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灣陰云下：戰火272小時里的人間

咫尺無常。

一

二月最后一天，德黑蘭氣溫18℃，晴朗少云，自由廣場邊游人如織。

47歲的李睿在廣場上錄節目，她曾在伊朗當中文老師，后成鳳凰衛視駐外記者。

那個上午寧靜舒展，直到她對面伊朗攝影師發出驚呼，悶雷連響，遠天濃煙，戰爭到來了。

巨大的骨翼掠過國度，所有人都在陰影之中，到處都是慌張的人群，匆匆受訪的女孩快哭出來了，李睿與她互道保重。

街上車流激增，加油站排起長龍，路擁堵到幾乎停滯，卻詭異地靜寂無聲。

伊朗攝影師匆匆回家接孩子，李睿到家時發現鄰居剛囤了衛生紙，家中網絡不好，很快就全面斷網。

與世隔絕的人們并不知道，那天上午9點45分起，美國導彈、無人機和以色列戰斗機發起了超2700次襲擊。

住在德黑蘭市北部的金磊，來自中國，在德黑蘭生活多年。

爆炸點就在他家南側，濃煙如大團烏云，慌亂中，他帶孩子擠進一家豪華酒店，8樓房間內，爆炸聲從城市四面傳來。

斷網之后，電話還能打通。人們互通電話，確認生死，常伴哭聲。

當天，美軍的戰斧導彈，擊中伊朗南部一所小學，一百余名孩子死亡。

那一天變得無比漫長，所有人都在熬著渡過，暮色遲遲而至，人們拉上窗簾，關上燈。

長夜中，李睿聽見沉悶的爆炸聲。那夜過后，伊朗死亡人數201人。

2月28日，遇襲兩小時后，伊朗發動反擊，導彈劃破長天。

以色列全國拉起警報，人們匆匆躲入地下防空洞。華人馬先生說，天上有導彈飛過的殘痕，能頻繁聽見戰機飛過的聲音。

在以色列做電梯工的周先生說，28日下午爆炸變得密集，夜晚天上能見火光，“窗戶震得哐哐響”。

反擊以色列兩小時后，伊朗對海灣多國的美軍基地，發動反擊。

迪拜夜空上，爆炸連如驚雷，碎片墜落如雨，那晚，防空系統共攔截137枚導彈和209架無人機。

炸飛的導彈碎片，擊中迪拜機場T3航站樓，也擊碎了漫長的體面與從容。

這里曾是全球第二大機場，王室、大亨、富豪、游客匆匆走過，出機場棕櫚搖搖，摩天廣廈，盡豪奢。

那一夜，航班全部停擺，兩萬人受困機場，導彈爆炸時，全場無聲，如被按下靜音鍵。

距離迪拜不遠的沙迦機場，起飛的飛機盤旋降回，各國游客焦慮地等待消息。

有人帶著十幾只鷹，走出到達廳又被送回，“鷹都插翅難飛，人就別提了”。

《每日經濟新聞》采訪了困在沙迦機場的中國女孩，她說：

“戰爭曾經離我那么遠，現在覺得離我很近。”

迪拜市內，繁華已被撕破。

棕櫚島酒店被炸，七星帆船酒店起火，全球最高的哈利法塔上空，火球炸亮夜空。

華人吳先生說，華人超市遭遇搶購，英國鄰居已經逃離，許多人連夜開車去阿曼，還有人遠行沙漠中的阿萊因，賭導彈大概率不會炸沙漠。

吳先生居住地的車庫擠滿了人，各家后備箱里塞滿礦泉水和餅干，發動機不熄火，隨時準備逃離。

華人社群里的消息不斷彈出，信息極快，誰家樓下炸了，哪個路口封了，哪個超市還有貨。

有女孩躲入高檔酒店，但酒店并不安全，爆炸時床鋪都在抖動，而被導彈碎片擊中的費洛蒙酒店，收到了一條差評，“一枚火箭彈擊中了我們的房間”。

在迪拜待了近4年的劉女士，采購了兩星期的食物和水，包里備好證件藥物，隨時準備撤離。

因窗戶震動，床在窗邊，入夜后，她打了地鋪。

睡覺時，她戴上了白色的滑雪頭盔。

二

3月1日，伊朗領袖官邸被炸照片傳出，現場只余深坑。

鳳凰駐伊記者李睿在衛生間醒來，因夜里爆炸不斷，她睡進無窗的衛生間，“像給自己建了一個小小的安全屋”。

城市在慣性運轉，公交車穿梭街頭，但多出許多檢查站。市場內，雞蛋、土豆等食物價格暴漲，買面包隊伍長得驚人。

出租車仍在堅持上路，司機說下刀子也得跑，因為要付房租。出來路上，他看到有樓被炸，廢墟窗口黑洞洞的。

平靜的日子已一去不返，爆炸總在突兀中發生，每當巨響傳來，人們就受驚散開，最后任何不熟悉響聲，都覺得是爆炸來了。

街邊汽車被盜，民宅窗戶破碎，深夜入戶搶劫發生后，打電話報警，無人應答。

有人整夜睡在車里，并準備帶家人去高速路上過夜。世事無常，最重要是和家人在一起。

文明正因戰火，從這個古老的城市抽離。

沒有網絡，人們只能問路，加不上油，只能買黑市油。

聞名世界的古列斯坦宮內，兩百年前的波斯鏡片，大片墜落，文物專家彎腰撿起碎片，說不出話：

這是伊朗藝術家用“血汗一點點拼起來”的文明，不只是屬于伊朗，也屬于全世界。

陰霾籠罩伊朗，很快蔓延到整個波斯灣上空。

科威特員工每天都能看見爆炸云，巴林華人下雨分不清是雷聲還是爆炸聲。手機上的警報，在各國深夜響起，足以刺穿驚夢。

在阿聯酋的阿布扎比，飯店大多關門，官方呼吁不要出門。而在迪拜，超市里的鹽、奶粉、冷凍食物已被搶空。

前往巴黎的迪麗熱巴滯留迪拜3天，至上勵合的成員開車11小時，遠行阿曼逃離。

陳浩民夫婦滯留在阿布扎比，只敢住低層酒店，方便逃生。陳浩民說，頭頂常有導彈飛過，白天一條煙霧，晚上一道火光。

他老婆幸運搶到了回港機票，因怕飛機遭遇彈片，起飛前，夫妻倆把銀行卡密碼都告知了家人。

日夜無常，歸期無常，生死無常，親歷戰爭的人們，才知秩序的珍貴。而秩序崩斷后，一切正在失控。

亞馬遜中東3座數字中心遇襲后，大模型全球宕機成為日常。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后，全球油價巨震，間接影響化工品和糧食產量。

澳大利亞民眾搶購油桶，韓國民眾占領加油站，菲律賓已開始一周四天上班節省燃料，緬甸的人們，正騎摩托去泰國搶油。

停滯的油輪，中斷的航線，全球交通貿易在中東遭遇斷點，而斷點背后，是無數人的命運轉向。

在怒海咆哮的波斯灣，迪拜拉希德港滯留了一艘郵輪，上面有7個中國旅行團。

愜意的遠行，變成焦慮與等待。

元宵節，有國人在甲板高唱《敖包相會》，動情處，高喊“想家！”。

三

3月3日晚上，高磊聽到飛機聲，開始以為是戰斗機，后來才知是迪拜機場飛機起降的聲音。

他是江蘇徐州人，去年到迪拜，做二手車生意，他預料到中東會動蕩，但沒料到迪拜能被戰火波及。

他在阿爾瓦卡區租有一棟別墅，最亂那幾天，他和同伴騰出多個房間，為華人提供免費吃住，“非常時期微薄之力”。

第一天緊張，第二天彷徨，大家抱團后，焦慮漸漸消去，戰后72小時，“聽不到天上飛的東西了”。

戰火之中，暖意彌足珍貴。

在迪拜創業的中國女孩，10元一份，分享了2000份預制菜；做直播的北京主播，收留了8名南昌游客，還送了餃子過元宵。

有伊朗商家輾轉找到網絡信號，聯系上中國伙伴，只為轉去分成款。中國伙伴拒收了，“錢不要，你平安就好”。

而中國人從伊朗撤離時，路過的伊朗大媽停下來問：是不是中國人都要走了，祝你們一路平安。

歸家的鐘聲終于響起。

3月4日，阿聯酋飛往中國航班恢復。恢復后第一架航班飛往廣州白云機場，落地時全艙激動鼓掌。

一天后，滯留郵輪上的旅客，獲準上岸。當天下午，游客按國籍分批撤離。

有中國游客心急難耐，在郵輪陽臺數飛機：民航變多了，幾十秒一架。截至3月11日，大部分郵輪游客已歸國。

3月9日，因燃料庫被炸，含有大量毒物的黑雨，落在德黑蘭。

入夜，德黑蘭遭遇開戰以來最猛烈空襲，夜空中紅藍爆閃。

特朗普說，戰爭將很快結束（I think soon. Very soon），而伊朗中央司令部司令說，這場戰爭沒有盡頭（There is no end to the war）。

而伊朗的普通民眾說，像在半夢半醒地過日子，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打成什么樣。

戰火中，德黑蘭名叫heritage hotel的青旅被炸毀。

那是一個漂亮的波斯小院，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在此擼貓、喝咖啡、曬太陽。

那里有一面貼滿各國錢幣和祝福的墻，許多人從這里出發，探索異邦，而今那是一片廢墟，“好復雜的心情 憤怒無奈難過”。

這就是戰爭。開戰12天，伊朗方面稱，伊朗超1300人喪生，超15000人受傷，逝者中包括200名兒童和11名醫護人員。

美軍8人死亡，以色列11人死亡，沙特兩人死亡，巴林一人死亡。所有人都在等待結束。

1974年，伊朗德黑蘭舉辦第七屆亞運會，為發揚亞運會精神，伊朗頂住眾多阿拉伯國家壓力，力邀以色列參加。

開幕式上，五千只和平鴿放飛，數百個氣球飛天。

遠方波斯灣海波如絲。天下興亡兩不知。

＊本文部分信息來自：

鳳凰衛視駐伊朗記者李睿老師公開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