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風一軟，凍土就醒了
河冰裂開第一道細紋——像手機屏幕
去年摔地上那個
蛛網狀的裂痕
亮著的時候
剛好把“媽”這個字
分成兩半
龍在云深處抬了抬頭
人間，便跟著暖了三分
暖得快遞三輪
在村口泥地里
又陷進去一次
老黃歷翻到驚蟄前后
鞭炮聲稀了，微信群卻更稠
二大爺發了條語音：
“誰家還有黃豆種？
超市賣的，不發芽”
院角的草芽頂破土
怯生生，探出一點青
青得像蔬菜大棚
新換的棚膜
風一吹，鼓起來
又癟下去
燕子還沒回來
去年那窩泥巢
空了一冬
檐下的探頭
紅燈一閃一閃
替誰守著
二月二，剃龍頭
理發店開在村委會旁邊
掃碼八折
老張頭攥著老人機
在門口站了半天
最后還是走了
讓兒媳用推子
在后院推了幾下
碎頭發飄進雞食盆
雞啄了啄
走開了
簸箕端出炒黃豆
嘎嘣脆，香透了屋
抖音上有人直播
炒的是黑豆
說是能治三高
三舅媽看完了
又把去年的藥
數了一遍
田埂上的腳印又淺了
種地的人越來越少
犁鏵掛在墻上
擦去一冬的銹
擦得太亮
照見自己花白的頭
孫子在城里
說普通話
龍抬頭，雨水稠
稠得像欠收那年
娘的眼淚
可現在
雨水管夠
就是種出來的
賣不上價
陽光不再冷，不再瘦
輕輕落在肩頭
落在光伏板上
閃著光
發的電并入國家電網
一度三毛八
夠買一個饅頭
去年的秸稈還在地里
等著補貼下來才敢燒
新翻的土里
翻出一個農藥瓶
商標已經看不清
只留下骷髏頭
在太陽下
發著暗光
風拂過麥葉，拂過大棚
拂過村口新裝的探頭
探頭眨了眨眼
把這一切
傳回云端
龍在云里
看不看見
都無所謂了
這一天，不問遠方，不問高樓
只守著一方田，一捧土，一碗粥
粥里還是去年的米
摻了新買的
吃不出差別
龍抬頭，抬的是年歲
也是農人心里，那個
不知道還能不能
叫做“生生不息”的
秋
（浪子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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