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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78年,吳越國最后一位國王錢弘俶,做出了一個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決定——“納土歸宋”。他帶著王室成員、文武官員以及能工巧匠共三千余人,乘坐一千多艘船只,沿著大運河北上,離開經營了近百年的江南故土,前往陌生的開封。在這支龐大的北遷隊伍中,有一個家族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們并非王族,卻與王室血脈相連。這個家族的起點,源于幾十年前一場幾乎致命的牢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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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國內都監程昭悅為了構陷宗室錢仁俊,逮捕了他的幕僚慎溫其,動用酷刑逼他作偽證。竹簽插進指甲,烙鐵燙焦皮肉,慎溫其始終咬緊牙關,不肯誣陷舊主。連對手程昭悅都忍不住感嘆:“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吳越王錢弘佐查明真相后,親自到牢中扶他出來,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此人真忠臣也!”這五個字,不僅救了慎溫其的命,更奠定了一個家族此后兩百年的氣運根基。
慎溫其的忠烈,被史書譽為“漢之蘇武、唐之顏杲卿”。這份用血肉換來的信任,讓吳越王室對慎氏家族青眼有加。慎溫其因此被提拔為元帥府判官,成為吳越國的核心重臣。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份信任最終化為了血脈的融合。慎溫其的兒子慎知禮,后來官至北宋的工部侍郎。而慎溫其的孫子慎從吉,則迎娶了吳越最后一位國王錢弘俶的第三位女兒,成為了名副其實的“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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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是全部。實際上,慎家與吳越王室結下了兩代姻親。除了慎從吉,慎溫其的次子慎守禮也娶了吳越國的公主。“一門雙駙馬”,這在講究門第的五代十國時期,是極為罕見的榮耀。它意味著慎氏家族從普通的臣僚,一躍成為與王室休戚與共的頂級外戚。公元978年,當錢弘俶決定舉國歸附北宋時,慎溫其率領整個家族,毫不猶豫地跟隨舊主北上,從煙雨江南走進了北地風塵。
歷史的轉折點出現在公元1034年,也就是宋仁宗景祐元年。此時距離吳越國滅亡已經過去了56年。北宋朝廷對錢氏后人的政策,一直是“厚待”與“嚴防”并舉。錢王的子孫們在開封享受著高爵厚祿,生活優渥,但幾乎無人能掌握實權,更不用說回到江南故地任職。然而,就在這一年,宋仁宗趙禎下了一道打破常規的詔書:任命慎鏞為吳興太守,即湖州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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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鏞是誰?他的身份極其特殊。他是慎從吉的第三個兒子,而他的母親,正是錢弘俶的三公主。也就是說,慎鏞是吳越末代國王錢弘俶如假包換的親外孫,身體里流淌著吳越王室的血液。讓這樣一個身份敏感的人物,回到吳越國的核心故地湖州擔任地方長官,統管民政,這在整個北宋對待降王后裔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例外。
宋仁宗為什么敢冒這個險?難道不怕慎鏞憑借其特殊的血緣身份,在舊地振臂一呼,產生不可預料的后果嗎?要理解這個決定,必須從慎鏞本人,以及他背后的慎氏家族說起。慎鏞雖然頂著“王室外孫”的光環,卻從未想過倚仗門蔭。他走的是當時最受尊重、也最艱難的“科舉正途”。景祐元年,他與后來名滿天下的歐陽修、范仲淹同榜進士及第。那一年的進士榜,堪稱“千年科舉第一榜”,群星璀璨,而慎鏞的名字赫然在列,這足以證明其真才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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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記載,慎鏞是慎從吉四個兒子中最有學養、最為潔身自好的一個。他自幼聰慧,入仕后歷任崇文院校勘、禮部郎中等清要官職,還參與了《道藏經》的校勘,以及地理總志《九域圖志》的編纂工作。即便他的父親慎從吉后來官至開封府尹,成為首都的最高行政長官,慎鏞依然保持低調,嚴于律己。他的母親,那位出身王室的三公主,對他寄予厚望,而他也確實從未辜負。
或許,正是慎鏞本人潔身自好、學識淵博的品行,以及慎氏家族連續三代積累的“忠孝”名聲,讓宋仁宗放下了戒心。慎鏞的曾祖父慎溫其,以忠烈聞名;祖父慎知禮,以孝行著稱,曾為奉養母親辭官十年,被朝野譽為楷模;父親慎從吉,也是勤于政事、喜好詩文的能臣。這樣一個以“忠孝傳家”的家族,其培養出的子弟,在皇帝眼中,或許比單純的“前朝王孫”要可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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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人認為,這或許是北宋朝廷對錢弘俶的一種隱性補償。錢弘俶納土歸宋,使江南百姓免于戰火,功勞巨大。然而,他本人在歸宋十年后,于六十歲壽宴當晚暴卒,死因成謎,給歷史留下了一團疑云。厚待他的女婿和外孫,可能也是宋廷安撫人心、彰顯仁德的一種政治姿態。
無論原因為何,慎鏞最終走馬上任,回到了母親的故鄉湖州。湖州,是吳越國的腹地,是“蘇湖熟,天下足”的糧倉,經濟地位舉足輕重。在這里,慎鏞或許想起了曾祖父慎溫其曾被貶到太湖邊擔任“撩淺都”小官,負責疏浚淤泥的往事。他將家族勤勉務實的精神帶到了任上。據地方志記載,慎鏞在湖州任太守的三年間,體恤百姓,打擊豪強,還曾親自帶人治理地方上關于“蛟蜃化女”惑民的迷信事件,深受民眾愛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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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北宋的官場并非凈土。慎鏞因為支持范仲淹的改革主張,在“景祐黨爭”中遭到政敵構陷。幸運的是,朝廷調查后,發現他官聲清廉,德行無虧,推翻了所有誣告之詞。這場風波,像極了他的曾祖父慎溫其當年在獄中的遭遇,而結果也相似——一身風骨,再次保全了自己和家族的清白。
經此一事,慎鏞似乎對朝堂紛爭心生倦意。他選擇急流勇退,舉家搬遷到湖州南門外風景秀麗的潞溪之畔,定居下來,從此不問政事。這個決定,意外地讓湖州潞村成為了慎氏家族一個新的、重要的支脈發源地。慎鏞被尊為潞村慎氏的始祖。
慎氏家族的故事,并未在潞村畫上句號。大約在慎鏞定居湖州幾十年后,他的侄子慎修,在宋神宗年間(1068-1085年)受朝廷派遣,出使高麗國。由于當時宋金戰爭爆發,北宋局勢動蕩,慎修最終滯留高麗,未能返回。他在那里娶妻生子,開枝散葉,成為了韓國慎氏的始祖。慎修雖然身在異國,卻始終心系故土。他出資委托家鄉族人,在潞村的溪流上修建了“化龍”和“起鳳”兩座石拱橋。這兩座橋,在九百年后,成為了海外游子認祖歸宗的關鍵信物。
時間跳到1997年。一群來自韓國的慎氏后人,根據族譜中“潞溪”和“化龍橋”、“起鳳橋”的記載,輾轉中國多地,苦苦尋根十多年。當他們最終來到浙江湖州的潞村,親眼看到那兩座古橋依然靜靜地橫跨在溪流之上時,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淚流滿面。那一刻,跨越千年的血脈與記憶,通過兩座石橋連接了起來。如今,韓國的慎氏家族已繁衍至32到40代,人口超過五萬,其中不乏議員、科學家、學者等社會精英。
而從潞村發源的這一支慎氏,在中國同樣人才輩出。自宋至清,潞村慎氏共出了三十六位進士,被譽為“一門三十六功名”。明代的慎蒙官至監察御史,并著有《天下名山諸勝一覽記》,堪稱當時的“全國旅游攻略”。他的兩個兒子慎懋官、慎懋賞,分別著有《華夷花木鳥獸珍玩考》和《四夷廣記》,后者詳細記載了明代海上絲綢之路的情況,是珍貴的歷史地理文獻。清代的慎毓林則官至陜甘學政。一個家族的文化脈絡與治學傳統,就這樣跨越朝代,綿延不絕。
回過頭看,公元1034年宋仁宗的那道任命詔書,像一枚投入歷史長河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千年未息。它不僅僅關乎慎鏞個人的仕途,更像一個隱喻,揭示了在殘酷的政治博弈和朝代更迭中,有些東西比權力更加持久。慎溫其在酷刑面前的沉默,換來的是王室兩代人的信任和聯姻;慎知禮辭官侍母十年的孝行,為家族贏得了清譽;慎鏞憑借科舉晉身,以風骨自守,即便身處政治漩渦也能安然脫身。而當刀光劍影的王權早已化作塵土,慎氏家族卻憑借“詩書傳家”的信念,將文化的星火傳遞下去,甚至漂洋過海,在異國生根發芽。
電視劇《太平年》里,慎溫其的戲份不多,但那句“溫其可死,不可誣主”的臺詞,卻擲地有聲。他面對迫害者時說:“當官是做事,挖泥也是做事。”這種無論身處何位都恪盡職守的樸素信念,或許就是這個家族最深的底色。從吳越國的元帥府判官,到北宋的湖州太守,再到高麗的使節,乃至后世的學者、御史,慎氏子弟的角色在變,時代在變,但那份源自慎溫其的“忠”,與融入血脈的“文”,卻始終未變。吳越王室用聯姻綁定了這個家族的忠誠,而慎氏家族則用時間證明,真正的傳承,不在于顯赫的姻親關系,而在于刻進骨子里的風骨與沉淀在筆墨間的學問。當1997年韓國慎氏后人在潞村古橋前長跪不起時,他們跪拜的,不僅是祖先的墳墓,更是一段穿越戰亂、遷徙與時間,從未斷絕的精神譜系。
(作者:驪鲆)
原標題:《《太平年》里忠臣慎溫其的家族用時間證明,真正的傳承在于風骨與學識》
欄目主編:陸益峰 文字編輯:趙旭陽
來源:作者:中央廣電總臺央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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