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說她要去浙江的一家紡織廠,合同是兩年。
她是在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晚上說的,飯已經(jīng)盛好了,白米飯在碗里冒著熱氣。她坐下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來有什么不一樣。她拉開椅子的動作比平時慢,在碗邊停留了好幾秒,才說出來這件事。
我爸沒有立刻反應。他夾起一筷子青菜,咬了下去,繼續(xù)看著電視里的新聞。可是我能看出來,他的下頜在動,但他沒在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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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媽媽,兩年是什么意思。她說就是兩年,可能更長,也可能更短。這個答案基本等于沒答。我往碗里扒了幾粒米飯。
媽媽今年53歲。她在一家制衣廠做了二十多年的線長,認識廠里的每一個工人,知道誰的膝蓋疼、誰有個女兒在讀大學、誰的丈夫脾氣壞。那個廠老板去年破產(chǎn)了,她和另外三個人一起被介紹去了浙江。工資比現(xiàn)在多三倍,還能處理女工的問題,這種機會對一個50多歲的女人來說不常見。她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穩(wěn),就像在講別人的事。
飯吃到一半,我爸才開口。他問什么時候走。
下個月,我媽說。
我爸點點頭,繼續(xù)吃飯。電視里在播天氣預報,說最近會降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房間很黑,只有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我在想,這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什么時候起,我媽要為了錢離開這個城市,我爸要一個人在這個房子里,而我——我好像突然意識到,我已經(jīng)是個成年人了,再也回不到那種被照顧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你站在樓梯上,突然發(fā)現(xiàn)下一步是空的。
接下來的幾周,家里的氣氛沒有任何變化。我媽繼續(xù)做飯、洗衣、收拾衛(wèi)生。我爸繼續(xù)看報紙、喝茶、在陽臺上坐一會兒。他們之間的對話和平時一樣——關(guān)于菜價、水電費、隔壁王阿姨的兒子又升職了。但是所有這些話,都帶上了一種新的顏色。就像是在白紙上寫字,突然紙變成了半透明的,你能看到后面還有什么。
一個周末,我陪我媽去了商業(yè)街。她要給自己買幾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我們在店里走了很久,她試穿了三套衣服,最后都沒有買。她說,還不知道那邊的氣候怎樣,先不急。我們坐在商業(yè)街的咖啡廳里,她喝了一杯橙汁,我喝了咖啡。橙汁很甜,她皺了一下眉頭,但還是把它喝完了。
我問她怕不怕。
怕什么?她說。
去那邊工作。
她看向窗外,那里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她說,年紀大了,就沒那么多想法了。該怕的早就怕過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說別人,但我知道,這是真的。
送我媽去機場的那個早上,我爸起得很早。他在廚房里煮了面條,還煎了兩個蛋。我媽吃了半碗,然后去樓下收拾那兩個行李箱。我爸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他沒有跟著下去,就站在那兒,手里拿著毛巾,像是忘記了自己在做什么。
在去機場的車上,我媽問我爸,冰箱里還有青菜嗎。
有的,我爸說,昨天買的。
她又問,煤氣費交了沒。
交了。
電話費呢?
電話費也交了。她一連問了七八個問題,我爸一個一個答上來。他的聲音很穩(wěn)定,沒有任何波瀾。但是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然后停下來。
送完我媽,我和我爸一起回到了這個房子。
進門的時候,我爸沒有馬上坐下。他在客廳里走了一圈。從客廳走到臥室,再走回來。就像在檢查什么東西有沒有被移動過。然后他坐在了沙發(fā)上,看著對面的電視,但沒有打開。
我問他,要不要吃點什么。
不用,他說。
我就在廚房里給他煮了一碗面。
從那以后的日子,我開始頻繁地回家。之前我一個月回來一兩次就夠了。現(xiàn)在我找各種理由要回來——說是要取個東西,或者周末沒事做。每次進門,我都會下意識地去檢查:垃圾桶里有沒有剩飯,衣服有沒有堆在沙發(fā)上,我爸有沒有換衣服。
他很規(guī)律。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吃早飯,飯后看報紙。中午自己給自己做飯或者吃剩飯。下午有時候會睡一會兒,有時候會去樓下坐著。晚上六點半吃飯,吃完飯看電視。十點半睡覺。這個規(guī)律從我媽走了以后就開始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三個多月。
但是有些東西在悄悄地改變。
比如,他開始在廚房的冰箱貼紙上寫東西。什么時候買的菜、什么時候要吃、哪個東西快過期了。這些東西我媽以前從來不用記,她全放在腦子里。我爸的字很工整,但筆畫有點抖。
比如,有一次我去他的臥室,發(fā)現(xiàn)他在看我媽以前的短信。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兩年前的對話。我媽說:"下雨了,你出門要帶傘。"我爸回:"知道了。"就這么一句話。他沒有發(fā)現(xiàn)我在看,我也沒有說什么,就悄悄走了出來。
有一個禮拜,我發(fā)現(xiàn)他的手指甲長得很長,看起來沒有修過。我問他為什么不剪。他說忘了。然后在我的監(jiān)督下,他才用指甲刀剪掉。
但最讓我感到害怕的,是他開始對時間的態(tài)度改變了。
他會問我,你媽什么時候回來。我說,還要一年多。他就沉默地點點頭。然后過了兩天,他又問一遍。這次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她會經(jīng)常視頻的。他說,嗯。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意識到,我的恐慌其實不是來自于我媽的離開。是來自于在這個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我爸正在緩緩地、不可逆轉(zhuǎn)地變成一個老人。
不是生理意義上的——他早就是老人了。而是說,有一種東西在他身上消失了。那種東西叫做"還有人等著"的感覺。當一個人知道有人在期待他、需要他、會注意他是不是起床了、是不是吃飯了,這個人就還活在一個關(guān)系的網(wǎng)絡(luò)里。他不只是在活著,他是在被看見的狀態(tài)下活著。
我媽離開以后,這張網(wǎng)就松散了。
有一個月的某個下午,我在他們的臥室里坐了很久。床上的被子是我媽走之前鋪的,現(xiàn)在有點亂,一角垂到了地上。我爸每天都在這個床上睡覺,但他從來不會把被子鋪整齊。我就坐在床邊,看著這個被子,眼眶開始發(fā)燙。
但我沒有哭出來。我就一直坐在那兒,直到天色變暗,樓下開始有做飯的聲音,隔壁的電視聲變得更響亮。
我爸在客廳里喊我,說飯好了。
我應了一聲,起身走了出去。
在飯桌前,我看著我爸給我盛的米飯。碗比平時裝得要滿一些。他坐下來,拿起筷子。電視里在播新聞,我們都沒有說話。
米飯還是熱的,冒著細細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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