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的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里,61歲的陳長捷提起筆,滿紙都是遺憾。
這位當年在抗日戰場上被叫作“晉綏軍猛虎”的中將,這會兒的身份是第一批特赦戰犯。
他正在寫一篇回憶錄,叫《平型關戰役的前前后后》,洋洋灑灑寫了兩萬一千字。
沈醉說過,陳長捷在這就是個“手不釋卷的儒將”,不打牌也不下棋。
可誰能想到,就在22年前的那個雨夜,這位儒將差點被自己的長官活活氣得吐血。
在那場震驚中外的平型關戰役里,八路軍林彪師明明已經把飯做熟了,熱氣騰騰端到了桌子上,可擁有兵力優勢的晉綏軍主力,卻硬生生把桌子給掀了。
這就讓人不得不問一句:這場本來可以全殲板垣師團的輝煌勝利,到底是怎么變成一場大潰敗的?
咱們把時間撥回到1937年8月下旬。
那會兒的華北戰場,日本人攻勢猛得很。
板垣師團死命攻打南口,湯恩伯的第十三軍雖然拼了命抵抗,但局勢還是懸得很。
另一邊,東條縱隊直逼張家口,劉汝明的第二十九軍竟然連打都沒打,直接就被嚇跑了。
就在這節骨眼上,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犯了一個要命的戰略誤判。
他死死盯著地圖上的平綏線,認定日本人占了南口、張家口之后,肯定會沿著鐵路打大同。
他的眼光就局限在雁門山以北那塊地方,壓根沒料到日本人不僅想吃肉,還想砸鍋——日軍的真實意圖根本不是沿著鐵路走,而是要穿越平型關,直抄雁門山后方,要把閻錫山的老窩給端了。
為了這個錯得離譜的判斷,閻錫山搞了個所謂的“大同會戰”計劃。
他調兵遣將,挖戰壕筑防線,以為能在大同城下跟日本人決一死戰。
可現實直接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9月上旬,日軍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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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條縱隊帶著兩個偽蒙軍騎兵師,像把尖刀一樣插向六十一軍李服膺部的防線,直插陽高城。
李服膺部一觸即潰,撒丫子狂奔。
日本人緊追不舍,刀尖直指大同。
與此同時,日軍主力板垣師團從察南蔚縣殺出來,直撲山西廣靈。
在邊境洗馬店警戒的第七十三師瞬間就被打垮了,師長劉奉濱也受了重傷。
這一來,閻錫山的“大同會戰”還沒開始,就已經宣告結束了。
直到這時候,閻錫山才如夢方醒。
他終于看清了日本人的獠牙是指向平型關的。
慌亂之中,他又匆忙策劃什么“平型關會戰”,想在砂河以西和繁峙之間布個“口袋陣”。
就在閻錫山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的時候,一支剛改編完的部隊趕到了戰場。
八路軍來了。
第一二〇師賀龍部到了五寨、神池;第一一五師林彪部跟朱德總司令進了五臺。
周恩來更是親自跑到雁門關嶺口,跟閻錫山商量怎么打。
這會兒陳長捷也在雁門關行營,他頭一回見到周恩來。
周恩來在那兒給這幫國民黨將領講游擊戰、講運動戰,反復強調得發動老百姓。
緊接著,林彪師東越五臺山,往靈丘、淶源挺進;賀龍師越過長城,向山陰穿插。
八路軍的意思很明確:抄敵人后路,把鬼子圍起來打。
一一五師到了五臺山,林彪立馬聯系第六集團軍副總司令孫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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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報了一個膽大包天的計劃:一一五師要在平型關以東的東河南地區設伏,希望友軍能配合一下。
要是這個計劃能成,板垣師團就是插翅也難逃。
孫楚雖然下了令,讓第十七軍協助作戰,可這時候的晉綏軍內部,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第十七軍軍長高桂滋壓根就不買賬。
他死抱著閻錫山“把敵人放進平型關內打”的舊命令,別說配合八路軍了,他竟然把兩個師調回了五臺縣。
其他部隊更是嚇破了膽,還沒打就想跑,隨時準備腳底抹油。
到了9月24日,絕佳的戰機出現了。
八路軍一一五師已經在平型關把網撒好了,就等著鬼子鉆。
可作為戰區最高指揮官的閻錫山,竟然還在那兒猶豫。
他不信八路軍能插到敵人背后,更不信這支裝備破破爛爛的部隊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唯一的對策就一個字:等。
他在等什么?
等所謂的“援軍”。
可陳長捷心里跟明鏡似的,哪有什么援軍啊。
閻錫山不過是把郭宗汾的預備第二軍調到了大營,卻把陳長捷手里戰斗力最強的預備第一軍死死按在代縣不讓動。
直到孫楚確認八路軍真的進了預設陣地,才再次命令高桂滋出擊團城口,打日軍的屁股。
結果高桂滋又抗命了。
他覺得這是孫楚想犧牲雜牌軍來成全晉綏軍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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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氣之下,高桂滋竟然放棄了至關重要的團城口,全線后撤。
這一撤不要緊,直接把八路軍的側翼全都暴露給了日本人。
消息傳回指揮部,閻錫山氣得拍桌子大罵:“高桂滋放棄團城口,比劉汝明放棄張家口,還要該殺!”
9月25日,槍聲終于響了。
平型關大捷的消息傳過來,狠狠震了閻錫山一下。
加上雁門以北也沒見鬼子有什么動靜,他終于回過味兒來:原來真的可以在平型關大干一場啊!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在代縣坐冷板凳的陳長捷。
軍令如山,第六十一軍立馬往平型關趕。
為了收拾殘局,閻錫山讓傅作義親自指揮高桂滋和劉茂恩兩軍反攻團城口,想亡羊補牢,跟八路軍來個合圍,一口吃掉板垣師團。
可惜啊,閻錫山這人像極了三國里的袁紹,“見事遲”這三個字簡直就是刻在他腦門上的。
9月26日凌晨,陳長捷看到了讓人絕望的一幕。
第六十一軍冒著雨急行軍八十里,陳長捷滿身泥水地趕到前線指揮部。
這時候天剛蒙蒙亮,可你猜怎么著?
指揮部里的那些幕僚們,竟然都在呼呼大睡!
整個指揮系統完全癱瘓,一點打仗的氣氛都沒有。
傅作義見了陳長捷,也只能無奈地嘆氣:“前線將領不配合,把好好的戰局都給敗壞了。”
這時候高桂滋和劉茂恩早就被打怕了,根本指揮不動。
傅作義手里能用的牌,就剩下剛趕到的陳長捷這一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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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讓陳長捷去跟附近的八路軍聯系,商量怎么攻敵人的側背。
但這遲來的進攻,早就錯過了最佳時機。
日本人已經從開始的混亂里反應過來了,開始瘋狂反撲。
第六十一軍呂瑞英旅,加上獨立第四旅第二團和兩個山炮連,救了一部分被圍的友軍后,立馬陷入了血戰。
在東泡池山下,那仗打得慘烈極了。
右翼的第四一五團傷亡慘重,團長本來就有傷沒來,代理團務的團附劉崇一胸部和腿部各中了兩槍,血流得跟注水似的。
但他死戰不退,就坐在地上堅持指揮。
增援上來的第四一六團“干部營”,那是一群由晉綏軍軍官教導團三百多名學生組成的精銳。
在團長宋恒賓的帶領下,這些年輕的學生兵跟鬼子展開了白刃戰。
喊殺聲震天動地,鬼子一度都被打退了。
可這勝利的代價太大了:團長劉崇一重傷,營長宋干卿、李凌漢等三百多個熱血青年,全部死在了戰場上。
可局部的英勇哪能挽回全局的崩壞呢?
9月28日,鷂子澗。
第七十二師第四三四團程繼賢部陷入了日軍重圍。
這本來是友軍支援的最佳時刻,可在那個混亂的戰場上,周圍的國民黨軍隊竟然選擇了觀望。
程繼賢團長帶著部隊死戰,最后全團覆沒。
活下來的就剩下團附郭唐賢、營長張景舜和不到一個連的傷兵。
陳長捷看著這一切,心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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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回憶錄里憤怒地寫道:“把四個軍閑置在主戰場側方,看著不打,進退失據。
既不對主戰場幫忙,又不對雁北地區監視,這不就是排著隊等著挨打嗎!”
平型關戰役打到這份上,晉綏軍三個軍遭受重創,傷亡過萬。
閻錫山的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當楊愛源提醒他后路可能被切斷時,這位“山西王”再也沒了決戰的勇氣。
他驚恐地拍案而起,喊出了那句決定戰役最終結局的話:“我看戰局沒法救了,再不退就全完了!
下令全線撤退吧!”
一場本來該輝煌的大勝,就這么畫上了句號。
陳長捷的這篇回憶錄,字里行間透著一股濃濃的悲憤。
八路軍一一五師創造了那么好的圍殲戰機,但凡閻錫山能早下個決心,但凡友軍能少一點私心,板垣師團或許早就成了歷史名詞了。
歷史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陳長捷想不通,沒能全殲日軍不是因為士兵怕死,而是因為將帥無能。
那些倒在東泡池的年輕學生兵,那些死守鷂子澗的孤魂,哪個不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可這血性,終究是被上層的猶疑、猜忌和保存實力的私心,給白白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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