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肉不能變成刺向我的尖刀”

《非窮盡列舉》

近日，電影《非窮盡列舉》受到廣泛關注，由裴淳華飾演的女主角Jessica引發了觀眾的熱烈討論。

片中，她是一位堅定的女性主義者，高喊著“去他的父權制”登場亮相；身為法官，她理性、強悍、精明，打贏過眾多刑事案件，也深諳規則與法律的漏洞。與此同時，她還是一個男孩的母親、一位丈夫的妻子。

在Jessica努力維持著家庭與事業的平衡時，命運給了她致命一擊：兒子強奸了幼時的好友，即將面臨法律的審判。

Jessica竭盡全力都無法阻止環境對一個男孩的影響，這同樣引起了銀幕前無數女性主義母親深刻的憂慮：在父權社會中，我們真的有可能培養出一個擁有平權意識的男孩嗎？

作為女性主義母親，如果家庭教育是我們唯一可以堅守的陣地，那么，到底應該怎么做，才能更好地幫助男孩樹立性別平等的觀念？

這也是法國記者奧蕾莉亞·勃朗在《當我生的是男孩》一書中試圖回答的問題。

作為一位女性主義者和一個男孩的母親，奧蕾莉亞深刻意識到，有毒的男子氣概、傳統的性別教育，在傷害和壓迫女孩的同時也壓抑著男孩的個性發展。

作者指出，是時候重新反思養育男孩的過程里，那些無意識的疏漏與誤導。

比如，為什么男孩必須去主導和掌控，女孩就只能被支配和征服？為什么袒露脆弱讓男孩羞恥，女孩的欲望卻始終不被承認？

男孩們是否真的了解與女孩相處的邊界？是否知道自己也可能成為性暴力的受害者？作為父母，我們又是否給予了男孩充分的關于愛與尊重的教育？

消除性別歧視，需要我們從源頭開始，以真正平等的觀念養育下一代，不因性別為任何人的人生設限，讓每一個孩子都能擁有真正自由、幸福的生命體驗。

下文摘自《當我生的是男孩》，奧蕾莉亞·勃朗 著

01

讓我們和男孩談談性暴力

我們總是急著警告女孩她們可能會遭受性暴力，卻從不（或很少）向男孩提起這個話題，好像這并不關他們的事。然而，性暴力也與男孩密切相關。

首先是因為，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男性是絕大多數性暴力事件中的實施者，更寬泛地說，是針對婦女的暴力行為的實施者。當然，幸運的是，并非所有男人都是強奸犯。但在他們當中，我們不知道有多大比例的人正在或將有可能實施這一行為。

在法國，還沒有人為了找出答案而對此做過研究。然而，諾埃米 · 勒納爾在她的文章中指出，關于這個議題的確有一些來自國外的數據，尤其是來源于在美國進行的研究。

那些數據告訴我們，據估計，有5%到13%的男性曾使用或試圖使用武力，或是利用對方在醉酒或吸毒的情況下進行或嘗試進行侵害。但也有很多男性（高達27%）曾經通過向對方施加壓力的方式與對方發生性行為，如勒索、分手威脅等。大約有10%到20%的男性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與對方進行了性接觸。

《混沌少年時》

諾埃米 · 勒納爾強調道：“根據研究，總體而言，25%到43%的男性一生中至少實施過一次性侵害或強行進入。”

換句話說，不管我們有多不想觸碰這個問題，如果我們不想讓男孩們在未來加入性虐待者的行列，就要讓他們認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

“你很難向你的女兒解釋‘怎樣才能不被強奸’，因為你不想把她想象成一個受害者。但向你的兒子解釋 ‘不要強奸’ 的想法會讓你更加痛苦，因為你更不想把他想象成一個侵害者。”

《赫芬頓郵報》的卡琳娜·科洛德內在一封題為《你和兒子間不得不展開的關于強奸的對話》的公開信中如此指出，這封信是她寫給“未成年人的父母們”的。

請責無旁貸地和男孩談談性暴力。這件事至關重要，尤其是因為他們也有可能成為受害者。

2018年1月，法國國家兒童保護觀察所的報告還顯示，在未成年人中，22%的性暴力控訴是由男孩提出的。而在2016年，就有19%的強奸控訴和23%的騷擾和性侵害控訴由男孩提出。這些只是冰山一角。

該機構在其報告中提醒我們：“遭受性暴力的人當中，只有不到10%的人會提起控訴。”

請和男孩談論性暴力，談論那些他們可能會犯下、也可能會被迫承受的性暴力，不要讓他們孤獨地面對這個問題。

02

對于“同意”的尊重，是可以學會的

玩一玩和侵犯的區別是什么？調情和騷擾呢？還有強奸和發生性關系呢？答案是：是否取得了當事人的同意。

“同意”這個詞近來被頻繁提及，它指的是一個基本原則：不就是不（No means no）。

我的身體我說了算，我的性行為也是，未經我的同意，任何人都無權觸碰我。乍看之下，這個概念似乎很清楚。但顯然事實并非如此，否則女性就不會面臨如此大量的性侵害事件了。

“強奸或強奸未遂的數量令人震驚，其中有些人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行為是強奸。”藝術家德德卡帕說，“我們要求男性獲得女性的同意，但他們甚至不知道如何判斷自己是否同意。如果我們想解決性暴力問題，我認為我們應該從這里開始。”

在一個認為男人只想著性的社會里，男性和女性似乎都默認了男性的“同意”是不言自明的。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大多數男人從來不去質疑自身的欲望。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當一個男人被女人強迫發生性行為時，不會用“被強奸”這個詞來描述自己的遭遇，即使事實是這樣。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要打擊所有類型的性暴力，就必須教會男孩和女孩什么是“同意”。

《怪物》

性健康教育專家亞歷山大 · 舍瓦利耶很認同這一觀點：“什么是親密關系？誰有權觸摸你的身體？這些都是從幼兒園開始就應該問的問題。”

為了更好地溝通，我們要使用適合他們年齡的詞匯和示例。“同意”這個詞原本是一個法律術語，對孩子來說不好理解，更不用說非常年幼的孩子了。亞歷山大·舍瓦利耶建議我們，可以用與日常生活相關的具體情境舉例，而不一定非要與性有關。

“例如，你可以說：‘你在睡覺，你妹妹在你睡著的時候給你剪頭發，你覺得可以嗎？’ 你也可以舉欺凌的例子：‘假設你在學校交不到朋友。有一天，你的一個同學對你說，如果你從隔壁的商店里偷到東西，他就做你的朋友，你會去做嗎？也許你會去，但如果你是迫于壓力去做的，這能算是你真的同意了嗎？’”

這些日常化的例子不僅具有兒童可以理解的優點，它們還說明了“同意”常常出現在許多層面，而不僅僅是與性有關的方面。

03

男孩該如何學習去愛？

孩子們很早就明白，在我們的社會中，愛與女性是密不可分的。在女孩的世界里，情感是無處不在的——只要看看裝飾在女孩們的 T 恤和手鐲上的那些“愛”“吻”和其他心形紋樣就知道了。

男孩的世界顯然不是這樣的，在男孩的世界里，很少提到感情，尤其是愛情。

維持愛情只屬于女孩的觀念，會使對男女關系的刻板印象和性別歧視的觀點得以延續。這不僅會助長基于性別的暴力，尤其是伴侶之間的暴力，還會讓男孩無法在浪漫關系中充分成長，導致他們更重視別人的想法而不是自己的感受。

如果想要有所改變，那就從與男孩談論感受開始吧。既要和男孩談論我們的感受，更要與他談論他的感受。

《怪物》

從幼兒時期開始，就要讓男孩定期分享他的心情，表達他的感受，以及說明是誰引起了這種感受。不要覺得這是在談論一個微妙的話題，只能等夜幕降臨后在昏暗的房間中含糊地暗示他。

我們完全可以通過簡單的方式來實現，比如在開車兜風時、吃點心或分享電影時展開討論，引發他們提問，并及時給出建議。談戀愛并不可恥，更別說表現出來了！

這些對話不要只讓母親去談，父親也要參與孩子的情感教育。凱文 · 迪特的調查清楚地表明：擅長用語言表達自己感受的男孩，通常都是那些“所接受的情感教育中較少強調性別，且父親有更多投入”的男孩。

換句話說，作為男孩并不意味著注定要輕視（和遠離）愛情。當看到他的父親（或叔叔，或家人朋友）在談論感情和戀愛關系時，他就能得出這樣的看法：愛情與友誼一樣，是不存在性別之分的。他會知道男性有權擁有情感，他也可能需要或想要向親近的人敞開心扉。這些都絲毫不影響他成為一個男人。

我們還要鼓勵男孩與女孩建立友誼。男孩喜歡和一個（或幾個）女孩共度時光，并不意味著他就是唐 · 璜那樣的人，或者是個“娘炮”。女孩們不是要被征服的對象，她們更是可以一起玩鬧、爭吵和分享的人。多有幾個朋友是很棒的事情，這很健康，很正常！

04

為孩子們提供性教育

我們可以幫助男孩避免陷入對兩性關系的刻板印象中。這種刻板印象的標志是崇尚男性能力，倡導性暴力和對女性的控制。

在這個過度性化和性自由提早化的社會中，我們能且必須為他們打好基礎，讓他們在長大之前就懂得什么是自由、充實且尊重自己和他人的親密行為。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重視對孩子的性教育，并為其提供必要的指導。

應該反復強調的是：要想保護孩子免受某些圖像的暴力侵害，就必須先控制他對電子屏幕的訪問權限。

我強烈建議父母們在家庭電腦上安裝家長控制功能，但這還不夠。“對于年幼的孩子，我真心建議父母不要讓他們在無人看管的情況下使用電子產品。在孩子的房間里不要放置電視和可以上網的電腦；夜里不能讓孩子拿到手機。這些建議雖然有些過激，但是也相應地反映了一些顯而易見的事實。”亞歷山大 · 舍瓦利耶對此很是堅持。

孩子們想要獲得一張色情圖片很簡單！一旦他們能夠上網“沖浪”，就要給他們打好預防針，告訴他們，在上網時有可能會不小心看到不適合他們這個年紀看的圖像，如果那些畫面使他們感到困惑，可以來找我們聊聊。

“重要的是，要對孩子提出的所有問題保持開放的態度，讓孩子能說出他所看到的、可能會讓他感到震驚的東西。”亞歷山大 · 舍瓦利耶說。

要讓孩子注意他所見事物的語境。例如，我們可以告訴他那些影片是虛構的，它們既不是紀錄片也不是性教育工具，而是由演員演繹的電影，其目的主要在于引起觀看者的欲望。

《陽光燦爛的日子》

我們也可以向他解釋親密關系是一個需要不斷學習的過程。正如亞歷山大·舍瓦利耶所建議的：“我傾向于告訴他們，有些我們起初不喜歡做的事情，以后可能會繼續不喜歡，但也可能會喜歡上。他們還年輕，沒必要完全地模仿他們所看到的東西。”

我們可以加強孩子的批判思維能力。既然充滿性暗示和性別歧視的內容和圖像無處不在，我們就正好可以利用它們！

廣告、音樂、音樂視頻、雜志、真人秀節目……總有一些媒介中難免出現充滿了性暗示和性別歧視的內容，因此也是完美的討論材料。

當孩子在觀看真人秀節目時，我們便可以借此機會（或至少嘗試）就他正在觀看的和（或）聽到的內容展開對話：

· 這個電視節目的內容是否經常與性暗示有關？具體說的是什么？他怎么看？

· 含有侮辱色彩的內容是否具有性的特征？它們是否以同樣的方式來針對男性和女性？在別處也常常聽到這樣的內容嗎？為什么一些低俗詞匯會如此有侮辱性？

· 在電視節目中，女性是否比男性更經常暴露身體？在別的地方是否也如此呢？

諸如此類的討論都可以。

我們要揭開男性和女性親密關系的神秘面紗。這是一項長期工作，我們需要從幼兒時期就開始解構與“男性化”和“女性化”相關的刻板印象，這其中就包括質疑許多圍繞兩性行為展開的先入為主的觀念。

等孩子長大到一定年紀時，我們可以提醒他們一些簡單的事實：

· 女性也有欲望；

· 女性與男性一樣，有權享受自由；

· 女性的擁有親密關系并不比男性的可恥；

· 男性并非都是性活躍的；

· 男性也重視柔情；

· 所有的取向都是值得尊重的。

《怪物》

兩性關系并不是支配的同義詞。我們要向男孩解釋清楚，只有在征得對方同意的基礎上，支配才可以是雙方情感生活中的一部分，且由哪一方主導都行。

讓我們記住：尊重他人并關注對方，并不意味著就注定會無聊乏味。

與之正相反，擺脫刻板印象的束縛意味著有機會發現真正的自己；意味著要讓自己被內心的感受所引導，而不是強迫自己追隨偏見；

意味著能夠向對方敞開心扉，而不用害怕被評判；還意味著讓自己有機會擁有更豐富、更充實的生活和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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