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十三分,許依諾被連續不斷的手機震動驚醒。
未讀消息像潮水一樣淹沒了鎖屏界面。
她迷迷糊糊地點開最上面一條,是公司內部通訊軟件的截圖。
一張藍底白字的正式公告。
標題加粗:人事及重大事項通告。
內容很短,只有三行。
她的目光釘在最后一行,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
“即日起,許依諾女士不再擔任本公司任何職務。”
手指顫抖著往下滑。
下一張截圖,是同一則通告的開頭。
“總裁沈旭堯先生已與夫人許依諾女士,正式啟動離婚手續。”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柔軟的地毯上,悶響一聲。
窗外的天色還是青灰色的。
昨晚,她不過是送了一次夜宵。
她給程高寒帶了他愛吃的蝦餃和糖水。
給沈旭堯的,只有一瓶經過他辦公室時,順手從茶水間拿的礦泉水。
那瓶水,她甚至沒有走進去,只是從門縫里遞了進去。
沈旭堯當時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放著吧”。
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靜。
平靜得讓她現在想起來,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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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紀念日的晚餐是許依諾提前一周訂的。
餐廳在江邊那棟老洋房的頂樓,能看到最好的夜景。她特意選了沈旭堯曾說味道不錯的法餐,還訂了他喜歡的勃艮第紅酒。
下午三點,她收到沈旭堯秘書發來的消息。
“許小姐,沈總晚上臨時有一個緊急的跨國視頻會議,非常重要。紀念日晚餐恐怕需要改期了。沈總讓我向您致歉,他晚點會親自聯系您。”
許依諾看著屏幕上的字,手指在冰涼的玻璃上停了一會兒。
她回了個“知道了”,然后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精心挑選的珍珠耳環還放在梳妝臺上,閃著溫潤的光。配套的項鏈是沈旭堯去年送的禮物。她原本打算今晚戴的。
廚房的烤箱里,她嘗試做的舒芙蕾已經塌陷成一塊面餅,焦黃的顏色看著有點可憐。她關掉烤箱,把失敗品倒進垃圾桶。
餐桌已經布置好了。亞麻色的桌布,她新買的骨瓷餐具,還有一束早上送到的白色郁金香。現在,這一切在透過落地窗的、逐漸西斜的光線里,顯得有點多余。
她坐到餐桌旁,盯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
去年紀念日,沈旭堯也遲到了。他帶著一身寒氣進門,手里拎著一個蛋糕,是城西那家很難排隊的老字號。他說抱歉,開會晚了,蛋糕是讓助理跑去買的。
她當時還抱怨了幾句,但蛋糕很甜,他安靜地聽她說話,幫她擦掉嘴角的奶油。
前年呢?前年他們在哪里?
好像沈旭堯在國外談一個項目,紀念日那天,她只收到了一筆數額不小的轉賬,備注是“禮物,自己買點喜歡的”。
她當時生了很久的悶氣,覺得他敷衍。
后來程高寒陪她去逛街,買了一條裙子,刷的正是那筆錢。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程高寒發來的消息:“諾諾,紀念日大餐準備得怎么樣啦?沈大總裁是不是又給你準備了什么驚喜?”
許依諾看著這條消息,沒立刻回。
她拿起桌上那個深藍色絲絨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塊手表,沈旭堯常用的那個牌子,簡約低調的款式。
她托了好幾個人才買到。
盒子里還有一張手寫的卡片,只有兩個字:“四年。”
四周年。
她合上盒子,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又堵著一團無處發泄的悶氣。
她想,工作總是最重要的。她不應該生氣,顯得她多不懂事似的。
可那股悶氣就在胸口,不上不下。
窗外,城市的燈火開始一點點亮起來,江面上有游輪的燈光劃過。
她沒開燈,就坐在漸漸濃重的暮色里。
直到手機鈴聲打破寂靜,屏幕上跳動著“程高寒”的名字。
02
電話那頭很吵,有音樂和喧嘩的人聲。
程高寒的聲音帶著笑意穿透過來:“怎么樣,我們的許大小姐,一個人對影成三人呢?出來吧,老地方,我訂了位子,給你補過紀念日。”
許依諾下意識想拒絕:“不用了,我……”
“跟我還客氣什么?”程高寒打斷她,背景音小了些,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靜處,“心情不好更得出來吃點好的。那家私房菜館,老板今天進了特別新鮮的黑金鮑,我給你留著呢。二十分鐘后,我到你家樓下接你。”
他沒給許依諾再拒絕的機會,說了句“待會兒見”就掛了電話。
許依諾握著手機,聽著忙音。
屋子里太安靜了,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那桌無人享用的晚餐像一場精心策劃的諷刺。她忽然很想逃開這種安靜。
四十分鐘后,她坐在了那家隱匿在巷子深處的私房菜館包間里。
程高寒熟稔地給她布菜,燙杯洗碗。“看你,沒精打采的。工作嘛,沈旭堯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事業第一。別往心里去。”
許依諾戳著碗里剔好刺的魚肉,沒吭聲。
“嘗嘗這個,”程高寒把一小盅湯推到她面前,“姬松茸燉的,安神。你臉色不太好。”
湯很鮮,熱度從喉嚨滑下去,似乎真的驅散了一些胸口的滯悶。
程高寒開始講他最近遇到的趣事,客戶如何難纏,下屬如何鬧笑話,他講得繪聲繪色,表情生動。許依諾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就對了嘛,”程高寒給她添了茶,“紀念日年年有,人開心最重要。來,以茶代酒,敬我們諾諾永遠這么年輕漂亮。”
許依諾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是沈旭堯的名字。她看了一眼,沒接。
鈴聲固執地響了一會兒,停了。
程高寒瞥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什么也沒說,又給她夾了一塊蜜汁排骨。“這家的招牌,甜而不膩,你肯定喜歡。”
那頓飯吃了很久。程高寒妙語連珠,逗得許依諾笑了好幾次。離開的時候,她心里那團郁氣似乎真的散了不少。
晚風有點涼,程高寒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帶著體溫和淡淡男士香水味的外套裹住她。
“走吧,送你回家。沈大總裁估計還在為國為民呢。”
上車前,許依諾站在餐館門口那盞暖黃色的燈籠下,讓程高寒幫她拍了張照片。她捧著程高寒臨時從餐館老板那兒要來的一小束姜花,對著鏡頭笑。
照片里,她眼睛彎彎的,身后的燈籠光暈柔和。
她選了這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還是老朋友最懂我。”
在選擇“誰可以看”時,她的手指在“不給誰看”那欄停頓片刻,勾選了“沈旭堯”。
發送成功。
車子匯入夜間的車流,程高寒車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許依諾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忽然覺得,這個紀念日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至少,還有人記得她開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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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許依諾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靜。沈旭堯還沒回來。
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板上,有點涼。程高寒的外套還搭在她臂彎,她把它掛到客房的衣帽架上,那里已經掛著好幾件程高寒落下的外套或毛衣。
客廳里,她晚上出門前隨意丟在沙發上的披肩還在原處。
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刷了會兒手機。朋友圈有很多點贊和評論,都是夸她狀態好、花漂亮的。程高寒在底下回復了一條:“人比花嬌。”后面跟著個笑臉。
她笑了笑,沒回復。
倦意慢慢涌上來。下午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又回來了,混雜著晚餐時短暫的輕松,變成一種更深的疲憊。她蜷在沙發里,眼皮漸漸沉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驚醒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沈旭堯正在玄關處換鞋。他動作很輕,但眉宇間帶著明顯的倦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也松開了。
他看到沙發上的她,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睡?”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嗯,等你。”許依諾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會開完了?”
“嗯。”沈旭堯應了一聲,徑直走向廚房,大概是去倒水。
許依諾重新躺回去,摸到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她和程高寒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是程高寒到家后發的報平安消息:“已安全抵達,公主殿下早點休息。”
廚房里傳來隱約的水流聲。
過了一會兒,沈旭堯端著一杯水走出來,沒有立刻回臥室,而是站在客廳的陰影里,看著她。
許依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坐起身:“怎么了?”
沈旭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后移開,落在她隨手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上。屏幕已經暗下去了。
“沒什么。”他說,聲音聽不出情緒,“早點休息吧。”
他喝了口水,轉身往臥室走。
許依諾看著他略顯沉重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為他準備的手表禮物。她張了張嘴,想叫住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看起來那么累。
她關掉客廳的燈,也跟著進了臥室。
沈旭堯已經去了浴室。許依諾躺在床上,聽著里面傳來的水聲,摸出手機,又刷了一下。
朋友圈的點贊數又增加了幾個。沒有沈旭堯的。
他大概根本沒時間看。
水聲停了。沈旭堯帶著一身濕氣出來,躺到床的另一側。床墊微微下陷。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像往常很多個夜晚一樣。
黑暗中,許依諾聽見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很輕,很快消散在空氣里。
“那個項目,”她忽然開口,沒頭沒尾地說,“很麻煩嗎?”
沈旭堯沉默了幾秒。“還好。”
“哦。”
又是沉默。
過了一會兒,沈旭堯低聲說:“睡吧。”
許依諾閉上眼睛。身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似乎很快就睡著了。
她卻很久都沒睡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桌冷掉的晚餐,一會兒是程高寒講的笑話,一會兒是沈旭堯進門時疲憊的樣子。
直到天快蒙蒙亮時,她才模糊睡去。
睡夢中,她隱約感覺身側的床墊一動,沈旭堯似乎起來了,動作很輕地離開了臥室。
她翻了個身,陷入更沉的睡眠。
04
公司季度會議安排在周三下午。
許依諾在品牌部,工作清閑,這種核心管理層會議通常不需要她參加。她正對著電腦修改一份無關緊要的活動方案草稿,心思卻飄到了晚上吃什么。
程高寒說新開了一家西班牙菜,tapas很地道。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沈薇探頭進來。
“嫂子。”沈薇叫了一聲,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她是沈旭堯的妹妹,公司財務總監,平時做事雷厲風行,和許依諾不算特別親近,但表面客氣總是維持的。
“小薇,有事?”許依諾關掉文檔頁面。
沈薇在她對面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她穿著合身的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起,表情有些嚴肅。
“有個事,想私下問問你。”沈薇斟酌著開口,“上季度‘夏日煥新’那個品牌推廣活動,是你這邊負責對接和部分款項申請的吧?”
許依諾想了想,點頭:“是啊,怎么了?活動反響不是挺好的嗎?”那是她和程高寒公司下面的一個工作室合作的,搞了幾場線下快閃店和網紅推廣,數據看起來不錯。
沈薇的手指在文件夾上點了點。
“反響是還行。但我這邊復核費用的時候,發現有幾筆支出……明細有點模糊。比如有一筆二十萬的‘KOL專項合作費’,付給一個叫‘星瀚文化’的工作室,附件只有一張很簡單的報價單,沒有具體合作人名單、效果數據或者完稅證明。”
許依諾心里咯噔一下。
“星瀚文化”是程高寒介紹的工作室,當時他說是他朋友開的,價格給得很優惠,做事也靠譜。
她沒多想,就按流程走了申請。
沈旭堯好像提過一句,讓她按正規流程來,她當時滿口答應,具體操作時,程高寒說一切包在他身上,她也就沒再細問。
“這個……是合作方提供的,”許依諾語氣有點不確定,“他們說這是打包價,包含了好幾個博主的費用,具體名單涉及商業機密……”
沈薇看著她,眼神里有種許依諾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探究,又像是失望。
“嫂子,公司有規定,超過五萬的單筆營銷費用,都需要詳細的支撐材料。這不是針對你,財務流程必須規范。”
“我知道……”許依諾臉有點熱,“那我讓合作方補一下材料?”
“還有,”沈薇翻開文件夾,指著另一行,“這邊有一筆十五萬的‘場地設計與搭建費’,付款賬戶是‘啟程裝飾’。但我查了一下,這個‘啟程裝飾’的法人代表,是程高寒程總的一個表弟。”
許依諾愣住了。“高寒的表弟?我……我不知道這個。”
沈薇合上文件夾,聲音壓低了些:“嫂子,我不是說你有什么問題。但財務審核是我的職責。這幾筆費用加起來雖然不算巨大,但流程上確實有瑕疵。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看到,可能會做文章。尤其是在現在這個關口。”
“什么關口?”許依諾下意識問。
沈薇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該怎么說。“公司最近在競標‘藍海智慧園區’的智能管理系統項目,競爭很激烈。程總他們公司,是我們最主要的競爭對手之一。”
許依諾睜大眼睛:“這……這跟我有什么關系?高寒只是我朋友,而且那些合作,都是公對公的……”
“我知道。”沈薇打斷她,語氣緩和了一些,“所以這件事,目前我只私下跟你溝通,還沒有形成正式報告提交。我哥……沈總他,我也還沒詳細匯報。”
許依諾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告訴旭堯了?”
“提了一句,說有幾筆品牌費用需要核實。”沈薇看著她,“他說,知道了,讓你盡快補齊材料。別的沒多說。”
許依諾松了口氣,又覺得那口氣沒松到底,懸在半空。“我馬上聯系,把材料補全。”
“好。”沈薇站起身,拿起文件夾,“嫂子,有些話可能不該我說。但程高寒……他畢竟不是我們公司的人。生意場上,有時候親兄弟都得明算賬。你……多留個心。”
沈薇走了,辦公室里只剩下許依諾一個人。
她看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沈薇的話在她腦子里打轉。流程瑕疵,程高寒的表弟,競爭對手……
她拿起手機,想給程高寒打電話問問,又遲疑了。
高寒不會騙她的。他們認識二十多年了。他介紹的工作室,肯定是因為靠譜。那個表弟,也許只是巧合?
至于競爭對手……那是公司層面的事,跟他們私下的友誼有什么關系?
她只是一個小職員,做點輕松的工作,怎么會牽扯到這么復雜的事情里去?
一定是沈薇太較真了。財務都這樣。
她這樣告訴自己,可心里某個角落,卻隱隱有些不安。
她點開和程高寒的聊天窗口,輸入又刪除,反復幾次,最終只發過去一句:“高寒,上次‘夏日煥新’活動的費用明細和效果報告,工作室那邊能盡快補我一份嗎?財務這邊需要歸檔。”
程高寒很快回復:“沒問題,小事一樁。我讓他們明天就發你。怎么突然要這個?誰為難你了?”
許依諾看著那句“誰為難你了”,手指頓了頓。
“沒有,就是常規流程。”她回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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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上午,許依諾的母親趙秀云來了。
帶著大包小包的補品和新鮮食材,說是給女兒女婿燉湯補身體。
“旭堯呢?又去公司了?”趙秀云一邊把帶來的土雞放進水槽處理,一邊問。
“嗯,說有個技術方案要最后敲定。”許依諾靠在廚房門框上,啃著母親帶來的蘋果。
趙秀云看了女兒一眼,手上動作不停。“你也別老閑著,有空多關心關心旭堯。我看他最近瘦了不少,眼圈都是青的。那么大個公司,壓力能小嗎?”
“我怎么沒關心了。”許依諾小聲嘟囔,“紀念日我準備了晚餐,他自己有會來不了。”
“男人忙事業是正事。”趙秀云語氣認真起來,“你得體諒。別老使小性子。我看你朋友圈,紀念日那天跑去跟程高寒吃飯了?”
許依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記得好像屏蔽了家里人分組。
“你王阿姨看到了,跟我說的。”趙秀云擦擦手,轉過身面對女兒,“諾諾,媽不是老古板,但你也得注意點分寸。你現在是結了婚的人,老是跟小程走那么近,像什么話?人家旭堯看了怎么想?”
“媽!你想哪兒去了!”許依諾有點惱火,“我跟高寒就是好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旭堯他知道,他也從來沒說過什么。”
“他沒說,那是他大度,不想讓你難堪。”趙秀云嘆了口氣,“可夫妻之間,有些事不用說出來,心里才有疙瘩。小程是對你好,媽知道。但那種好,跟丈夫能一樣嗎?你呀,就是被我們保護得太好了,有些事看不清。”
“我有什么看不清的?”許依諾不服氣,“旭堯他整天忙工作,回到家話都說不上幾句。高寒至少愿意聽我說話,陪我解悶。友誼就不珍貴了嗎?”
“珍貴,但得分主次。”趙秀云語氣加重,“陪你走一輩子的是你丈夫!程高寒他再好,將來也要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家庭。你呢?到時候你還能像現在這樣,一個電話就把他叫出來?諾諾,聽媽一句勸,收收心,多把心思放在自己家里。你跟旭堯,是不是好久沒好好聊過天了?”
許依諾被母親問得啞口無言。
好好聊天?上一次和沈旭堯坐下來,心平氣和說點工作家庭之外的話是什么時候?她竟然想不起來了。好像總是她說,他聽,或者他簡短地回答。然后就是沉默,或者各自看手機。
“旭堯是個好孩子,踏實,穩重,靠得住。”趙秀云繼續說著,“當年那么多追你的,條件比小程好的也不是沒有,我跟你爸為什么最中意旭堯?就是看他眼里有正事,心里有擔當。他能白手起家做到今天,不容易。你別把他對你的好,當成理所當然。”
許依諾心里亂糟糟的。母親的話像細小的石子,投進她原本覺得平靜無波的心湖里,漾開一圈圈她不怎么愿意面對的漣漪。
“我知道了。”她悶悶地說,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中午沈旭堯沒回來吃飯,打了個電話說事情沒處理完。
趙秀云燉了雞湯,給女婿留了一大碗溫在鍋里。吃完飯,她又收拾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臨走前,她拉著女兒的手,拍了拍:“媽的話,你往心里去去。啊?”
許依諾點點頭,送母親到電梯口。
回到空蕩蕩的家里,她走到臥室,打開衣柜。里面沈旭堯的衣服整齊地掛在一旁,大多是深色西裝和襯衫,款式簡潔。旁邊是她的衣服,色彩斑斕,風格各異。
她拿起沈旭堯常穿的一件灰色羊絨衫,湊近聞了聞,只有淡淡的洗滌劑味道。
她想起剛結婚那會兒,沈旭堯偶爾會從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不說話,就那么安靜地待一會兒。是什么時候開始,連這樣的擁抱都少了呢?
是因為他越來越忙,還是因為她……漸漸習慣了不再主動靠近?
手機響了,是程高寒。問她晚上幾點去試那家西班牙菜。
許依諾看著來電顯示,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起。
鈴聲固執地響著。
她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鍵。
“喂,高寒……”
06
“藍海智慧園區”的項目進入了最后沖刺階段。
沈旭堯的公司和程高寒家族控股的科技企業,成了最有力的兩個競爭者。雙方團隊都繃緊了神經,加班成了常態。
周二晚上,許依諾刷朋友圈,看到程高寒發了一張辦公室的照片,配文:“今夜與泡面共存亡。”定位是他們公司大樓。
她順手點了個贊,評論了一句:“程總辛苦。”
沒過幾分鐘,程高寒私聊她:“慘兮兮,餓得前胸貼后背。諾諾,你今晚是不是還沒吃?可憐可憐我吧。”
許依諾笑了,回他:“活該,誰讓你當工作狂。”
她正想著晚上吃點什么,品牌部一個小同事在內部通訊軟件上找她:“依諾姐,沈總他們項目組好像也在加班呢,剛看到技術部的人去樓下便利店搬了一箱泡面上去。”
沈旭堯也在加班?
許依諾心里動了一下。
她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半。想起母親說的話,又想起沈旭堯最近清減的臉。
或許……她應該表示一下?
可是給他送什么呢?他好像對吃的不太講究,忙起來更是什么都顧不上。
正猶豫著,程高寒的消息又來了:“真的快不行了……想念上次那家私房菜館的糖水,特別是姜撞奶。”
這句話讓許依諾做了決定。
她知道沈旭堯公司樓下那家甜品店,程高寒喜歡的姜撞奶和蝦餃那里都有外賣。她可以點兩份,一份給程高寒送過去,一份……路過沈旭堯公司時,拿給他。
就當是順便。
她打開外賣軟件,下單了姜撞奶、蝦餃,還有幾樣別的點心。想了想,又給沈旭堯點了份相對清爽的百合蓮子糖水。他好像不太喜歡太甜膩的東西。
外賣很快送到。她拎著兩個精致的打包袋出門,先開車去了程高寒公司。
程高寒果然還在會議室里,和幾個下屬對著投影屏幕爭論什么。看到許依諾出現在門口,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了出來。
“救命恩人來了!”他接過袋子,笑容燦爛,“還是諾諾最好。”
會議室里其他人也看過來,眼神帶著善意的調侃。程高寒大方地介紹:“我發小,許依諾。”
許依諾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你們忙,我先走了。”
“別啊,坐會兒。”程高寒拉住她胳膊,“等我五分鐘,這個點討論完就休戰。我送你下去。”
許依諾拗不過他,在會議室外的休息區坐了會兒。透過玻璃,能看到程高寒神采飛揚地講著什么,手勢有力。他工作時的樣子,確實很有魅力。
不到五分鐘,程高寒果然出來了,手里還拿著沒吃完的半個蝦餃。“走,送你下去。”
等電梯的時候,他看著她,忽然說:“諾諾,你要是我公司的員工多好,我天天讓你給我送夜宵。”
許依諾笑著捶了他一下:“想得美,我是你傭人啊?”
電梯來了,里面沒人。程高寒走進去,按了一樓。“哪敢啊,你是公主殿下。傭人是我。”
氣氛輕松愉快。
離開程高寒公司,許依諾看了看時間,快十點了。她調轉方向,朝沈旭堯公司開去。
這個點,大廈里還有不少窗戶亮著燈。她停好車,拎著剩下的那個袋子走進大堂。保安認識她,打了聲招呼就放行了。
電梯一路上行,停在沈旭堯公司所在的樓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個別會議室還亮著燈。她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
她敲了敲門。
“進。”沈旭堯的聲音傳來,有些低沉。
她推門進去。
沈旭堯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是攤開的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文件。他戴著一副平時很少戴的防藍光眼鏡,眉頭微蹙,專注地看著屏幕。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到是許依諾,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很細微的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你怎么來了?”他問,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聽說你們加班,正好路過……”許依諾舉了舉手里的袋子,“給你帶了點糖水,百合蓮子的。”
沈旭堯的目光落在袋子上,停頓了一秒。“放那兒吧。”他指了一下旁邊的會客茶幾。
許依諾走過去,把袋子放下。她看到茶幾上已經堆了一些文件,旁邊還放著半瓶喝剩的礦泉水。
氣氛有點沉悶。她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好。問他項目進展?他大概不會細說。問他累不累?答案顯而易見。
“那你……忙吧。”她最終還是只說了這么一句,“早點休息。”
“嗯。”沈旭堯已經重新戴上了眼鏡,目光回到了屏幕上。
許依諾轉身往外走。手碰到門把手時,她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還有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是剛才在車上順手拿的。
她停住腳步,從包里拿出那瓶水,走回幾步,輕輕放在沈旭堯的辦公桌角。
“這個也給你。”
沈旭堯再次抬頭,看了那瓶水一眼,又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看不出波瀾。
“謝謝。”他說,聲音沒什么起伏。
許依諾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我走了。”
這次她沒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沈旭堯的目光從重新緊閉的門上,緩緩移到桌角那瓶普通的礦泉水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瓶水。塑料瓶身冰涼。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很涼,滑過喉嚨,沒什么味道。
他放下瓶子,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精致的打包袋上。里面裝著他并不怎么愛吃的糖水。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無邊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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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許依諾睡得不踏實。
夢里光怪陸離,一會兒是沈旭堯沉默地看著她,一會兒是程高寒笑著對她說什么,她聽不清。手機震動的聲音像背景噪音,持續不斷地響著。
她終于被徹底驚醒,心臟跳得有些快。
房間里還是暗的,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青灰色的天光。她摸到手機,屏幕刺眼的光讓她瞇起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那條推送。
來自公司內部通訊系統的全體通知。
時間顯示是凌晨五點零七分。
標題清晰,措辭正式,沒有一絲多余的修飾。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幾行字上,血液好像瞬間停止了流動,手腳冰涼。
大腦一片空白。
過了幾秒,或者幾分鐘,她才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手指顫抖著點開推送詳情。
白底黑字,加蓋了電子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