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了
斷電的第二天早上,我去車間。
門一推開,心就涼了。
五十臺縫紉機,整整齊齊擺著,一動不動。女工們圍在一起,小聲說著什么,看見我進來,都站起來。
沒人說話。可那眼神,什么都說了——害怕、慌亂、不知所措。
樸阿姨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顫著聲問了一句話。小崔在旁邊翻譯:
“廠長,怎么回事?為什么沒電了?”
我看著那些眼睛,深吸一口氣,說:
“沒事。臨時故障,我馬上處理。”
可我知道,不是故障。
是故意的。
水也斷了。食堂做不了飯,廁所沖不了水,宿舍里冷得像冰窖。工人們站在院子里,縮著脖子,搓著手,看著我,等我說話。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說什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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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道里斷的?說是我不執行規定惹的禍?說我也不知道怎么辦?
不能說。
可不說,又能怎么辦?
那天下午,我給老張打電話。把情況說了。他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
“兄弟,別慌。”
“不慌?”我的聲音高了,“電斷了,水斷了,五十個工人眼巴巴看著我。我怎么不慌?”
“你聽我說。”他的聲音沉下來,一字一句的,“現在最要緊的,不是電,不是水,是人心。”
我愣了一下。
“工人慌了,你得先穩住她們。讓她們知道,你在想辦法,你有辦法。慌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事情更糟。”
我點點頭,雖然他知道我看不見。
“然后呢?”
“然后,收集證據。”
“證據?”
“對。斷水斷電,不是正常操作。他們這是在違法。你得把證據留下來——什么時候斷的,誰通知的,有沒有文件,有沒有證人。”
“證人?”
“工人。”他的聲音更沉了,“讓她們給你作證。她們是朝鮮人,是本地人,她們的話,比你的話管用。你平時對她們好,這時候該用上了。”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像打開了一扇窗。
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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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工人,那些把包子省下來帶回家的人,那些把攢的錢塞給我的人,她們可以給我作證。
“可她們敢嗎?”
老張沉默了一下,然后說:“這得看她們有多信你。”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些工人。
她們還在,沒走。三三兩兩站在一起,小聲說著什么,時不時往我這邊看一眼。
那眼神,不是懷疑,是等。
等我說話。
等我告訴她們怎么辦。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出去。
她們看見我,都圍上來。
我站在她們中間,看著那些眼睛——樸阿姨的、樸順女的、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可已經熟悉了的臉。
“大家聽我說。”我的聲音有點抖,可盡量穩住,“沒電沒水,是暫時的。我在想辦法。你們先回家休息幾天,工資照發。等我處理好,再通知你們回來。”
她們愣住了。互相看著,小聲說著什么。
樸阿姨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我的手,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
“廠長,我們不回去。我們在這兒陪著你。”
我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眼眶發熱。
樸順女也走過來,說:“廠長,我不怕。我弟弟說,姐姐的廠長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然后是一個、兩個、三個……
所有工人,都站在那兒,看著我。
沒有一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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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沒有電,沒有水,沒有暖氣。
可五十個工人,沒有一個回家。
她們擠在宿舍里,裹著棉被,打著手電筒,小聲說著話。食堂做不了飯,她們就吃自己帶來的干糧——硬邦邦的玉米餅子,就著涼水。
我去看她們,她們就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樣。
樸阿姨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
“廠長,別怕。我們都在。”
我攥著她的手,攥了很久。
然后回到辦公室,打開手機,開始記。
什么時候斷的電?上午九點十七分。
誰通知的?沒人通知。
有沒有文件?沒有。
有沒有證人?
有。
五十個。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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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漆漆的。廠門口那盞燈,滅了三天了。
可我知道,有人還在。
那些工人,那些把包子省下來帶回家的人,那些把攢的錢塞給我的人,那些說“廠長,我們都在”的人。
她們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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