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了這么多年,被問過最多的問題之一就是:你們機組吃的是不是比旅客的好?
我一般笑笑不說話。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敏感,是因為……
怎么跟你解釋,我們的機組餐說"好吃",嘴里過不去;說"難吃",又好像在抱怨待遇。但你如果真的在客艙干過,你懂那種感覺——打開餐盒的一瞬間,不是期待,是認命。
所以今天就來認真聊聊這件事。機組餐為什么難吃?這背后其實是好幾層邏輯疊在一起,扒開來看,每一層都有點意思。
先說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在高空,你的舌頭是鈍的
飛機爬升到巡航高度,客艙氣壓大概相當于海拔兩千米左右。這個壓力環境加上極低的濕度,會讓你的鼻腔黏膜變干,嗅覺下降——而人類對味道的感知,大概有七八成是靠鼻子完成的。
所以你吃進嘴里的東西,甜感會減弱,咸鮮感會遲鈍,你需要更重的調味才能"嘗到味道"。
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有研究支撐的。德國弗勞恩霍夫研究所做過模擬實驗,結論是低壓低濕環境下,人對甜味和咸味的敏感度下降約30%。
航食公司知道這件事嗎?當然知道。所以理論上機組餐和旅客餐應該比地面食物調味更重、更突出。
但現實是——你打開那個盒子,里面那塊雞肉,淡得像是在哄病號。
知道原理,然后反著做,這才是真正讓人無語的地方。
然后是更根本的問題:航食這個行業,壓根沒有動力做好吃
中國的航空配餐市場,說半壟斷都是客氣的。大部分機場的航食供應商,要么是航空公司自己的關聯企業,要么是早年劃定地盤之后就一直躺著的合資公司。你在某個機場,能選的配餐供應商就那么一兩家,愛要不要。
這種結構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航食公司的核心競爭力不是"好吃",是"準時""合規""不出事"。
口味差了,頂多被投訴,被約談,寫個整改報告,繼續干。
合同丟了?合同基本丟不了。
在這種生態下,一個配餐公司的研發部門存在的意義,是優化成本,是應付審查,是做出來的東西在食品安全這條線上不出問題。至于好不好吃——那是錦上添花,不是生死線。
你叫一個沒有壓力的人進步,那是做夢。
再往下是一個更現實的困境:口味這件事,本身就是個無解的數學題
我們機組,一個航班少則幾個人,多的時候加上乘務一二十號人。這些人來自哪兒?四川的、東北的、廣東的、新疆的、江浙的……放在一張餐桌上,你炒個菜試試,有人嫌辣,有人嫌淡,有人不吃香菜,有人不吃羊肉,有人看見辣椒就繞道走。
所以航食的"解法"是什么?是做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東西。
注意,不是讓所有人滿意,是讓所有人都能接受。
這兩個目標之間的距離,就是那塊雞肉為什么永遠是那個顏色、那個味道的原因。它不是為了好吃設計的,它是為了"不被罵"設計的。
中庸不是美德,在餐飲里,中庸是平庸的保護色。
最后還有一條規定,把最后一條退路也堵死了
按中國民航的相關規章,機組在執行飛行任務期間,是不允許自帶食物在機上食用的。這條規定出發點是好的——防止食物污染、防止個人帶入的食物引發健康風險,進而影響飛行安全。
邏輯是對的,我不反對。
但結果就是:你不能"將就吃點自己的"。你只能吃機組餐里的東西。
這倒不是哪個壞人設計的陷阱,這就是規定和現實之間擠出來的夾縫。
那怎么辦?
所以,機組餐難吃,是一個由生理機制、行業結構、口味多樣性和規章約束,四件事同時成立、相互加強的結果。
每一條單獨拿出來,好像都有解——調重口味、引入競爭、細分需求、允許自帶。
但放在一起,誰也不動,誰也不改,就這么耗著。
我跟一個做了二十年餐飲的朋友說過這件事,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這個行業,把一件本來可以做好的小事,用四把鎖鎖死了,然后每年開會討論為什么門打不開。
我覺得他說得挺準的。
那怎么辦?
沒什么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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