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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顧癱瘓鄰居十年,拆遷款全給侄女,兩天后銀行來電喊我去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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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癱瘓鄰居送飯十年,拆遷時她把六百萬全留給侄女,我沒攔。

      兩天后,銀行打來電話:“程建強先生嗎?請您務必來一趟簽字。”電話里的聲音禮貌而疏離。

      我握著手機,站在即將搬空的房間里,窗外是推土機的轟鳴。

      那筆錢怎么處理,我早已不關心。

      只是薛寶珍這個名字,連同她那間終年彌漫著藥味和舊時光氣味的屋子,又一次沉沉地壓上心頭。

      她到底還藏著什么話沒說?

      那張總是緊抿著、仿佛對全世界都不滿意的嘴,在最后時刻,究竟想告訴我什么?

      電話那頭還在等待回應,而我只聽見自己脈搏在耳膜上跳動的聲音。



      01

      下班鈴響過一陣,我才從車床邊直起腰。

      油污混著汗水,漬在深藍色工裝上,一塊深一塊淺。

      我擰緊最后一個閥門,車間已經空了大半。

      窗外天色昏黃,老城區低矮的屋頂連成一片灰蒙蒙的波浪。

      我繞去菜市場,這個點的攤位大多在收拾。

      肉攤老張看見我,從案板下拎出用塑料袋裝好的一截排骨。

      “程師傅,給你留著呢,肋排。”

      他接過我遞去的錢,順手又往袋子里塞了把小蔥。

      冬瓜是下午就買好的,放在自行車籃子里,表皮還凝著水珠。

      蹬車穿過熟悉的巷子,電線桿上貼滿了各種廣告,一層蓋著一層。

      風一吹,紙角嘩啦啦地響。

      我家住三樓,薛寶珍住我對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時靈時不靈,得用力跺腳才肯亮。

      我先把菜放回自己屋,換了身干凈衣裳,才拎著排骨和冬瓜出來。

      敲了三次門,里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誰啊?”聲音干澀,像生銹的合頁。

      “我,建強。”

      門開了條縫,薛寶珍坐在輪椅上,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瞥了一眼我手里的東西。

      “又是冬瓜。”她說。

      “天熱,吃點清淡的舒服。”我側身擠進門。

      屋里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大半,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藥膏味。

      我把東西拎進廚房,她的廚房小得轉不開身,但每樣東西都擺在固定的位置。

      鍋碗瓢盆擦得發亮,看得出一絲不茍的性格。

      我開始洗排骨,焯水,切冬瓜。

      水聲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填滿了小小的空間。

      薛寶珍的輪椅停在廚房門口,她沒看我,眼睛望著窗外那點剩余的天光。

      “廠里今天沒加班?”她突然問。

      “沒,最近訂單少。”我應著,把姜片放進鍋里。

      “哦。”她頓了頓,“少了好,總加班人也熬不住。”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有點稀奇。

      十年了,我們之間的對話大多圍繞著飯菜咸淡、天氣好壞,或者她身上哪里又疼了。

      很少有這樣近乎家常的閑聊。

      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滾,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模糊了窗戶。

      我調小了火,讓湯慢慢煨著。

      客廳的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正在播本地新聞。

      薛寶珍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

      那扶手已經被摩挲得發亮,露出底下木頭的原色。

      “快好了,”我說,“再等十五分鐘。”

      她“嗯”了一聲,依舊沒回頭。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

      駝得很厲害,裹在深灰色開衫里,顯得格外瘦小。

      十年,我從一個壯年漢子變成了鬢角有白發的半老頭子。

      她也從一個還能勉強扶著墻挪動的老太太,徹底困在了這把輪椅上。

      時間在這間屋子里,好像走得格外慢,又格外無情。

      湯的香氣漸漸溢出來,混著這屋里固有的氣味,形成一種復雜的、只屬于這里的味道。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日復一日滲進骨頭縫里的疲憊。

      但我沒讓自己愣太久。

      轉身,拿碗,盛湯。

      乳白色的湯,冬瓜煮得透明,排骨肉已經酥爛。

      我小心地把湯碗放在輪椅扶手的桌板上,又遞過去勺子和筷子。

      薛寶珍終于轉過臉,低頭看了看湯。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進嘴里。

      我等著她像往常一樣,挑出點毛病。

      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是冬瓜沒燉透。

      可她沒有。

      她沉默地喝了半碗湯,吃了幾塊冬瓜和肉,然后把勺子放下了。

      “飽了。”她說。

      “再喝點?湯還不少。”我問。

      “膩。”她吐出這個字,推開了桌板。

      碗里還剩大半碗湯,熱氣裊裊地升著。

      我沒再勸,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

      水很涼,沖刷著手上的油漬。

      廚房的窗戶對著樓后另一棟舊樓,距離很近,能看見對面人家晾著的衣服在風里晃。

      洗好碗,擦干手,我走回客廳。

      薛寶珍已經自己挪到了靠墻的床邊,正費力地想從輪椅轉移到床上。

      我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

      她身體很輕,骨頭硌著我的手。

      “我自己能行。”她嘴上說著,手臂卻借了我的力。

      躺好后,她拉過薄被蓋到腰間,閉上眼睛。

      “我走了,”我說,“門給您帶上。”

      她沒睜眼,只擺了擺手。

      那手勢很輕,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倦意。

      我輕輕帶上門,鑰匙轉動,鎖舌咔噠一聲合攏。

      站在昏暗的樓道里,聲控燈已經滅了。

      我跺了跺腳,燈沒亮。

      就著對面我家門縫里透出的光,我摸出鑰匙,打開了自家的門。

      屋里一片冷清,和我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

      02

      接下來的幾天,薛寶珍在飯桌上依舊話少。

      但那種少,和以往不太一樣。

      以前是帶著刺的沉默,現在卻像在琢磨什么,有點心不在焉。

      冬瓜排骨湯之后,我試著做過番茄雞蛋面,清蒸鱸魚,還有她以前說過一次想吃的酒釀圓子。

      她吃得都不多,評價也簡短。

      “還行。”

      “太腥。”

      “甜了。”

      可挑剔的語氣淡了很多,更像一種敷衍的應付。

      那天我做了紅燒豆腐,軟爛入味,特意沒放辣。

      她吃了幾口,忽然抬起頭,看著我。

      “你們廠里,”她問,“是不是要搬了?”

      我夾菜的筷子頓了頓。

      廠里要搬遷去新產業園區的消息,傳了有大半年了。

      上頭一直沒正式通知,但工友們私下都在議論,說地方已經劃好了,在城東開發區,遠得很。

      “是聽說要搬,”我說,“還沒準信兒。”

      薛寶珍“哦”了一聲,用勺子慢慢碾著碗里的豆腐。

      豆腐碎成泥,混在醬色的湯汁里。

      “搬了也好,”她慢慢地說,“新廠房,新機器,環境總比這兒強。”

      “就是遠了,以后上下班麻煩。”我隨口接道。

      “麻煩點怕什么,”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人往高處走。”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又讓我有些意外。

      她似乎對我的事,突然有了點興趣。

      “還在等通知,”我說,“搬不搬,什么時候搬,都說不準。”

      薛寶珍不接話了,低頭繼續吃飯。

      她的吃相很仔細,哪怕胃口不好,也盡量把米飯一粒粒吃完。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頂,忽然想起十年前剛搬來的時候。

      那時她還沒坐輪椅,只是腿腳不便,拄著拐杖。

      碰見了我,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

      后來有一次,她下樓時摔了,是我恰好下班看見,背她去的診所。

      從那以后,我便開始順帶給她帶點菜,偶爾多做一口飯。

      起初她還推辭,臉色也不好看。

      慢慢就習慣了,接受了,甚至依賴了。

      十年,足夠讓很多事變成理所當然。

      “程建強。”她突然連名帶姓叫我。

      “嗯?”

      “要是廠子搬了,你……還住這兒嗎?”她問得很隨意,眼睛卻沒看我,盯著墻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我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房子在這兒,當然住這兒。”我說。

      “這破房子,”她哼了一聲,“有什么好住的。”

      我沒吭聲。

      這房子是廠里早年的福利房,面積小,設施舊,但勝在便宜,離廠子也近。

      對我這樣一個離了婚、獨自過日子的中年男人來說,足夠了。

      “房子再破,也是個窩。”我說。

      薛寶珍又不說話了。

      那頓飯的后半段,是在沉默里吃完的。

      我收拾碗筷時,她破天荒地說了句:“放著吧,明天再洗。”

      “沒事,順手的事。”我把碗摞起來。

      她不再堅持,自己轉著輪椅去了窗邊,望著外面發呆。

      窗外其實沒什么好看的,除了對面樓的墻壁,就是一小塊被切割的天空。

      但她看得認真,背影僵直著。

      我洗好碗,擦干手,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她忽然叫住我。

      “程建強。”

      我回頭。

      她依舊背對著我,聲音有點啞。

      “要是……要是這兒待不下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這個問題太突兀。

      我愣了好一會兒。

      “沒想過,”我老實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又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走吧,”她說,“門帶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薛寶珍的問題像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心里那潭死水。

      我能有什么打算?

      四十多歲,技術不算頂尖,人脈沒有,存款不多。

      廠子真要搬遠了,通勤是個大問題。

      或許真該想想以后了。

      可想了又能怎樣?

      翻了個身,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冷冷的光。

      對門安靜極了。

      往常這個時候,偶爾能聽見她咳嗽,或者輪椅輕微移動的聲音。

      今夜卻什么也沒有。

      寂靜得讓人不安。



      03

      變化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下班回來,還沒上樓,就看見樓門口聚著幾個人,仰頭看著什么。

      老趙也在,他是二樓住戶,退休老鉗工。

      “看什么呢,趙師傅?”我停下自行車。

      老趙回過頭,臉上有種復雜的興奮。

      “貼通知了,”他用下巴指了指樓道口墻上嶄新的白紙黑字,“要拆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擠過去看,果然是一份《關于老城區東風片區改造項目征求意見的通知》。

      措辭很官方,列出了改造范圍、初步補償方案,末尾蓋著鮮紅的公章。

      圍觀的人低聲議論著,聲音里壓抑著激動和不確定。

      “真拆啊?”

      “說了多少年了,這次看來動真格的。”

      “這補償價……夠在哪兒買新房?”

      “知足吧,這破地方。”

      我盯著那幾行字,耳朵里嗡嗡的。

      拆遷。

      這個詞像一道雷,劈開了日復一日的平靜。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三樓我家窗戶,還有旁邊薛寶珍那扇總是關著的窗。

      她知道了沒有?

      我拎著菜匆匆上樓。

      聲控燈今天格外亮,照得樓道里那些陳年污漬都清晰可見。

      我習慣性地先敲薛寶珍的門。

      敲了兩下,沒反應。

      又敲了兩下,才聽見里面傳來模糊的應聲。

      “誰?”

      “我。”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薛寶珍。

      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模樣,燙著精致的卷發,妝容妥帖。

      她穿著米白色的風衣,站在昏暗的門廳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愣了一下。

      “你是?”她先開口,聲音清脆,帶著點打量。

      “我對門的,給薛阿姨送飯。”我舉起手里的菜。

      “哦,”她臉上立刻浮起笑容,側身讓開,“是程師傅吧?阿姨常提起你,快請進。”

      她態度熱情,可那熱情里透著一種程式化的禮貌。

      我走進屋,看見薛寶珍坐在輪椅上,停在客廳中央。

      她今天換了件藏藍色的外套,頭發梳得格外整齊,臉上甚至似乎有淡淡的笑意。

      那是我很少見到的神情。

      “建強來了,”她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些,“這是我侄女,盧嘉琪。嘉琪,這是對門的程師傅,這些年多虧他照顧。”

      盧嘉琪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菜。

      “真是太感謝您了,程師傅。”她語氣誠懇,“我常聽阿姨說,您人特別好。”

      “沒什么,鄰居嘛,應該的。”我有些不自在。

      盧嘉琪把菜拎進廚房,很快又出來,手里拿著茶杯。

      “程師傅,喝茶。”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動作利落。

      我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涂著透明的護甲油。

      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廉價的香味。

      薛寶珍的目光在我和盧嘉琪之間轉了轉,最后落在我臉上。

      “嘉琪今天剛到,以后會常來。”她說。

      盧嘉琪在她身邊蹲下,手自然地搭在輪椅扶手上。

      “是啊,以前工作忙,總抽不出時間。以后可得常來陪陪阿姨。”她仰頭看著薛寶珍,笑容甜美。

      薛寶珍伸手,拍了拍侄女的手背。

      那動作很輕,卻透著一股親昵。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十年了,我從沒見薛寶珍的親戚來過。

      她也很少提家里的事,我只隱約知道她有個哥哥,早些年去世了,留下個女兒。

      就是這個盧嘉琪。

      “拆遷的事,您知道了嗎?”我問薛寶珍。

      她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樓下看到了。”她說。

      “您怎么想?”

      “能怎么想,”她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日的冷淡,“該拆就拆唄。”

      盧嘉琪接話道:“拆遷是好事,阿姨。這房子太舊了,環境也不好。拿了補償款,換個有電梯的新房子,您住著也舒服。”

      薛寶珍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盧嘉琪站起身,對我笑笑:“程師傅,您坐,我去洗點水果。”

      她轉身進了廚房,很快傳來水流聲。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薛寶珍。

      沉默了一會兒,我問:“她……專門來看拆遷的事?”

      薛寶珍轉回臉,看著我。

      她的眼神有些復雜,深處似乎藏著點什么,但我看不清。

      “來看看我。”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看看房子。”

      這話說得很直白。

      我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感覺,忽然就落到了實處。

      盧嘉琪端著洗好的蘋果出來,切成小塊,插上牙簽。

      “阿姨,您吃點。”她先遞了一塊給薛寶珍,又遞給我,“程師傅,您也吃。”

      蘋果很脆,很甜,是超市里那種包裝好的高價貨。

      我嚼著蘋果,聽著盧嘉琪輕聲細語地和薛寶珍說話,講她工作的事,講城里的變化。

      薛寶珍大部分時間只是聽,偶爾點點頭。

      她的側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好像這十年來的孤僻和尖刻,都被這個突然出現的侄女撫平了。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告辭。

      “我回去做飯,一會兒給您端過來。”我說。

      薛寶珍點點頭:“麻煩你了。”

      盧嘉琪送我到門口。

      “程師傅,以后阿姨這邊,我也能分擔些,不能總辛苦您。”她站在門邊,笑著說。

      “沒事,習慣了。”我說。

      “那也不行,您也有自己的生活。”她語氣真誠,“以后我會常來的。”

      我點點頭,轉身開門回家。

      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我才長長地吐了口氣。

      屋里很暗,我沒開燈。

      廚房的水龍頭好像沒關緊,一滴,一滴,水滴落在池子里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忽然想起薛寶珍剛才的眼神。

      那里面除了柔和,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一種我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04

      盧嘉琪果然開始頻繁出現。

      有時是周末,有時是工作日傍晚。

      她每次來都不會空手,有時提著一盒精致的點心,有時是包裝漂亮的水果,還有一次甚至帶了一束鮮花。

      那束花插在薛寶珍窗臺上的舊玻璃瓶里,給昏暗的屋子添了一抹格格不入的亮色。

      她一來,薛寶珍屋里的氣氛就變了。

      不再是那種滯重、沉悶、帶著藥味的寂靜。

      會有說話聲,笑聲,電視的聲音也調得大些。

      有時我送飯過去,正碰上她們在吃飯。

      盧嘉琪會熱情地招呼我一起吃,桌上擺著她帶來的熟食或外賣,比我的家常菜看起來豐盛得多。

      薛寶珍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雖然那笑容大多是對著盧嘉琪的,對我還是往常那樣,客氣而疏離。

      但總歸是不一樣了。

      一次,盧嘉琪當著我的面,給薛寶珍按摩腿。

      她手法看起來并不熟練,但做得很認真,一邊按一邊輕聲細語地問:“阿姨,這個力道行嗎?”

      薛寶珍閉著眼睛,點點頭:“挺好。”

      “您這腿,得經常按按,促進血液循環。”盧嘉琪說,“我學了幾招,以后常來給您按。”

      “你有心了。”薛寶珍說。

      我站在一旁,手里端著空碗,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余。

      這場景,溫馨得刺眼。

      還有一次,盧嘉琪帶來一個平板電腦,給薛寶珍看新樓盤的介紹。

      “阿姨,您看這個小區,綠化特別好,還有專門的康養中心。”

      “離醫院也近,看病方便。”

      “戶型我都看過了,朝南的兩居室,陽光特別好,您肯定喜歡。”

      薛寶珍戴著老花鏡,湊在屏幕前看,聽得很仔細。

      偶爾問一句:“多少錢一平?”

      盧嘉琪便報出一個數字,然后說:“用拆遷補償款,再添一點,應該夠。不夠的話,我這兒還有點積蓄。”

      薛寶珍沒接話,只是默默地看著。

      盧嘉琪抬頭看見我,笑著解釋:“我先幫阿姨看看,提前規劃。”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

      心里卻像堵了團棉花。

      規劃。

      這詞真有意思。

      十年里,我日復一日地送飯、打掃、陪她去醫院,從來沒想過“規劃”什么。

      只覺得是應該做的事,是做人的本分。

      可現在,這個鮮少露面的侄女,卻開始為薛寶珍規劃未來了。

      用那筆還沒到手的拆遷款。

      薛寶珍似乎很享受這種規劃。

      她開始主動問起一些細節,比如小區有沒有坡道,電梯夠不夠寬,物業費多少。

      盧嘉琪總能給出詳細的回答,顯然做足了功課。

      她們聊這些的時候,我通常沉默地收拾碗筷,或者坐在一旁的舊沙發上,等著薛寶珍把飯吃完。

      那沙發塌陷得厲害,一坐下去就陷進一個坑。

      就像我在這個屋子里,在這個突然變得緊密的“姑侄”關系里的位置。

      一天晚上,我送飯過去時,盧嘉琪不在。

      薛寶珍獨自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已經完全黑透的天。

      “她今天不過來了?”我一邊擺碗筷一邊問。

      “嗯,說公司有事。”薛寶珍轉過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把湯碗遞給她。

      她接過去,沒喝,只是捧在手里。

      “這湯,”她忽然說,“你燉了十年了吧。”

      我愣了一下:“差不多。”

      “十年,”她重復了一遍,聲音很低,“真快。”

      我沒接話,不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低頭看著碗里裊裊的熱氣,半晌,才舀了一勺,慢慢送進嘴里。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快吃完時,她突然問:“建強,要是拆遷了,你打算要錢,還是要房子?”

      我沒想到她會問我這個。

      “還沒細想,”我說,“大概是要錢吧,換個地方買個小點的。”

      “哦。”她點點頭,“一個人,是小點好,收拾起來不費勁。”

      這話聽著像關心,又像隨口一說。

      “您呢?”我問,“真要跟盧嘉琪去看的那些房子?”

      薛寶珍放下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動作很慢,很仔細。

      “嘉琪說,那些房子適合老人住。”她答非所問。

      “她……對您挺上心的。”我說。

      薛寶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是啊,”她說,“挺上心的。”

      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

      我收拾了碗筷,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薛寶珍叫住我。

      “建強。”

      “這十年,”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辛苦你了。”

      我怔在原地。

      十年了,這是她第一次說這樣的話。

      “沒什么,”我喉嚨有點發干,“您別這么說。”

      她擺了擺手,轉著輪椅背過身去。

      “走吧,門帶上。”

      我輕輕關上門,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

      聲控燈滅了,黑暗籠罩下來。

      對門里一點聲音也沒有。

      可那句“辛苦你了”,卻在我耳邊反復回響。

      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訣別的意味。



      05

      拆遷的事推進得比想象中快。

      通知貼出不到一個月,評估公司的人就來了。

      穿著統一的馬甲,拿著各種儀器,在樓道里上下下地量,在本子上記。

      鄰居們的議論從興奮變成了具體的盤算。

      這家說能賠多少,那家說想換哪里。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薛寶珍的精神,在這些日子里,似乎真的好了起來。

      她的話比以前多,甚至愿意讓我推著她下樓,在樓門口曬曬太陽。

      雖然每次時間不長,但對她來說,已是難得。

      盧嘉琪來得更勤了。

      有時我下班回來,能看見她的車停在樓下。

      一輛白色的轎車,洗得锃亮,在灰撲撲的老樓前格外顯眼。

      她和薛寶珍的關系,肉眼可見地親密。

      我常常聽見對門傳來笑聲,是盧嘉琪清脆的笑聲,還有薛寶珍低沉些的、含著笑意的回應。

      好像這十年的孤寂,都被這個突然出現的侄女彌補了。

      我依舊每天送飯,收拾屋子。

      盧嘉琪有時會客氣地說:“程師傅,這些活兒我來吧。”

      但她很少真的動手。

      大多時候,她只是陪著薛寶珍說話,或者用手機處理事情。

      薛寶珍也從不讓她做這些。

      有次我聽見她說:“嘉琪,你坐著,這些讓建強弄就行。”

      語氣那么自然,好像我本該就是做這些的。

      我默默地擦著桌子,心里那片堵著的棉花,好像又塞進了些別的東西。

      沉甸甸的,有點發悶。

      一天深夜,我被一陣隱約的啜泣聲驚醒。

      聲音很輕,斷斷續續,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從對門傳來的。

      我坐起身,仔細聽。

      確實是哭聲,壓抑著,像怕被人聽見。

      是薛寶珍。

      她在哭。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披衣下床,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對門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微弱的光。

      哭聲就是從那里傳來的。

      低低的,像受傷的動物在嗚咽。

      我手放在門把上,又放下了。

      這個時候過去,不合適。

      她大概也不想讓人看見。

      我在門后站了很久,直到那哭聲漸漸低下去,消失。

      那一線光,也熄滅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送早飯。

      薛寶珍已經起來了,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

      她眼睛有些紅腫,但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冷硬些。

      “昨晚睡得還好嗎?”我試探著問。

      “還行。”她簡短地回答,看都沒看我。

      我把粥和小菜放在桌板上。

      她拿起勺子,慢慢地喝。

      屋里安靜得讓人難受。

      “您……”我頓了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有。”她立刻回答,語氣生硬。

      “我昨晚好像聽見……”

      “你聽錯了。”她打斷我,抬起眼皮,目光銳利,“我睡得很好。”

      我閉上嘴,不再問了。

      她低頭繼續喝粥,動作機械,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那頓早飯,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吃完的。

      之后幾天,薛寶珍又恢復了那種帶著距離的客氣。

      對盧嘉琪依舊和顏悅色,對我,卻好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墻。

      盧嘉琪似乎沒察覺什么,或者察覺了也不在意。

      她依舊熱情地規劃著未來,說著等拆遷款下來,要帶薛寶珍去哪里檢查身體,去哪里旅游。

      薛寶珍聽著,偶爾點頭,很少發表意見。

      拆遷辦的正式通知下來了,要求各家在一個月內簽訂補償協議。

      樓里的氣氛達到了沸點。

      爭吵,算計,喜悅,焦慮,各種情緒在狹窄的樓道里碰撞。

      老趙找過我一次,試探著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找拆遷辦“談談”,爭取更高補償。

      我婉拒了。

      該多少是多少,我不想折騰。

      老趙有些失望,嘟囔著“人老實吃虧”走了。

      簽協議的前三天,盧嘉琪來了,還帶來了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姓謝,是拆遷辦的工作人員,看起來精干利落。

      他態度很和氣,詳細解釋了協議條款,又回答了盧嘉琪提出的好幾個問題。

      薛寶珍坐在輪椅上,安靜地聽著,手里攥著一塊手帕。

      謝工作人員走后,盧嘉琪對薛寶珍說:“阿姨,條款我都看過了,沒什么問題。簽了吧,早簽早安心。”

      薛寶珍看著茶幾上那份厚厚的協議,許久沒說話。

      “阿姨?”盧嘉琪輕聲喚她。

      “嗯,”薛寶珍回過神來,“簽吧。”

      盧嘉琪臉上露出笑容,把筆遞給她。

      薛寶珍接過筆,手有些抖。

      她在協議末尾,慢慢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歪斜,但很用力。

      簽完字,她好像耗盡了力氣,靠在輪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盧嘉琪仔細收好協議,又陪著說了會兒話,才離開。

      走之前,她特意對我說:“程師傅,這段時間也麻煩你了。等阿姨搬了新家,一定好好謝謝你。”

      我笑了笑,沒說話。

      謝謝。

      這個詞,聽起來客氣,也空洞。

      那天晚上,我給薛寶珍送飯時,她沒吃幾口就放下了。

      “沒胃口。”她說。

      “是不是累了?”我問。

      她沒回答,轉著輪椅到了窗邊,看著外面。

      夜色濃重,遠處有零星的燈火。

      “建強,”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恨我嗎?”

      我渾身一震。

      “您……說什么呢。”

      她轉過輪椅,面對著我。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格外蒼老,溝壑縱橫。

      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銳利。

      “這十年,”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脾氣不好,難伺候,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您別這么說……”

      “你是個好人,”她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可怕,“可惜,好人未必有好報。”

      我心里猛地一沉。

      “您到底想說什么?”

      薛寶珍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也很苦。

      “沒什么,”她轉回去,重新面對窗戶,“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挺沒意思的。”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瘦削的背影。

      忽然覺得,這十年來,我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她。

      這個孤僻、固執、難以相處的老太太心里,到底藏著什么?

      那晚的啜泣,現在的這番話,都像迷霧里的影子,看不真切,卻讓人不安。

      我沒再追問。

      默默地收拾了碗筷,離開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她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里,卻重得讓人心慌。

      06

      簽協議那天,是個陰天。

      鉛灰色的云低低壓著,空氣潮濕悶熱。

      社區的工作人員也來了,是個姓王的中年女人,負責見證。

      地點就在薛寶珍的客廳。

      小小的空間里,擠了好幾個人。

      我,盧嘉琪,王工作人員,還有薛寶珍。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深紫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臉上沒什么表情,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坐得筆直。

      盧嘉琪站在她身邊,神色有些緊張,不時抿一下嘴唇。

      王工作人員先開口,說了些場面話,關于拆遷政策,關于保障居民權益。

      然后她看向薛寶珍:“薛阿姨,您之前說,今天要正式確認一下財產處理意向,是吧?”

      薛寶珍點了點頭。

      她從外套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張折疊好的紙。

      紙很普通,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些毛糙。

      她展開紙,雙手微微發顫。

      盧嘉琪的目光緊緊盯在那張紙上。

      客廳里安靜極了,能聽見窗外遠處隱約的市聲,還有誰壓抑的呼吸聲。

      薛寶珍抬起眼睛,目光緩緩掃過我們。

      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復雜,有歉疚,有決絕,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如釋重負。

      然后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

      “我,薛寶珍,在此聲明。”

      “我名下東風路七號三單元302室的房產,以及由此產生的全部拆遷補償款項……”

      她停頓了一下。

      盧嘉琪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在我去世后,全部由我的侄女,盧嘉琪,繼承。”

      話音落下。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盧嘉琪的眼睛瞬間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又極力想壓下去。

      她迅速看了一眼王工作人員,又看向薛寶珍,眼里浮起一層水光。

      “阿姨……”她聲音哽咽,蹲下身握住薛寶珍的手,“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您,給您養老。”

      薛寶珍任由她握著,沒說話,也沒看她。

      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王工作人員輕輕咳嗽一聲,拿出準備好的文件。

      “薛阿姨,這是正式的遺囑格式文本,您看一下。如果確認無誤,在這里簽字,按手印。”

      薛寶珍接過筆,在指定的位置,慢慢簽下自己的名字。

      又按下鮮紅的手印。

      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盧嘉琪在一旁看著,眼神炙熱。

      手續很快辦完。

      王工作人員又說了些注意事項,把文件副本留給薛寶珍一份,便告辭離開。

      她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有些同情,但沒說什么。

      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三個。

      盧嘉琪還蹲在薛寶珍身邊,仰著臉,笑容甜美。

      “阿姨,這下您可安心了。等錢一到賬,我們就去看房子,挑您最喜歡的。”

      薛寶珍抽回手,轉著輪椅往窗邊去。

      “我累了,想歇會兒。”

      盧嘉琪立刻站起身:“好,您休息。我去給您倒杯水。”

      她進了廚房。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的那一刻,還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送飯,打掃,陪護,深夜送醫……

      原來,真的只是一場“麻煩”。

      一場可以用一聲“謝謝”輕輕揭過的麻煩。

      盧嘉琪端著水出來,看見我還站著,愣了一下。

      “程師傅,”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您看這事……阿姨這么決定,我也沒想到。這些年,真的多虧您了。”

      她說得很誠懇,可那誠懇后面,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輕松。

      我沒說話。

      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薛寶珍背對著我們,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的背影瘦小,僵硬,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程師傅,”盧嘉琪走近兩步,壓低聲音,“等事情都辦妥了,我……我個人一定好好謝謝您。”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閃爍,帶著點討好的意味,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戒備。

      怕我鬧?

      怕我爭?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也很累。

      “不用了。”我說,聲音干澀。

      轉身,拉開房門。

      “建強。”薛寶珍突然叫了一聲。

      我停在門口,沒回頭。

      身后是長久的沉默。

      然后我聽見她說:“門帶上。”

      我走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那一聲輕響,好像也關上了我和那間屋子,和那個老人之間,十年的聯系。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

      慘白的光,照著我腳下的臺階。

      一級,一級,往下延伸。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坐在沙發上,看著熟悉又冷清的四壁,腦子里空蕩蕩的。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

      只是一種深沉的,無邊無際的疲憊。

      還有一絲解脫。

      終于,不用再送飯了。

      不用再面對那張挑剔的臉,不用再聞那間屋子里的氣味,不用再背負那份沉甸甸的、自以為是的責任。

      也好。

      窗外的天,陰得更沉了。

      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要下雨了。



      07

      雨下了一夜。

      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窗戶。

      我睡得不安穩,斷斷續續地做夢。

      夢里還是那間昏暗的屋子,薛寶珍坐在輪椅上,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眼神像兩口深井。

      醒來時天已蒙蒙亮,雨停了,空氣里有股濕漉漉的土腥味。

      樓里比往常更喧鬧。

      搬家公司的車來了好幾輛,工人們吆喝著,把家具電器搬上搬下。

      鄰居們進進出出,臉上帶著忙碌和憧憬。

      拆遷款還沒全部到賬,但很多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找臨時住處,或者直接搬去新房。

      薛寶珍那邊,倒是很安靜。

      盧嘉琪來得更勤了,幾乎天天泡在這里。

      她開始收拾東西,把一些舊家具、舊衣物處理掉。

      有時會敲我的門,問我某樣東西還要不要。

      “程師傅,阿姨這個舊柜子您用得著嗎?不用我就讓人拉走了。”

      “這些碗碟呢?都是老樣式了。”

      我總是搖頭。

      她也不多勸,客氣地笑笑,轉身忙自己的。

      薛寶珍大部分時間待在屋里,很少出來。

      偶爾在樓道里碰見,她眼神躲閃,匆匆打個招呼就轉開臉。

      好像那天的遺囑聲明之后,我們之間連那點表面的客氣也難以維持了。

      我心里那點沉悶,漸漸變成一種麻木的平靜。

      這樣也好,清清楚楚。

      一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自己的東西。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我的家當簡單得很。

      幾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還有幾本舊書。

      盧嘉琪敲門進來,臉上帶著笑容。

      “程師傅,打擾您。阿姨那邊基本收拾好了,明天就搬去我那兒暫住。這些日子,真的太感謝您了。”

      “不客氣。”我說。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阿姨還有幾件舊物,說想留給您做個紀念。您看現在方便過去拿一下嗎?”

      紀念?

      “什么東西?”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一本舊詞典,還有幾本書。阿姨特意囑咐的。”

      我想了想,點點頭:“好。”

      跟著她來到對門。

      屋子已經空了大半,顯得格外寬敞,也格外冷清。

      薛寶珍不在客廳。

      “阿姨在臥室休息。”盧嘉琪指了指里面,“東西在那邊墻角,我都給您放在一起了。”

      墻角堆著一個小紙箱。

      我走過去,打開。

      里面確實是一本厚厚的、封面磨損的《現代漢語詞典》,還有幾本七八十年代出版的小說,紙張已經發黃。

      我拿起那本詞典,沉甸甸的。

      隨手翻了一下。

      書頁泛黃,散發著陳舊紙張特有的氣味。

      翻到中間時,一張對折的紙條飄了出來,落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

      不是紙條,是一張銀行存取款的回單。

      很舊了,紙張邊緣有些脆。

      我下意識地展開。

      開戶行是市里一家不算大的銀行。

      戶名:程建強。

      賬號一欄被折痕模糊了,但名字清清楚楚。

      存款金額:五萬元。

      日期……是八年前。

      我盯著那張回單,心臟猛地一跳。

      八年前?

      以我的名義開的戶?

      存了五萬?

      盧嘉琪走了過來:“程師傅,找到了嗎?就是這些。”

      我迅速把回單折好,夾回詞典里,合上書。

      “找到了。”我說,聲音還算平穩。

      “都是些舊東西,阿姨說您可能用得上,或者……扔了也行。”盧嘉琪笑了笑,“她有時候,挺念舊的。”

      “嗯。”我把詞典和書放回紙箱,抱起箱子。

      “我幫您拿過去?”

      “不用,不重。”

      我抱著箱子回到自己家。

      關上門,放下箱子,立刻拿出那張回單,再次展開。

      對著光仔細看。

      沒錯。

      程建強。

      五萬元。

      八年前的日期。

      存款類型是定期,三年。

      那么,三年前就該到期了。

      之后呢?

      是取走了,還是轉存了?

      薛寶珍為什么會有以我的名字開的戶?

      這五萬塊錢,是哪來的?

      一個又一個問題涌上來,砸得我頭暈目眩。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張薄薄的紙片。

      許多被忽略的細節,忽然串了起來。

      八年前,薛寶珍住過一次院,時間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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