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著果籃,腳步甚至有些輕快。
趙瑞霖手術后的第三天,薛立軒終于能自己下床走動了。
我像是完成了一項漫長的任務,心里松了塊石頭。
走廊的消毒水味都沒那么刺鼻了。
我甚至輕輕哼起一首忘了名字的老歌。
病房門就在眼前,我伸出手。
一只手臂橫了過來,擋得結實。
婆婆朱玉霞站在門口,像一尊守門的石像。
她臉上沒有往常的挑剔或不滿,只有一種冰冷的平靜。
她身后,病房的門虛掩著。
里面傳來低低的、年輕女人的說話聲,很輕柔,我沒聽過的嗓音。
婆婆看著我,眼神越過我,落在空茫的某處。
她的聲音不大,字句卻清晰得像冰凌,一根根扎進我耳朵里。
“我兒媳婦從國外回來了?!?/p>
“這里,不需要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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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向主管提交了一個月長假申請時,手很穩。
理由是家人病重,需要貼身照料。
主管看著我眼下的青黑,拍了拍我的肩,沒多問就批了。
我收拾了一個小行李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趙瑞霖下班回來時,我正在拉行李箱的拉鏈。
他站在臥室門口,手里還拎著電腦包。
“要出差?”他問。
聲音是一貫的平,沒什么起伏。
“不是?!蔽液仙舷渥?,立起來,“薛立軒病了,挺重的,我得去照顧一陣?!?/p>
他沉默了幾秒。
“多久?”
“請了一個月假。”
他又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我看不懂,也懶得去懂。
他放下電腦包,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箱子。
“東西帶夠了?”
“夠了。”
他蹲下,打開箱子,檢查了一下。
然后又起身,去衣柜里拿了兩件我的厚開衫,折好,壓進行李箱的空隙。
“晚上降溫,你容易感冒。”他說。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過去很多年里,他為我收拾出差行李一樣。
可我看著他的側臉,只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無聲,透明,冰冷。
“醫院那邊,需要我幫忙聯系嗎?”他拉好箱子拉鏈,站起身。
“不用,都安排好了?!蔽覔u搖頭,“你自己按時吃飯?!?/p>
“嗯?!?/p>
他送我到門口,看著我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最后一瞬,我看到他還站在那里,身影被樓道的光拉得很長。
像個沉默的剪影。
我沒去酒店,直接拖著箱子去了薛立軒的公寓。
他有備用鑰匙放在我這里,很多年了。
開門進去,一股沉悶的、混雜著藥味和食物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亂糟糟的,外賣盒子堆在茶幾上。
臥室里傳來沉重的、不規律的呼吸聲。
薛立軒躺在床上,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
我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床邊散落著幾種感冒藥的空盒子,還有半杯渾濁的水。
我立刻打了急救電話。
救護車來得很快。
急診室里,醫生看著檢查報告,眉頭緊鎖。
“肺炎,很嚴重,怎么拖到現在?”
“家屬呢?先去辦住院,病危通知書也要簽一下?!?/p>
我的手有點抖,接過那一沓紙。
薛立軒的父母都在外地,年紀大了,經不起嚇。
他那個分分合合的女友,上個月剛徹底吵翻去了南方。
我能找誰?
我只能捏著筆,在“關系”那一欄,頓了頓,寫下“朋友”兩個字。
然后,用力簽下自己的名字:曾慧君。
筆畫很重,幾乎要劃破紙背。
安頓好病房,已經是后半夜。
我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著薛立軒在昏睡中依舊擰緊的眉頭。
吊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
儀器發出規律的、細微的嘀嗒聲。
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
我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倦。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趙瑞霖發來的。
只有兩個字:“如何?”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了屏幕。
沒有回復。
02
薛立軒的狀況時好時壞。
高燒反復,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醫生用了最好的藥,護士每隔兩小時就來記錄一次體溫和血氧。
我幾乎住在醫院。
困了就在旁邊空著的陪護床上瞇一會兒,餓了就去樓下便利店買個飯團。
趙瑞霖偶爾會發信息來,問需不需要送東西。
我總是回:“不用,有需要我會說?!?/p>
他就真的不來了。
好像我守在這里,照顧另一個男人,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或者說,是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那天夜里,薛立軒的體溫又竄了上去。
物理降溫的效果不大,護士說只能勤擦著點,等藥效起來。
我打來溫水,浸濕毛巾,擰得半干。
然后解開他的病號服扣子,從脖子開始,一點點擦拭。
他的皮膚滾燙,因為消瘦,鎖骨顯得格外突出。
毛巾擦過他的胸口時,他忽然動了一下。
眼皮顫動著,卻沒有睜開。
干裂的嘴唇翕動,發出一點模糊的音節。
我俯下身,想聽清他是不是要水。
他卻猛地抬起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指尖陷進我的皮膚里。
“別走……”
他的聲音含混,帶著高燒的沙啞和脆弱。
“對不起……”
“曉……曉雅……”
他的手滾燙,那股熱度順著我的手腕,一路燙到心里。
我僵在那里,手里的毛巾掉在被子上,濺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曉雅。
不是他那個前女友的名字。
一個陌生的,女性的名字。
像一根細小的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我的太陽穴。
帶來一陣尖銳的、短暫的刺痛。
薛立軒的手漸漸松了,滑落下去,重新陷入昏睡。
我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紅痕。
我盯著那紅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毛巾,繼續給他擦手臂。
動作很慢,很機械。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只有遠處樓頂的信號燈,一下一下地閃著紅光。
五年前那個暴雨夜的畫面,毫無征兆地撞進腦子里。
也是這么大的雨,砸在車窗上,噼啪作響。
薛立軒在電話那頭吼,聲音被風和雨扯得破碎。
“……慧君!你聽我說!不是你的錯!那只是個意外!”
我的手指緊緊摳著方向盤,指甲泛白。
雨水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我的視線。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沒能送出去的禮物。
系著漂亮的絲帶,被雨水打濕的購物袋洇開一片深色。
我猛地甩了甩頭,把那些濕漉漉的回憶壓下去。
擰干毛巾,搭在薛立軒的額頭上。
他依然皺著眉,似乎在夢里也很難受。
我坐回椅子,抱住自己的胳膊。
醫院中央空調的溫度打得有點低,我忽然覺得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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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立軒的體溫終于穩定下來的那天上午。
我的手機響了。
是趙瑞霖。
我走到病房外的走廊盡頭,才接起來。
“喂?”
“是我?!彼穆曇敉高^電波傳來,還是那樣平穩,聽不出情緒,“體檢報告出來了。”
“嗯,怎么樣?”
“心臟有點問題?!彼D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冠狀動脈堵得比較厲害,醫生建議盡快做手術?!?/p>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看著走廊上一個被家屬推著去做檢查的老人。
“手術?什么手術?”
“心臟搭橋?!彼f出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一時沒說話。
電話兩頭只剩下輕微的電流聲,和他的呼吸。
“知道了?!蔽医K于開口,聲音有點干,“我來聯系醫院,找最好的醫生?!?/strong>
“護工我也會安排好,你不用操心?!?/p>
他又沉默了幾秒。
“你那邊……怎么樣了?”
我回頭,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到薛立軒正勉強撐著想坐起來。
護工阿姨趕忙去扶他,給他墊好枕頭。
“好多了?!蔽艺f,“快穩定了?!?/p>
“那就好?!彼f,“你忙你的?!?/p>
通話結束了。
我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模糊的臉。
眼神疲憊,頭發也有些亂。
我走回病房,薛立軒正小口喝著護工阿姨喂的水。
看到我進來,他努力扯出一個笑,臉色依舊蒼白。
“誰的電話?”他聲音沙啞地問。
“趙瑞霖。”我把手機放回口袋,“他體檢有點問題,需要做個小手術?!?/p>
薛立軒喝水的動作停了停。
“嚴重嗎?”
“心臟搭橋?!蔽以诖策呑?,拿起一個蘋果,“你說嚴不嚴重。”
我拿起水果刀,開始削皮。
刀鋒劃過果皮,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一條長長的、連綿不斷的果皮垂落下來。
“那你……”薛立軒看著我。
“我給他找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護工。”我打斷他,語氣沒什么波瀾,“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p>
蘋果皮在我手里轉著圈。
“那你不過去?”薛立軒問。
水果刀頓了一下。
極細微的一個停頓。
然后,我繼續手上的動作。
“你這里離得開人嗎?”我沒有抬頭,“護工是專業的,比我強?!?/p>
蘋果削好了,皮沒有斷,完整的一條。
我把它切成小塊,放在小碗里,插上牙簽,遞給薛立軒。
他接過碗,沒吃,只是看著我。
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東西,我看不太明白。
或許是愧疚,或許是別的什么。
“慧君,”他聲音很低,“別太為難自己?!?/p>
我沒接話,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里,有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孩在蹣跚學步,年輕的父母一左一右護著。
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
陽光很好,亮得刺眼。
我拿起手機,開始搜索本市心臟外科最好的醫院和專家。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像個認真完成任務的機器。
04
薛立軒能坐起來,靠著床頭喝我熬的粥了。
臉色雖然還是不好,但眼睛里終于有了點神采。
我把小桌板支好,粥碗放上去。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里。
動作緩慢,但很穩。
“還是你熬的粥對胃口?!彼α诵?,嘴角有了點微弱的弧度,“醫院食堂的,像糨糊?!?/p>
“少貧?!蔽以诖策叺囊巫由献拢闷鹨粋€蘋果和水果刀,“能吃東西就是好事。”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他細微的喝粥聲,和我削蘋果的沙沙聲。
午后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白色的被單上,暖洋洋的。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粥香和蘋果的清甜。
“趙瑞霖……”薛立軒忽然開口,頓了頓,“手術時間定了嗎?”
“定了?!蔽叶⒅掷锏奶O果,果皮一圈圈變長,“下周三?!?/p>
“哦?!彼麘艘宦?,又喝了幾口粥,“那……”
“我給他訂了五對一的護工套餐?!蔽覜]等他問出來,直接說了,“全天候輪班,比我在行?!?/p>
水果刀很鋒利,果皮均勻地脫落下來。
“錢我付了三個月,應該夠了?!?/p>
薛立軒放下了勺子,碗里的粥還剩小半。
他靠在枕頭上,看著我。
目光落在我臉上,尤其是眼睛下方。
“慧君,”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你多久沒好好照鏡子了?”
我削蘋果的手沒停。
“照鏡子干嘛,又不會變好看?!?/p>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彼f,語氣里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別的,“你在這守了我多久了?二十天?還是更久?”
“記不清了。”我說,“反正請假了?!?/p>
蘋果皮越來越長,垂在我的手邊,打著卷。
“你總是這樣。”薛立軒輕輕嘆了口氣,那氣息很弱,幾乎聽不見,“把別人的債,背在自己身上?!?/p>
“也不管自己背不背得動。”
我的手指猛地一緊。
刀鋒一偏。
“啪”一聲輕響。
那條長長的、原本應該完整脫落的蘋果皮,斷了。
半截掉在我的膝蓋上,半截還連在蘋果上。
我盯著那斷掉的果皮,看了兩秒鐘。
然后,繼續把剩下的半圈削完。
斷口處毛毛糙糙的,不如之前光滑。
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
他沒接。
只是看著我,眼神很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井。
井水里映出我此刻的樣子:憔悴,緊繃,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五年前那件事,”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不是你的錯?!?/p>
“那只是個意外,誰都預料不到的意外?!?/p>
“你不欠她的?!?/p>
“更不欠我的?!?/p>
我的手指捏著那個光溜溜的蘋果,指節有些發白。
蘋果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吃蘋果吧?!蔽野烟O果又往前遞了遞,避開了他的目光,“涼了不好吃了。”
薛立軒終于接過了蘋果,拿在手里,卻沒有吃。
“你打算用照顧我來還?”他問,聲音低得近乎耳語,“還是用……疏遠趙瑞霖來罰自己?”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我的手背上。
暖的。
可我卻覺得那股涼意,從指尖蔓延上來。
“我累了,想睡會兒?!蔽艺酒鹕?,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響,“你吃完也休息吧。”
我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樓下那個學步的孩子已經不見了,院子里空蕩蕩的。
只有陽光,鋪了滿滿一地。
亮得讓人無處躲藏。
我聽到身后,薛立軒極輕地咬了一口蘋果。
清脆的一聲響。
在安靜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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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趙瑞霖手術那天,是個陰天。
云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塊浸滿了水的舊抹布,懸在城市上空。
我起得很早,給薛立軒買了早飯。
他今天需要做最后一次關鍵的復查,確認肺部感染完全控制。
“我自己去就行?!彼灾?,看了看我的臉色,“你臉色比我還差。”
“沒事?!蔽铱戳丝幢?,“我送你過去,等結果出來再走?!?/p>
“你去哪兒?”他問。
“趙瑞霖今天手術?!蔽业皖^,把豆漿的吸管插好,遞給他。
薛立軒接豆漿的手停在了半空。
“今天?”
“幾點?”
“上午十點?!?/p>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現在剛過八點。
“那你還在這磨蹭什么?”他的語氣急了些,“趕緊過去啊?!?/p>
“不急?!蔽易聛?,也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食不知味,“手術要準備很久,我去了也進不去,在外面干等。”
“那也得去!”薛立軒提高了聲音,牽動了氣管,咳了幾聲,“那是心臟手術!你……”
“我知道?!蔽掖驍嗨?,聲音平靜,“我知道那是什么手術。”
“所以我給他請了最好的醫生,最貴的護工?!?/p>
“我在不在那里,改變不了手術結果?!?/p>
薛立軒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眼神里充滿了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失望?
或許是吧。
我避開他的目光,幾口吃完包子,收拾垃圾。
“走吧,我陪你去醫院。復查要緊。”
去復查醫院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出租車里開著廣播,主持人用歡快的語調播報著路況和天氣。
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后退。
等紅綠燈的時候,我盯著對面商場巨大的廣告屏。
屏上模特的笑容標準而完美,沒有一絲裂縫。
薛立軒的復查項目不少,抽血,CT,肺功能……
我陪著他一項項做,排隊,等待,拿單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
手機安靜地躺在我的口袋里,沒有振動,也沒有響鈴。
趙瑞霖沒有打電話來。
他的父母也沒有。
好像今天這個手術,只是他們趙家自己的事,與我這個法律上的妻子無關。
也許,真的無關吧。
最后一個項目做完,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最后一張報告單。
薛立軒看著我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機,屏幕是黑的。
“打個電話問問吧?!彼f。
我搖搖頭。
手指在手機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
過了一會兒,我解鎖了屏幕。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信息。
我點開醫院的APP,找到趙瑞霖的住院信息。
手術狀態那一欄,顯示著:“手術中”。
三個冰冷的宋體字。
我看了幾秒,然后退出,點開支付軟件。
找到之前聯系過的那家高端護工服務中心。
聯系人很快回復了消息。
我打字:“之前訂的五對一套餐,升級到最高規格?!?/p>
“需要額外增加任何服務項目,不必請示,直接提供?!?/p>
“費用從我預留的賬戶扣?!?/p>
對方發來確認信息和升級后的價目表。
數字不小。
我眼睛都沒眨,輸入密碼,完成了支付。
“好了?!蔽野阎Ц冻晒Φ慕缑娼o薛立軒看了一眼,然后熄滅了屏幕。
薛立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只是轉過頭,看著走廊盡頭窗戶外的灰色天空。
報告單終于出來了。
醫生看了,點了點頭:“恢復得不錯,炎癥基本吸收了。可以出院回家靜養,按時吃藥,定期復查就行?!?/p>
我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咚一聲落了地。
實實在在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太好了?!蔽艺f,聲音有點飄。
走出醫院大門,陰沉的天空似乎亮了一點點。
風刮過來,帶著濕意。
可能要下雨了。
我攔了輛出租車,先把薛立軒送回公寓。
幫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把藥分門別類放好,寫好服用說明貼在冰箱上。
“你自己能行嗎?”我問他。
“能。”薛立軒坐在沙發上,抱著我給他倒的熱水,“你快走吧?!?/p>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去看看他?!?/p>
我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嗯?!蔽覒艘宦暋?/p>
關上門,隔絕了薛立軒的視線。
走廊里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
我靠在冰冷的鐵制防火門上,站了一會兒。
然后深吸一口氣,走向電梯。
出租車朝著趙瑞霖所在的那家以心外科聞名的醫院駛去。
路上,雨終于下了起來。
不大,淅淅瀝瀝的,在車窗上劃出無數道細密的水痕。
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也模糊了我此刻的心情。
是如釋重負?
還是別的什么?
我說不清。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護工服務中心發來的消息。
“趙先生手術已順利結束,轉入ICU觀察。升級服務已到位,請放心?!?/p>
我看完,按熄了屏幕。
把臉轉向車窗外。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無聲的淚痕。
司機師傅打開了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著古老的粵曲。
纏綿悱惻的調子,在狹小的車廂里回蕩。
06
三天后,薛立軒已經能自己煮面,在屋子里慢慢走動了。
他催了我好幾次,讓我回去看看。
“我這兒真沒事了,你別磨蹭了?!?/p>
我給他買了足夠一周吃的菜和水果塞滿冰箱,又把注意事項重復了好幾遍。
直到他不耐煩地把我往外推。
“行了行了,曾大媽,快走吧?!?/p>
走出公寓樓,陽光很好。
金燦燦地灑下來,驅散了連續幾日的陰霾。
空氣里有股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很。
我忽然覺得身上一輕。
那種持續了一個月,繃緊到極致的疲憊感,似乎被這暖洋洋的陽光曬化了一些。
我去了趟水果店,挑了趙瑞霖愛吃的橙子。
他喜歡那種水分足、甜中帶一點點酸的品種。
我仔細地挑了幾個,金黃的色澤,捏上去飽滿有彈性。
老板稱重,裝袋,遞給我。
我提著沉甸甸的袋子,走向公交車站。
腳步不自覺地有些輕快。
路邊花壇里,不知名的小花開了一小片,紫瑩瑩的。
樹上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
我甚至哼起了一首歌。
旋律很老,歌詞記不全了,只記得調子輕快,是很多年前流行過的。
哼到一半,才忽然想起,這是我和趙瑞霖剛認識時,常一起去的那家小咖啡館的背景音樂。
那時我們還會聊聊天,雖然不多,但總有點話可說。
不像后來,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都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響。
我停下哼歌,搖了搖頭,把那些陳舊的畫面甩開。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
袋子里的橙子散發出淡淡的、清甜的香氣。
醫院越來越近。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再次包裹上來。
但今天,這味道似乎也沒那么難以忍受了。
我走上住院部大樓,心臟外科在十二層。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币宦暎T開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那邊傳來輕微的電腦鍵盤敲擊聲。
我提著果籃,走向趙瑞霖的病房。
他應該已經從ICU轉回普通病房了吧。
不知道他看到我來,會是什么表情。
大概還是那樣,沒什么表情吧。
不過沒關系。
薛立軒好了,他這邊也手術順利。
生活好像又可以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雖然那條軌道,可能本來就有些冷清和沉默。
走到病房門口。
門關著,但門上的玻璃窗里,透出里面柔和的燈光。
我伸出手,準備敲門。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碰到門板的那一刻。
旁邊忽然橫過來一只手臂。
穩穩地,不容置疑地,攔在了我和門之間。
我愕然,順著那只手臂看去。
婆婆朱玉霞站在門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開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不像往常見我時,那種帶著挑剔和審視的眼神。
而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甚至,有種奇怪的,塵埃落定的疏離感。
她看著我,眼神卻沒有真正落在我臉上,像是穿透我,看著我身后的空氣。
“媽?”我下意識地叫了一聲,提了提手里的果籃,“我來看瑞霖,他……”
我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我聽見了。
從她身后那扇虛掩著的門縫里,傳來了低低的說話聲。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很輕柔,很溫和,正在說著什么,語速平緩。
是我從未聽過的嗓音。
然后,我聽到了趙瑞霖的聲音。
很虛弱,很低,但確確實實是在回應。
“嗯……”
簡單的一個音節,卻似乎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平和?
婆婆朱玉霞的手臂依然橫在那里,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錘子,一字一字,敲在我的耳膜上。
她頓了頓,目光終于聚焦在我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
“這里不需要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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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的手指還捏著果籃的提手。
塑料編織的帶子勒進掌心的肉里,有點疼。
但那疼很遙遠,隔著一層厚厚的麻木。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蜂在同時振翅。
婆婆那句話,每個字都聽清了,可連在一起,卻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
“媽……您說什么?”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像砂紙摩擦過木頭,“什么……兒媳婦?”
朱玉霞收回了攔著的手臂,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一個標準而疏離的姿態。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果籃上,又移回我的臉上。
“曾慧君,”她叫我的全名,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有些事,瑞霖沒跟你說,是覺得沒必要,或者,不忍心?!?/p>
“但我看,現在沒必要再拖下去了?!?/p>
走廊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臉上,讓那些細密的皺紋顯得更加清晰。
也讓她眼神里的那種篤定,更加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