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前年清明前一天夜里，我剛收拾好回老家的行李，手機就響了，是奶奶打來的，聲音裹著夜色里的鄭重，又藏著幾分生怕我忘事的急切：“囡囡，明兒上墳，可別忘了帶那三樣?xùn)|西，少一樣都不行，能護著你們順順當(dāng)當(dāng)、興旺發(fā)達。”
每年清明，奶奶都要反復(fù)叮囑這句話，從前我總當(dāng)是老人的迷信，左耳進右耳出，直到去年清明，我才真正懂了這句話里，藏著的不是封建講究，是奶奶一輩子的牽掛，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更是中國人對祖先的敬畏承。
我出生在南方的小山村，村子依山而建，后山的半山腰，就是我們李家的祖墳，爺爺?shù)膲灳驮谧铒@眼的位置，朝著村子的方向，像是一輩子都在守著家里人。小時候，我最黏爺爺，他是個寡言少語的老人，皮膚黝黑，手掌布滿老繭，那是一輩子下地干活、拉扯兒女留下的痕跡。爺爺不識字，卻最懂禮數(shù)，尤其是清明祭祖，從不含糊。
記得我七歲那年，清明前一天，爺爺就開始忙前忙后。他搬來家里的竹籃，先是小心翼翼地鋪了一層干凈的粗布，然后蹲在院子里，一點點整理著要帶去上墳的東西。我湊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爺爺，我們要帶這么多東西嗎？為什么非要帶這些呀？”
爺爺停下手里的活，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眼神溫柔又鄭重：“囡囡，清明上墳，是給祖先送念想，也是求祖先護著咱們家。老輩人傳下來的規(guī)矩，上墳要帶三樣?xùn)|西，少一樣都不誠心，誠心到了，子孫后代才能旺。”
我歪著腦袋追問：“那是哪三樣呀？是不是我最愛的桂花糕？”爺爺被我問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帶著幾分寵溺：“傻囡囡，桂花糕可以帶，但不是最要緊的三樣。
只是那時候，我年紀(jì)太小，聽不懂爺爺話里的深意，只記住了他說的“三樣?xùn)|西”，卻沒記住具體是啥，也沒放在心上。我十歲那年，爺爺突然病倒了，臥床不起，再也不能帶著我去上墳，再也不能給我講老輩人的規(guī)矩。
爺爺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像是老天爺都在難過。奶奶穿著一身黑衣，坐在爺爺?shù)拇策叄蹨I無聲地掉著，嘴里反復(fù)念叨著：“老東西，你怎么就走了？你還沒等到囡囡長大……”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生死的重量，只知道爺爺再也不會摸我的頭，再也不會陪我在院子里曬太陽，再也不會給我講老輩人的故事。我抱著爺爺?shù)氖郑槐楸榈睾爸盃敔敗保伤僖膊粫貞?yīng)我，他的手，一點點變得冰涼。
爺爺走后的第一個清明，奶奶帶著我和爸爸、叔叔們?nèi)ド蠅灐３霭l(fā)前，奶奶特意把我叫到身邊，拿出一個竹籃，一點點往里面放東西，一邊放，一邊給我念叨：“囡囡，記好了，上墳要帶的三樣?xùn)|西，第一樣，是香燭。”
她拿起一捆曬干的艾草香，又拿起一對紅燭，輕輕放在竹籃里：“香燭是給祖先引路的，清明時節(jié)，香燭點起來，既能照亮祖先回家的路，也能表達咱們的誠心。你爺爺一輩子老實本分，最看重這個，每次上墳，都要親自點香，恭恭敬敬地拜三拜，求祖先護著咱們家平平安安。”
我看著奶奶手里的香燭，想起小時候，爺爺每次上墳，都會先把香燭點燃，然后雙手合十，對著祖墳恭恭敬敬地鞠躬，嘴里低聲念叨著什么，神情嚴(yán)肅又虔誠。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爺爺太較真，現(xiàn)在才明白，那不是較真，是敬畏，是對祖先的思念，是對家人的期盼。
“第二樣，是紙錢。”奶奶又拿起一疊黃紙，那是她前幾天特意裁好、疊好的，上面還印著簡單的花紋。“紙錢是給祖先送‘錢’的，老輩人說，祖先在那邊，也需要花銷，咱們燒點紙錢，讓他們在那邊能過得寬裕些，也算是咱們做子孫的一點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