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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走了。消息是昨天一位老校長傳來的,今天出禮回來的人又帶了一遍,于是整個村子都知道了。吃過晚飯,好些人聚在廣場大槐樹底下,就著一點涼風,說起老徐的事。
“可惜了,這么大的福氣享到頭了!”修車的老王先開口。
“誰說不是,躺著一個月就拿萬把塊呢,比年輕人打工強太多!!”
“那也是人家該得的!”有人接話。
“該得?”賣菜的張五把煙頭往地上一按,“老徐啥水平咱還不清楚?我爹跟他同學,小學五年級算數他都學不會。他能當老師,就是走大運!”
這話一落,好幾個人點頭。老徐的故事,村里人誰都能講兩句。那年夏天,一封信錯送到他家,他拿著信就去上了高中,后來當了老師,吃了一輩子公家飯。
“就是命好!”張五又補了一句,站起身拍拍褲子,“走了,明早還得去批發市場!”
人漸漸散了。我坐在槐樹底下沒動,點了根煙。老徐的樣子在煙霧里慢慢浮出來。
我第一次見老徐是十多年前,那時候我剛到鎮上工作,教師節前接到任務,要去慰問退休老師。老徐是名單上的第一個。我記得那天下著小雨,我騎著摩托車拐進村里,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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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間平房,院子不大,東墻根底下種著幾行蔥。老徐聽見摩托車響就出來了,站在屋檐下朝我擺手。他那時候剛退下來沒兩年,頭發還沒全白,腰板挺得直直的,說話聲音也洪亮。
“快進來快進來,下雨天還跑一趟!”
我拎著油和米跟他進屋。堂屋收拾得干干凈凈,墻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頭寫著幾個粉筆字,像是備課留下的。靠墻一張方桌,桌上擺著暖水瓶和幾個搪瓷缸子。
老徐給我倒水,一邊倒一邊說:“你們年輕人肯來,我就高興。平時也沒人說話,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城里,一年回來不了幾回!”
那回聊了半個多鐘頭。我問他教了多少年書,他說三十七年。我問他在哪兒教,他說就在村小,一輩子沒挪過窩。
后來我年年去。有時候教師節,有時候年前。老徐每次都站在屋檐下等我,每次都給我倒水,每次都讓我看看那塊小黑板。字一年比一年少,后來只剩下一個“人”字,他說那是提醒自己別忘了本。
有一年,我問他那封信的事。那是個秋天的下午,太陽照在院子里,老徐搬了兩把椅子出來,我們就坐在太陽地里。我問得小心,怕他不愿意提。他聽了,笑了一聲,笑得有點長。
“你也想知道這個?”他看著遠處,瞇著眼睛,“好些人問過,都說我命好!”
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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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摳了摳椅子扶手上翹起來的一塊木刺,慢慢開了口。
“那年我十七,還是十八,記不太清了。夏天,正熱的時候,地里水稻要上肥,我爹天天催我下地。那天中午我回來吃飯,有個騎自行車的人在門口歇腳,問路。問我娘,說有個叫徐什么的人家住哪兒,有他的讀書的信!”
“我娘說不認識。那人就犯愁了,說這信寄了好幾個月,退回去好幾回,再送不到就沒辦法了。他在那兒喝水,我端著碗在旁邊聽。后來他看我一眼,問,你是不是也念過書?”
“我說念過,小學。他就把信遞過來,說,你看看這上頭寫的啥,是不是你們村的。我接過來看了,不是我們村的,差著一個字呢。他就嘆氣,說算了,這信給你吧,你拿著去上。”
老徐說到這里停了一下,伸手把椅子旁邊一棵雜草拔了。
“我娘當時就急了,說我家孩子不去,要下地干活。那人也沒說什么,騎上車走了。信留在我手里!”
“后來呢?”我問。
“后來,”老徐把手里的草搓了搓,“我跟我爹說,我想去試試。我爹罵了我一頓,說讀書有什么用,家里缺勞力,飯都吃不飽還讀書。我沒吭聲。第二天一早,我揣著那封信就走了。走了七十多里路,走到縣城,找到那所學校!”“學校的人查了半天,說是有這個人,一直沒來報到,名額還留著。問我哪兒的,我說了,他們又說不對,不是這個地址。我就把信給他們看,他們看了半天,說可能是寄錯了。然后問我,你愿不愿意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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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扭頭看我一眼,嘴角有點翹起來。
“我說愿意!”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他點點頭,“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現在一個名額多少人搶,那時候沒人念書,尤其是高中。農村孩子,十七八就是整勞力了,誰舍得讓你去上學?那封信,送到別人家,人家也就扔了。我去,是因為我想去!”
“那上學苦不苦?”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眼睛看著遠處那棵槐樹。
“苦。餓。每天都餓。學校里吃的那點,不夠。晚上睡覺肚子咕咕叫,睡不著就喝水,喝一肚子水,還是餓。成績也不好,底子薄,跟不上。勉強畢了業!”
“后來怎么就當了老師?”
“畢業那年,村小缺老師。那時候高中生少,我算學歷高的。校長來找我,問愿不愿意干。我說愿意!”
老徐又笑了一下,“就這么簡單。那時候當老師也苦,一個月幾塊錢,有時候還發不出。村里人見了我都說,你念了書還不是回來種地,還不如早幾年下地干活!”
“后來呢?”
“后來就是后來了!”老徐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國家發展了,待遇好了,退休了拿的錢多了。就有人說了,說我命好,走運。我聽了也不爭。他們說的也沒錯,那封信確實是送到我家的。可我就想啊……”
他站在院子里,背對著太陽,臉在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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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十七八歲,餓著肚子去上學,幾個人能做到?那會兒一個月幾塊錢,教三十年書,幾個人能做到?那封信是送到我家了,可去不去的,是我自己選的!”
那年秋天之后,我又去看過老徐幾回。他身體慢慢不行了,先是腿疼,后來耳朵也背了。我跟他說話得大聲,他聽清了就點頭,聽不清就笑。那塊小黑板還在,上頭那個“人”字還在。
去年教師節我去,他躺在床上,瘦得厲害。看見我來了,撐著要坐起來,我按住他。他喘了一會兒,說:“你來了!”我說來了。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坐了一會兒,要走。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那個事,你寫了嗎?”
我說還沒寫。他說:“你放心寫,寫那個信。信沒錯,人也沒錯!”
我說好。
他閉上眼睛,像是累了。我輕輕帶上門出來,站在院子里,看那幾行蔥還在,已經老了,開著白花。
老徐走了。
大槐樹底下的人散了,月亮升起來,照著空蕩蕩的場院。我站起來,往村外走,經過老徐家的時候停了一下。院門鎖著,里頭黑漆漆的。
我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信沒錯,人也沒錯。
過些日子,村里人還會說起他。還會說起那封信,說起他的好運氣。不過,說的人會越來越少,知道那封信背后事情的人也會越來越少。
慢慢地,就只剩下一個故事,說那年夏天,有一封信送錯了人家,有人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也好。老徐大概也不會在意。他在意的事,早就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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