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6年3月3日,是革命先輩尤祥齋誕辰114周年。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她的兒子閻澤群和紅船融媒讀者分享其回憶母親的文章。
在文章中,閻澤群回憶了其母親94年的人生歷程和80年的革命歷程,也分享了自己出生在監獄里的特殊經歷。
作者:閻澤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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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尤祥齋出獄后與本文作者在北京
2006年5月30日,是媽媽加入中國共產黨80周年的日子。1996年,她向兒女們提出了一個要求:不過出生的生日,而要給她過一個入黨的生日,她說她真正有意義的生命是從入黨時開始的。她所在的單位——北京西苑醫院為她舉辦了入黨70周年的座談會。那天,她的老戰友,還有幾個從延安到北京一直都叫她尤媽媽的老孩子都來了。
這真是一個別開生面的祝賀“生日”活動。在座談會上,老戰友們回憶起早年革命斗爭的艱辛,緬懷犧牲的先烈,那一幕使我們這些后輩深深感動。
2006年,只有家里人為媽媽入黨80周年舉行了一個小型聚會,她自己重病在床,也不能參加。仍然在世的延安時期的幾位老同志和一些后輩,都還記得十年前的情景,關心媽媽的健康,打電話向她表示祝賀。
投身革命
20世紀20年代,在貧窮落后的陜北米脂,封建勢力非常頑固,不要說有錢人,窮人也一樣,連女人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沖破強大的封建枷鎖,毅然投身革命事業,這要有多麼大的勇氣啊!
那時,她并不懂得多少馬列主義大道理,只知道列寧、李大釗和陳獨秀是革命領袖,而爭取自由平等和婦女解放,是她最初參加革命的原動力。
從那時起,她認定了要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中國共產黨。她積極投身于共產黨領導的群眾運動,15歲就擔任米脂縣婦女協進會主席,帶領群眾走上街頭,高喊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口號,還把殘害婦女的劣紳妻子押到街上,揭露她的種種罪行,教育群眾。這次斗爭在整個陜北都有很大影響,特別是在廣大婦女群眾中。后來參加革命的許多“米脂婆姨”,或親眼見到了這次街頭斗爭,或聽她們的媽媽和奶奶講過這生動的一幕,提起尤祥齋都說:“了不起啊!那時候她才十四五歲,就敢拋頭露面領那么多人上街。”
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失敗了,許多共產黨人倒在血泊中,其中就有媽媽的入黨介紹人,她一直念念不忘血染無定河的六烈士。在腥風血雨中,她沒有絲毫動搖,轉入了地下斗爭的戰場。她在安定(今子長縣)創辦了第一所女子學校,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她辦成了。
她以教師為掩護從事地下活動,把薪酬的大部分都交給黨作為活動經費,這所學校有不少學生參加了革命,成為共產黨的骨干。而那時她還不滿20歲!
后來黨又派她到平、津、張一帶作地下工作,1933年黨派她到張家口支持我黨參與領導的“察哈爾抗日同盟軍”抗戰,她和高敏珍,楊克冰一起建立了“察哈爾省婦女抗戰救亡會”,母親任會長,那時她才21歲。在人地生疏的地方勇敢地發動群眾縫軍衣,做軍鞋,籌軍餉支援前線抗戰。
1934年,由于叛徒出賣,母親在天津被捕。在敵人的法庭上,她堅貞不屈,與敵人斗智斗勇。
被關在監獄里
1936年,母親正在敵人監獄里。
在監獄里出生的我才一歲多,沒有衣被和營養品,連陽光都沒有。憑著堅定的信念和偉大的母愛,她決心要把孩子撫育成人,發動難友向反動派斗爭,提出給孩子提供奶粉。
為反對迫害,她和戰友們一起,幾次絕食,為了表達愛國抗日的意志,還要求把省下的伙食費支援綏遠抗戰前線。敵人企圖把政治犯押到張家口進行更殘酷的迫害,難友們都帶著手銬腳鐐,到了北京西直門火車站,同志們識破了敵人的陰謀,決定集體臥軌抗議,拒絕去張家口,她抱著一歲的兒子毅然躺到鐵軌上,反動軍警瘋狂毆打他們,甚至開槍恫嚇,同志們毫不畏懼,堅持斗爭。
反動派怕把事情鬧得太大,只得把他們關押在北平的監獄。
20世紀50年代,當年的難友韓莊和王潔清到家里來看母親,對孩子們說:“別看尤大姐這么瘦弱,對敵斗爭可一點也不怯懦。想想那個場面,一個女同志,還帶著孩子和我們一起臥軌,對大家的斗爭情緒是多大的鼓舞,我們這些男同志都非常敬佩她。”又對我開玩笑:“你也不簡單嘛,在娘胎里就參加革命了,一歲上就和我們一起臥軌,咱們也算戰友啦。你媽媽把你帶這么大,真不容易啊!”
抗戰前夕,媽媽走出牢獄,立即找到黨組織,就住在安子文、劉競雄夫婦家。抗戰爆發在即,北方局決定讓她回陜北。
歷經艱難,母親帶著她在監獄里生的兒子回到延安,渴望新的戰斗。后來,又服從黨的分配到隴東環縣。那是一個非常窮苦的地方,土匪橫行,環境極為險惡,但她毫無怨言,為爭取窮苦姐妹的解放而斗爭。
抗日戰爭后期,母親又回到延安,在中央黨校學習,努力提高自己的馬列主義水平,迎接新的戰斗。
進入醫療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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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不久,母親又到了晉綏根據地,從此一直在醫務戰線工作。
全國解放前后,革命事業大發展,特別是進北京后,各方面都急需干部。她的很多老戰友都身居要職,以她的資歷和關系,完全可以找他們調換到對自己更有發展的崗位上去,但她沒有考慮待遇和名利,就在最基層的醫療單位為黨工作。生活當然也就比較艱苦。
1955年以前,家里就一間房子。幾個孩子都住校,周末很多同學家有小汽車接送,而她的孩子一直是坐公共汽車回家的。媽媽總是教育我們,別在生活上跟人家比,要努力學習,自強奮斗。幾個孩子從小學到大學畢業,學習上確實沒讓媽媽操心。
1953年后,媽媽在華北行政委員會工作,后來創建西苑醫院,一直住在西苑,101中學就在附近,我和一些她老戰友的孩子都在101中上學。
孩子們也常到家里來,其中有的父母犧牲了,有的北京沒家,他們都叫她“尤媽媽”。只要到了媽媽這里,她總是要做點好吃的,為我們改善一下。她還非常關心孩子的成長,時常詢問他們在學校的情況。她對離異家庭的孩子尤其關懷,1960年,那時侯糧食困難,有兩個孩子假期就先后吃住在媽媽家二十多天。她不僅關心烈士和干部子女,孩子們帶回來的一般家庭出身的同學,她同樣熱情招待。對家庭困難的孩子特別關心,兒女們幫助困難同學,都得到她的支持。我北大的一位同學,廣東農村來的,家里很窮,現在是中科院院士,前不久還回憶起他到北京的第一個春節,在尤媽媽家里吃到了難以忘懷的年飯。
參與創建西苑醫院
西苑醫院創建時,媽媽參與其中,從規劃到施工,從選調醫護人員到行政管理,她投入了全部心血。
醫院歸屬中醫研究院后,她一直努力貫徹黨的中醫政策,探索中西醫結合的路子,特別注意中西醫的團結。她生活在基層群眾中,無論是全國著名的老中醫,還是普通工人,都愿意和她談自己的思想、工作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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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祥齋與西苑醫院的老中醫們
經歷了那么多政治運動的風風雨雨,一直到現在,醫院里很多老大夫、老職工仍然是她的朋友。他們常回憶起她參加過某職工的婚禮、看望過誰的老人、為誰的孩子過過滿月……這些看來很小的生活細節都深深地留在他們的記憶中。因此,現在許多人敬重她、關心她,絕不僅僅是因為她資格老,而是在她身上他們看到了一個真正共產黨員始終和人民群眾的心連在一起的品格。
蒙冤
“文化大革命”爆發后,媽媽被打成“叛徒”“走資派”、劉少奇的“黑爪牙”,被連續批斗,掃地出門。但她始終不屈服,堅決不承認那些莫須有的罪名。
后來,有人查到當年《天津益世報》刊登她在法庭上斗爭的報道,才知道當時她根本沒有曝露共產黨員身份,一口咬定自己是家庭婦女,家里的宣傳品是別人寄存的,反動法庭以“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判刑,被捕時間、刑期、出獄時間和她本人檔案中的記載完全相同。有些原來以為活著出獄就是叛徒的人,也佩服她的勇敢和機智,因此很多群眾在各方面暗中幫助她。
由于母親有62個“黑關系”,當時接待的外調人員很多。對來調查其他老同志所謂“罪行”的人,媽媽也從不按他們的要求作所謂的“證明”,絕不讓他們得到任何迫害老戰友的口實。
“文革”后期,母親較早出來工作,很多被摧殘致病的老同志找到她,不管當時他們是否恢復原來的待遇,她都盡自己的力量幫他們找大夫看病,安排住院。很多老同志和他們的家屬都說:“真感謝尤大姐那時候的幫助啊!人在最困難的時侯得到的幫助,是終生難忘的。”
“文革”中,很多人全家都遭了殃,孩子中有的被打成“走資派”、“蘇修特務”,有的被打成“反革命”,有的作為“黑幫子女”被取消了正常分配資格。但媽媽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孩子是壞人,總是鼓勵他們要堅強地面對嚴酷的現實。
1968年春節,當時在北京的全家人在媽媽那間十余平方米的小平房里團聚,她顯得那樣樂觀平靜,像往年一樣做陜北老家過年的吃食,鼓勵孩子們在困難時要挺得住。晚上就用木板把兩張單人床連起來擠著睡,老少三代十口人哪!當時的情景,我們到今天還記憶猶新,都說那是一生中最難忘的春節。后來,我們幾個先后到外地改造。在最困難的時候,媽媽又一次承擔起了對第三代的本不該承擔的養育責任,幾個孫輩孩子在她那里,不知讓她操了多少心。
停不下腳步
“四人幫”倒臺時,媽媽已是六十多歲的老人,她又開始主持醫院的業務工作,并使西苑醫院的科研出現新局面。
在退出第一線前,為了醫院今后的發展,她拄著拐杖四處奔波,爭取建筑指標,落實建筑單位,使新樓得以早日建成,今天醫院的建筑溶入了多少她的心血啊。
媽媽擔任全國政協委員時,不顧年事已高,積極參加會議和視察。有時,我們看她身體不好,希望她少參加些活動,她卻說:我又不是要這個虛名,就是要到各地看看,反映真實情況。因此,從冰封雪飄的北大荒到風光旖旎的天涯海角,從東海之濱到天山南北都留下了她的足跡。這幾年她的身體更弱了,活動少了,但仍然關心著國家大事,關心中醫事業,關心婦女兒童的利益。
媽媽始終信守自己的誓言,不愧共產黨員這個光榮稱號。
我不知道,像媽媽這樣經歷過大革命的洗禮,土地革命的錘煉,抗日戰爭的烽火,白色恐怖,牢獄之苦,“文革”折磨,到今天仍然活在世上的老黨員在全國還有多少。在我們緬懷追憶那些為新中國建立而流血犧牲的英烈時,也不應該忘記那些默默無聞為革命而奮斗了一生,尚且在世的老人。
尤祥齋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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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祥齋,1912年3月3日出生于陜西榆林,13歲便投身革命。1926年,尤祥齋加入中國共產黨,參與成立米脂縣婦女協進會并擔任主席。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尤祥齋以教師身份為掩護,先后在榆林縣、安定縣任教,并創辦當地第一所女子學校。1933年10月,尤祥齋受黨組織委派,赴北平、天津、張家口一帶從事地下工作,擔任察哈爾省抗日婦女救亡會主席。因叛徒出賣,她在天津被捕并被判處監禁兩年半。在入獄時她已身懷有孕,后在獄中生下一子(即本文作者閻澤群 )。出獄后,她重返革命隊伍。抗戰勝利后,她輾轉晉綏邊區,歷任行署衛生科副科長、門診部副主任、晉南工委婦委書記、臨汾人民醫院院長等職。
新中國成立后,尤祥齋積極投身國家建設。1954年,參與籌建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離開工作崗位后,她以極大的熱情關心下一代成長,資助烈士、戰友子女,支持家人在陜北辦學,并拿出個人積蓄捐助延安希望小學、子長縣謝子長希望小學、紅彥希望小學建設。
2006年9月18日,尤祥齋因病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享年94歲。
【注:本文曾署名杜后生發表在2006年7月1日的《中國婦女報》,原標題是《尤媽媽》。小標題為編輯所加】
編輯:李秀平
統籌:李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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