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撾人口規模較小,經濟不發達,高等教育起步較晚,直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才建立起第一所綜合性大學——老撾國立大學。
目前老撾全國高等院校在校生人數不到4萬人,但在有限的資源條件和獨特的社會文化背景下,其逐步探索出了一條有別于他國的發展路徑,形成了富有特色的高等教育生態。
2024年9月至2025年8月,筆者受國家留學基金委資助,前往老撾國立大學進行了為期一年的學術訪學,親身走進老撾的教育現場與文化日常,因此而得以窺見一個經常被忽略、卻可能與我們息息相關的真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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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右二)和老撾國立大學老撾語言文學的博士生導師
留學老撾,得先過語言關
在老撾的高等教育體系中,本國語言始終是教學的根基。
根據老撾憲法及相關教育法規,老撾語及其文字是各階段教育的法定教學語言,所有學生,無論是本國學生還是外籍學生,都需要在課堂與學術環境中使用老撾語。因此,對于國際學生而言,語言是第一道門檻。
報讀老撾高校本科項目的留學生,需要先完成為期一年的老撾語預科學習,之后才能進入為期四年的專業課程學習。這反映出了老撾對自身語言主權與文化主體性的鮮明態度。但同時,堅持母語教學也對其高等教育國際化提出了挑戰,無形中縮小了老撾高校的潛在國際生規模,也可能限制其參與國際學術交流的深度。
老撾的高校在招收國際學生時,態度開放但門檻不低,設置了明確的學術要求,是有原則的接納。
以老撾國立大學為例,報讀碩博的外國考生往往需要和本國考生一道參加同一套覆蓋多門專業內容的閉卷筆試和面試。這樣做的目的很明確:在敞開大門的同時,絕不放松學術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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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撾高校每年招收的國際學生數量并不多,其中一個原因是教育部門會有意控制國際學生比例,以免影響本土學生的就讀機會。從整體來看,老撾在招生上走的是有限開放路線,既接軌國際,又守住學術底線。
在學費方面,老撾對本國學生和國際學生所收費用基本一致,并沒有因為教育國際化而實行差別化的高收費。作為發展中社會主義國家,老撾將高等教育定位于公共服務,重視教育的公平性與可及性。因此,國際學生的學費與本地學生大致相當,整體仍處于較低水平。
與一些國家對國際學生收取數倍于本國學生學費的做法不同,老撾的學費政策凸顯了其教育公益性的導向:教育不是營利工具,而是服務于社會的公共產品。這一收費理念與其語言政策、招生標準一脈相承,共同反映了老撾在推進高等教育國際化過程中,始終兼顧公益屬性和教育質量的整體立場。
博士選拔程序近乎苛刻
老撾高等教育的另一個突出特點,是其博士培養體系的嚴格規范與“嚴進嚴出”的閉環管理。長期以來,東南亞部分國家的博士項目因中介過度宣傳而被貼上了“水博”的標簽,但這并不完全準確,尤其不適用于老撾。
目前,老撾僅有老撾國立大學設有博士點,且招生并非每年進行,而是根據師資和配套資源等條件間歇性開放,每次錄取人數通常僅為個位數。
以該校經濟管理學院2025年博士招生為例:距離上一次招生已隔4年,原計劃僅招收7人,卻吸引了包括老撾工貿部副部長、外交部高級官員、本土精英及多位中國高校青年教師在內的上百人報考,錄取競爭比例高達14:1。
其選拔程序近乎苛刻:申請材料先經學術評審篩選,合格者方可進入為期兩天的筆試,科目涵蓋微觀經濟學、宏觀經濟學、數學(含微積分、概率統計、線性代數)與英語,題量大、難度也不低。通過筆試后還需參加面試,最終僅有極少數申請人獲得入學資格。
老撾國立大學明確規定,博士生必須全程在校學習,不得請假或遠程參與;課程考核未達標者將被淘汰。國際學生也必須遵循完全相同的標準。這套制度有效杜絕了“混文憑”現象,實現了培養全過程的質量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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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筆者參加了該校經濟學博士入學考試。招生結果公布后,因首批錄取的7人中包括2名中國學生,本土名額僅占5席,引發了校方與教育主管部門對“外國學生比例”的關注。
為平衡本國高層次人才培養需求與國際學生比例,老撾方面專門召開協調會議,決定將錄取總名額從7人增加至14人,以此回應社會對高端人才的迫切需求,同時緩解國內的輿論壓力。
老撾所踐行的“嚴進—嚴管—嚴出”博士培養機制,反映出其在高等教育決策中的國家立場與社會期待:寧可控制規模、抬高門檻,也要維護本國學位的信譽與教育的尊嚴。然而,如此嚴格的小規模招生意味著博士培養數量有限,在人才需求快速增長的當下,這種做法也帶來了人才供給不足的隱憂。
老撾的高等教育體系規模有限,卻因勢利導,形成了“小而精、基礎實、重實踐”的清晰脈絡。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其教學往往以師生的密切互動與個性化指導為底色,小班授課是其常態。老撾教育的硬件條件或許有限,但這種“有限”反而催生了一種不被硬件設備所綁架的教學靈活性,促使教育回歸人與知識、與實踐的本真互動。
與此同時,老撾高等教育體系對基礎知識的重視尤為突出。從其大學入學考試的數學命題便可窺見一斑:相較于一些地區追求知識覆蓋的廣度與解題技巧的奇詭,老撾的試題更側重于對核心概念和基本原理的扎實掌握,鮮有偏題、怪題。在后續的高校教學中,教師亦不追求知識的炫技式傳授,而是致力于引導學生融會貫通,構建清晰而穩固的知識架構。
6所公立大學,分屬不同部委管轄
老撾的高等教育體系呈現鮮明的公立主導特征,這是其國家發展階段、制度屬性與發展戰略共同形塑的結果。
目前由六大公立大學構成的主體框架,分屬不同部委管轄,形成了與政府部門職能緊密對接、各有側重的分工格局,是國家能力建設在教育領域的體現,確保了有限的教育資源能夠被高度統籌,精準對接國家工業化與現代化建設的優先議程。私立院校作為體系中的補充部分,為教育供給提供了有限的多元化,但并未動搖公立體系在塑造國家人才隊伍與學術方向上的主導權。
公立主導的體制,從根本上保證了高等教育發展與國家戰略的深度綁定與同頻共振。作為一個正處于快速社會轉型中的社會主義國家,老撾通過公立高校這一主渠道,將教育明確作為一項戰略性公共投資。這使得其課程設置、學科發展與人才培養,能夠緊密圍繞中老鐵路運營、能源開發、農業現代化等國家戰略性項目展開。
因此,在教學內容上,老撾高等教育呈現出一種“雙重承諾”:一方面,通過強化老撾語教學與歷史文化課程,履行延續民族文化血脈、建構國家認同的使命;另一方面,大力發展工科、農科等應用學科,直接回應經濟發展對實用型人才的渴求。這種文化傳承與技術實用的并行,正是公立高校作為國家工具雙重角色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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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由于財政投入有限,公立高校在師資培養、科研經費上依然面臨不足;與此同時,私立院校均規模較小,這意味著公立高校的外部競爭和創新動力相對不足,也減少了高教體系的多樣性和競爭活力。
面對資源約束與全球化學術競爭,當前老撾公立高教體系正處在持續的制度化調適之中:通過加強部際協調、完善教師發展支持、審慎深化國際合作等機制優化,提升體系的運行效率與學術活力。
老撾公立主導的高等教育體系,有力地保障了國家戰略的執行力與教育的公平底線,這一體系如何進一步激發學術創新活力與國際化品質,將是觀察其現代化成敗的關鍵維度。
在老撾,大學不是一座孤島,是社區生活的一部分
老撾高校的校園往往不限制游人進入,并與周圍的街巷、市集自然相連。在老撾,大學不是一座孤島,它本身就是社區生活的一部分。課堂之外,節慶、義賣和傳統歌舞是校園里的常景。師生和周邊居民一同籌備、參與,讓校園在特定時刻煥發出活力與溫度。
外國學生參與其中,文化隔閡在共同的經驗中逐漸消融,一種基于在地生活的親切感和聯結慢慢建立起來。許多到訪者會感受到,老撾的大學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氛圍:這里少有白熱化的競爭壓力,卻有一種由佛教文化底蘊所滋養的平和與從容。
正是通過這種無處不在的空間布局、社群活動和日常互動,老撾高等教育向外界勾勒出一個既根植于自身文化傳統又對外部世界保持開放的獨特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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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復雜系統的演進,尤其是如教育這般深植于文化與社會肌理之中的百年工程,其質量的提升往往是一個非線性、累積性的“生長”過程,而非簡單移植與資本灌注所能速成。
在尚未具備全面對標“發達”形態的現階段,老撾高等教育聚焦最根本、最可持續的“人的素養”進行深耕與培育,這并非保守或停滯,恰恰是一種面向長遠健康發展的戰略定力,其目的在于避免陷入“模仿的陷阱”與“依賴的循環”。
筆者認為,在如老撾這樣的后發國家的現代化征程中,存在著一種重要的可能性,即通過堅守教育的本真功能——培養能思考、能行動、能適應并改善其生存環境的個體,并在資源分配上保持一種聚焦的克制,系統能夠在看似緩慢的積累中,孕育出真正具有內生動力、適應性與獨特文化生命力的發展路徑。
誠然,未來老撾高等教育在提升師資水平、擴大科研影響力等方面仍有很長的路要走,這種以克制和堅守為特征的發展路徑,也面臨著在新時代繼續保持活力的考驗。
來源:本文系原創,作者秦博系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習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四川省協同研究基地研究員,原載于《留學》雜志2026年第5期,原標題為《老撾高等教育:在堅守與開放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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