。盡管她的職業生涯經過諸多風浪，但這一次霍爾木茲海峽航運中斷對公司業務的影響是她印象中最嚴重的一次。她記得巴以沖突曾使地中海航線的船只無法通行，新冠疫情期間海運的運費大漲，但兩種情況疊加出現卻并不多見。

市場分析公司Kpler的統計顯示，波斯灣地區的集裝箱運輸陷入高度不確定狀態：部分船只被困在波斯灣內部，一些船只在霍爾木茲海峽外等待航運公司的進一步指令，另有多條航線已開始改道。全球最大的集裝箱航運公司地中海航運（MSC）3月3日宣布，前往海灣地區的航程被視為終止，貨物將在最近港口卸貨并交由托運人自行安排后續運輸。

梅森曾以為沖突只是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的事情，不會波及其他中東國家。因為牽涉美國制裁，她所在的公司比較謹慎，沒有在伊朗展開業務，她覺得自己可以不必過多擔憂。但在遭遇襲擊的2月28日當晚，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梅森意識到，即使和伊朗沒有業務往來也不意味著可以“獨善其身”。位于伊朗與阿曼之間的霍爾木茲海峽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海峽之一。不僅是油輪，前往中東地區的集裝箱船也需要取道霍爾木茲海峽。

集裝箱航運公司海洋網聯船務（ONE）首席執行官杰里米·尼克松3月2日表示，在美以對伊朗發動襲擊后，約有750艘船只滯留在霍爾木茲海峽周邊，其中集裝箱船約占100艘。這意味著全球大約10%的集裝箱船隊被困在當地。

聯合國航運機構國際海事組織（IMO）呼吁航運公司在局勢好轉之前避免通過相關海域。總部位于英國、挪威、美國等地的多家主要海事保險商表示，自3月5日起，伊朗水域以及海灣及鄰近水域的戰爭險將被取消。聯合海事信息中心（JMIC）3月6日發布的一份報告稱，對霍爾木茲海峽航運訊號的評估表明，通行船只數量已降至個位數水平。

霍爾木茲海峽航運中斷，首當其沖受到影響的是海灣國家，因為對這些國家的發貨基本上都需要經過這道海峽，除了地處海峽外側的海灣國家阿曼。進入霍爾木茲海峽之后，船只先會經過阿聯酋迪拜的港口，之后是卡塔爾、巴林、沙特和科威特。

作為中東地區最大集裝箱港口，阿聯酋的杰貝阿里港一度暫停運營。3月1日，由于防御系統攔截碎片墜落，杰貝阿里港的一個泊位曾發生火災。杰貝阿里港是中東航線的核心樞紐，連接著亞洲、歐洲、非洲和美洲的貿易往來。短暫停運之后，港口已經全面恢復運營。

在過去幾天，梅森忙著做兩件事情：補缺口和控風險。由于她的業務覆蓋中東和非洲，非洲市場尚可以部分覆蓋中東市場的缺口。控風險則意味著要處理前期已經發貨的訂單回款，協調在海上的貨能不能及時到港、到港之后如何處理等各種緊急事情，她在船司和客戶之間反復溝通。她收到不同船司的關于同一件事情的通知：提高運費，每個集裝箱大約漲三四千美金，幾乎是原來價格的翻倍。

“中東一直不太穩定，如果只是伊朗受到影響，對我們的業務影響相對較小。但事態的擴張我沒有料到，而且中東這么大的體量很難通過其他市場來彌補。”梅森說。她每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海外，原本打算三月去海灣國家出差，但現在計劃不得不推遲。在她看來，全球整體的經濟形勢不太好，而中東是屬于發展速度較快、潛力還未被充分挖掘的市場。在過去五六年的時間里，她所在公司的中東業務迅速擴展。十多年前她很難找到愿意和她一起去中東出差的同事，而如今眾多中國企業正涌向中東。

中國與中東主要國家的經貿關系近年來不斷深化。沙特、卡塔爾、阿曼和伊拉克等國是中國重要的原油和液化天然氣來源，中國則是多個中東國家最大的貿易伙伴。投資方面，阿聯酋連續多年位居中國在阿拉伯地區第一大投資目的地，沙特、埃及等國也在持續吸引中國投資。

“中東這么好的市場，每次打一下就要重來一次。大家都期待早日實現和平，好好搞經濟。”梅森說。

選舉新的最高領袖之后

3月9日，伊朗專家會議以壓倒性多數票推舉哈梅內伊次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為新一任最高領袖。特朗普此前表示，哈梅內伊之子接任對他來說“不可接受”，美國需要參與對伊朗最高領袖的任命過程。

伊朗駐華大使法茲里在9日的記者會上說，選出新的最高領袖之后，伊朗將繼續堅定不移地維護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讓伊朗投降是特朗普的一個幻覺，這個夢肯定不會實現。”他說。

伊朗駐華使館陳列著悼念哈梅內伊的照片和花圈。 攝影/江瑋

法茲里指出，美國最近兩次對伊朗發動的襲擊都發生在伊朗與美國進行談判的過程中。他批評美國通過欺騙手段突襲伊朗，表示由于伊朗不再相信美國，很難再回到談判桌前，除非中國、俄羅斯和聯合國安理會介入談判，提供可靠、不可侵犯的保障。

在王晉看來，穆杰塔巴的當選使伊朗未來的選項更具靈活性：一方面從穆杰塔巴過去的言語和態度來看，他是一個強硬派；但另一方面，作為哈梅內伊的兒子，如果由他主導對當前局勢做出更溫和的讓步，他比其他人更有資格這么做。“但未來局勢的發展還是要看伊朗國內的態度。”王晉說。

海灣國家被迫卷入了美以與伊朗之間的沖突。伊朗在中東各地發起反擊，對科威特、巴林、卡塔爾、阿聯酋、沙特等設有美軍基地的海灣國家進行導彈和無人機襲擊。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曾在3月7日發表電視講話，向鄰國致歉。他表示伊朗無意攻擊其他國家，除非面臨來自鄰國的襲擊，否則伊朗將不再以鄰國為打擊目標。

但在佩澤希齊揚表態之后，包括巴林、科威特、卡塔爾、沙特在內的多個海灣國家仍然遭遇來自伊朗方面的新一輪襲擊。

法茲里對此回應稱，媒體對佩澤希齊揚的報道并不準確，佩澤希齊揚說的是，地區國家不應該讓美國利用它們的軍事設施和基地對伊朗實施攻擊。“只要美國繼續使用這些國家的基地來襲擊伊朗，伊朗就會繼續展開適當反擊。”法茲里說。

美國駐伊朗大使館舊址前的反美口號。（資料圖）攝影/江瑋

生活在美國的伊朗作家庫羅什·齊亞巴里對《財經》表示，盡管美國希望實現伊朗的政權更迭，但外國勢力想從外部對伊朗進行微觀操控，面臨極大的挑戰。在他看來，除非伊朗人民參與到民主進程決定他們的未來，否則局勢不會向更好的方向改變。

“這場戰爭將在以色列和特朗普決定停止轟炸行動時才會結束；否則，我認為伊朗將繼續進行報復，惡性循環將持續下去。”齊亞巴里說。

（應采訪對象要求，梅森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