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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梢的鵝黃又深了一層,像是誰用淡墨在春風里淺淺潤開。桃枝上的花苞也鼓脹起來,露出些許胭脂色的邊,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出滿樹云霞。丙午年的春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把消息寫在了每一根枝條上。
清明近了。
這消息讓風變軟了,讓陽光添了融融的暖意,卻也讓心里某個角落,跟著微微地顫了一下。那顫,不是疼,是空。是一種很具體的空曠——你知道那里原該坐著個人,納著鞋底,或是摘著花生,偶爾抬頭望望門外。如今,那里只有一片被春光照得發白的、靜靜的空氣。
母親,這是您走后的第二個清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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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真是奇怪的東西。它能讓當初那種劈開天地般的劇痛,漸漸鈍成一種綿長的、無處不在的悵惘。這悵惘,不在眼前,卻在呼吸之間——是推開老屋門時,喉頭那句涌到嘴邊又咽下去的“媽”;是看見街邊賣炒貨的攤子,鼻尖仿佛又聞到您炒花生米時那獨一份的焦香;是午夜夢回,恍惚聽見您夜里因腳疼而窸窣起身的、極輕的腳步聲。這思念,不再如潮水般洶涌,卻像這地氣,在清明前,無聲而固執地漫上來,浸潤了所有的知覺。
我常想,清明這個節氣,大概不只是讓我們去祭掃。它更像天地在春分之后的一次悠長呼吸,一次莊嚴拂拭——拭去冬日的沉郁,也拭去我們心上的塵埃,好讓我們在萬物清明之時,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來路,看見那些把我們送到今天的人。母親,您便是那來路上,最巍峨、也最沉默的一座山巒。
清明,清明。原只道是節氣,是踏青,是“路上行人欲斷魂”的詩句。如今才懂,這二字里,藏著天地間最澄澈的智慧,也映照著您平凡而堅韌的一生。
您的“清”,是清可見底的堅韌。那年,醫生從您身體里取出潰爛的胃,搖搖頭,說怕只有三五年的光景了。您沒說話。往后的二十三年,您便與那無時無刻不在的、針扎火燎的疼痛共生。夜里腳疼得不能沾地,您就跪在沙發上,跪累了,扶著墻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可天一亮,您照樣撐著起來,把粥煮得糯糯的,把咸菜切得細細的。您從不訴苦——苦都被您嚼碎了,咽下去,化成臉上平靜的、甚至有些木然的神色。您清貧、清苦,卻活得清白而凜然,像老屋后那口井,再旱的年月,也幽幽地泛著清光,映得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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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明”,是明察秋毫的深情。您堅持種花生,到后來,其實已種不動了。可您還是要撒下種子,然后在扯花生的季節,用那通電話,把我們從天南海北“扯”回來。烈日下,汗水流進眼睛,腰背酸得直不起來,土塊硬得硌手。您什么大道理也不講,就讓我們在那一扯一拽間,自己懂得生活的根,是扎在怎樣堅硬的土地里;親情的藤,又是怎樣在汗水的澆灌下,緊緊纏在一起的。您讓我帶上年輕的侄子,在田壟間,用最笨拙的勞動,把“耐煩”“守諾”這樣的字眼,像扯花生一樣,從虛處扯到實處,種進他的骨頭里。您不識字,卻比誰都明白,什么才能真正傳下去。
還記得我每次離家,您總在門口送。晨光把您的白發染成淡淡的金色,您佝僂著,扶著門框,努力地笑,眼里卻蓄著淚。車子開出去好遠,回頭望,您還在那里,小小的,一動不動,像一枚釘在大地上的、沉默的標點。那畫面,一年年在心里洗了又洗,越發清晰。我終于懂了,母親的目送,是故鄉最后、也最深的錨。她不在了,故鄉就成了地圖上一個漂浮的名字;回家,就成了不斷靠近卻又永遠無法真正抵達的、溫暖的鄉愁。
如今,柳將綠,桃將開。這周而復始的生機,多像一種莊嚴的許諾與傳承。凋零的,滋養了新生的;逝去的,化作了我們的一部分。母親,您看,您并沒有離開。您在我教導孩子要踏實做人時那不容置疑的語氣里;在我面對困境、想起您跪著熬過長夜的身影而生出的勇氣里;甚至在我學著您的樣子,試圖把一道菜做出“家里味道”的笨拙嘗試里。您活在所有您愛過、也愛著您的人的記憶與秉性中,活成了一種家風、一種氣息、一種底色。
清明,是讓天地清明,更是讓心清明。在這個氣清景明的時節,我們停下奔忙,在思念的微風中,看清自己血脈的源頭,拂去心鏡上的塵埃,然后,帶著那澄澈的映照,更踏實、也更明亮地,走向前頭的日子。
風從東南來,帶著泥土蘇醒的、微腥的甜味。我知道,那是您熟悉的味道。母親,丙午年的春天很好,一切都走在它該走的路上。而我對您的思念,也像這地底的草根,年年逢春,便生出新的、安靜的綠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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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汪魯兵,曾用名汪魯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東城區作家協會會員,現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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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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