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永遠無法與世界的物質相分離

編者按：

三月，土地松動，枝條抽芽。我們期待著萬物復蘇，卻常忽略自己的身體是不是也在經歷類似的節律。

如果把身體看作一塊微小的棲息地，它會和自然產生怎樣的對話？

我們所棲居的天地是一場災難性污染的結果，這場災難又被稱為大氧化事件、氧氣大屠殺或氧氣災難。一些地質和生物因素的共同作用似乎徹底改變了地球的樣貌。藍藻是第一批能夠進行光合作用的生物，它的生長和地球表面的氫氣流動共同引起了氧氣的累積。隨著維管植物的發展和傳播，大氣趨于穩定：游離氧的數量超過了氧化閾值，氧氣便以游離態積累起來。氧氣的大量出現又反過來導致了陸地和海洋中大多數厭氧生物的滅絕，這為需氧生物的形成創造了條件。

生物在陸地上永久定居下來的同時，環繞與包裹著地殼的氣體空間恰好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我們自17世紀起就稱之為大氣的東西，其內部構成已經發生了改變。得益于植物的存在，大地最終成為一個關于呼吸的形而上學空間。第一批殖民陸地并使其變得宜居的生命，是那些能夠進行光合作用的有機體：第一批完全陸生的生物，就是最偉大的大氣改造者。在另一邊，光合作用是一個大型大氣實驗室，將太陽能轉化為生命物質（matière vivante）。從某種角度來看，植物從未放棄海洋：它們只是把海洋帶到了原本沒有海的地方。它們將天地轉變為無邊無際的大氣海洋，并將自己的海洋習性傳遞給世間萬物。從這種意義上講，光合作用是一種將世界流體化的宇宙進程，通過包括它在內的種種運動，世界的流體得以建立：讓世界得以呼吸，并讓世界保持在一種動態的張力中。

植物因此使我們明白，沉浸并不是一個簡單的空間決定論：沉浸并不能被還原為置身在某種環繞和穿透我們的事物里面。正如我們所看到的，沉浸首先是一種主體與環境、身體與空間、生命與介質（milieu）之間相互穿透的行動。主體和環境不可能在物理和空間上被區分開來：它們必須積極地穿透彼此才能實現沉浸。否則，我們就只是在討論兩個身體的并置或毗連，它們之間僅有邊緣相互觸碰。主體與環境相互影響，并且通過這種雙向的行動來定義自身。從主體方來看，這種共時性體現在被動性和主動性的形式一致上：主體穿透周圍的環境，就等于被周圍的環境所穿透。所以，在任何發生沉浸的空間中，行為與承受行為，施力與受損，這些都會根據形式發生混合。例如我們每次游泳時，都會有這種經驗。

從植物帶給我們世界的那些宇宙演化方面的影響來看，植物的生命就是最強有力的證據。植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宇宙環境的一次全面改造，換句話說，這是對穿透了植物同時也被植物所穿透的世界的改造。植物僅僅是存在著，就已經改造了整個世界，它們甚至都不需要移動，也無須采取行動。對它們而言，存在就意味著創造世界，反過來講，建設（我們的）世界、創造世界無非是存在的同義詞罷了。植物并不是唯一體驗到這種巧合的生命體，有機體在這方面表現得還要更加明顯。因此我們必須歸納這種經驗并得出結論：任何生命體的存在都必然是一種宇宙演化行動，而世界對于寓居其中的生命來說，始終既是生命的可能性條件，同時也是生命的產品。每個有機體都發明了一種制造世界的方法，而世界永遠都是生命的空間、生命的世界。

從這個視角出發，我們可以衡量介質或環境概念的局限性，因為這些概念仍然只是在表征并置與毗連狀況下生物與世界之間的關系，并且從本體論和形式上認為介質或環境獨立于身居其中的生命有機體。如果說所有生物都是一種在世界中的存在，那么每個環境都是一種生物中的存在。世界和生物不過是它們之間關系的一輪光暈、一陣回聲。

實際上，我們永遠無法與世界的物質相分離：構成了山川和云彩的物質，同樣構成了每個生命體。沉浸是一種物質上的重合，它起始于我們體內。這就是為什么有機體不需要離開自己的身體就能再次勾勒出世界的面貌，它們也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加入或感知其“環境”：通過簡單的存在行為，它們就已經在塑造宇宙了。在世界上存在必然意味著創造世界：生物的所有活動都是在對世界的鮮活血肉進行設計。

世界不是一個充滿競爭和排斥的空間，而是以最徹底的混合體形式敞開自身的形而上學空間，這里允許不可共存的事物共同存在，如同一個煉金術實驗室，其中的一切都能改變性質，從有機轉變為無機。沉浸使共生（symbiose）和共生起源（symbiogenèse）成為可能：如果說有機體能夠借助其他生物的生命來確定自己的身份，那是因為所有生物從一開始就生活在他者的生命之中。

植物是地球的“原始湯”，它使物質有可能成為生命，又使生命得以重新變為“原材料”。被我們稱為“大氣”的東西就是這種徹底的混合體，它讓萬物在不犧牲形式或實質的情況下共存于同一場所。

*在春分前后， 我們也 聯合 WeUs 推出了以下兩份禮包（點擊圖片查看詳情），從萬物回到身體，讓呼吸在這個春天真正同頻。

植物生命

作者：[意] 埃馬努埃萊·科恰

譯者：傅小敏

出版時間：2025年8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新民說

內容簡介：

我們很少談論植物，也忘記了它們的名字。哲學總是忽視它們，甚至生物學也認為它們是生命之樹的簡單裝飾。然而，植物賦予地球生命：它們創造了環繞我們的大氣層，它們是我們賴以維生的氧氣的源頭。

植物體現了生命所能與世界建立的最為密切和基本的聯系。從葉、根和花的視角來看，世界不是一種簡單的物的集合，或包含一切的普遍空間，而是總體的大氣、氣候，是一種真正的混合形而上學之所在。

不同于討論自然和宇宙的思想慣例，科恰將無限小與無限大結合在一起，創造性地闡釋了植物的哲學意涵，進而重新定義了人類在生命領域中的位置。

作者簡介：

埃馬努埃萊·科恰（Emanuele Coccia），意大利哲學家，現任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藝術、時尚與生態學，著有《蛻變》《感性生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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