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社會責任演進：深入解析概念與戰略實踐

企業社會責任演進：從概念到戰略的深層次剖析與實踐路徑研究

（作者：王連升）

摘要

本文旨在系統梳理企業社會責任從外部約束性概念到內生戰略性核心的演進脈絡，并深入剖析其在當代中國向“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范式躍遷的理論邏輯與實踐路徑。研究認為，企業社會責任的演進本質是企業與社會關系的重構，經歷了從被動回應到主動融合、從邊緣慈善到核心戰略、從單一企業到生態共創的深刻變革。以“兩價融合”（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雙輪驅動”與“雙可持續”為特征的中國特色實踐，不僅超越了基于責任與收益平衡的西方傳統范式，更依托中國制度優勢與共同富裕目標，為全球貢獻了兼顧效率與公平的企業發展新方案。本文通過理論闡釋與案例結合，論證了將社會責任內化為企業戰略基因，是構建韌性組織、實現基業長青與推動社會進步的必然選擇

關鍵詞：企業社會責任；戰略演進；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兩價融合；共同富裕；生態圈

1 引言：企業與社會關系的世紀之問

企業為何存在？其權力與責任的邊界何在？這一自現代企業制度誕生便伴隨的世紀之問，構成了企業社會責任理論演進的邏輯起點。傳統“股東至上”理論將企業視為純粹的利潤創造機器，而企業社會責任理念的興起與發展，則標志著對企業本質的認知從經濟契約向社會契約的深刻拓展。縱觀全球，這一演進從最初迫于外部壓力的道德爭議與被動回應，逐步內化為企業尋求可持續競爭優勢的戰略自覺。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近年來中國企業的實踐探索，正為這一全球性議題注入獨特的東方智慧。以“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為代表的新范式，強調企業不僅是商業價值的創造者，更應成為社會價值的主動創造者。這標志著企業角色從“被動擔責”邁向“主動創造”的歷史性跨越。本文旨在深層次剖析這一從概念到戰略的演進歷程，結合中國情境下的創新實踐，揭示其背后的理論邏輯、驅動機制與未來方向，企業在新時代構建戰略級社會責任提供學術參考與實踐指引

2 理論溯源與全球演進：從概念爭鳴到戰略融合

企業社會責任的理論與實踐并非線性發展，而是在持續的論爭、回應與創新中螺旋式演進。其全球發展脈絡清晰地呈現出“概念化-議題化-戰略化-生態化”的階段性特征。

2.1 概念萌芽與倫理爭鳴階段

企業社會責任思想的源頭可追溯至工業革命后企業規模擴大所帶來的社會影響。早期實踐多局限于業主個人的慈善行為。20世紀30年代至70年代，學術界爆發了關于企業是否應承擔社會責任的激烈論戰。以米爾頓·弗里德曼為代表的古典經濟學派堅決反對，認為“企業的社會責任就是增加利潤”，履行社會責任會破壞自由社會的根基。另一方面，以博文、戴維斯為代表的學者則大力倡導，提出了“責任鐵律”，認為企業的社會權力必須與社會責任相匹配。這一時期的CSR更多是一個充滿爭議的倫理概念，企業實踐多為防御性的、應對輿論壓力的慈善捐助。

2.2 議題管理與回應階段

隨著消費者運動、環保運動和勞工權益運動的高漲，社會責任在20世紀70-90年代日益具體化為一系列亟待管理的“社會議題”。企業面臨的外部壓力從道德輿論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法律風險和市場抵制。理論研究也從“是否應該做”轉向“如何做”，催生了“企業社會回應”理論。企業開始建立專門的部門或流程來應對環境、產品安全、員工福利等議題，CSR成為企業風險管理與合規經營的重要組成部分。卡羅爾的金字塔模型（經濟、法律、倫理、慈善責任）是這一階段的經典理論框架。

2.3 戰略整合與價值共創階段

進入21世紀，邁克爾·波特等學者徹底顛覆了將社會責任視為成本或約束的傳統觀點，提出了“戰略性企業社會責任”與“創造共享價值”的理論。其核心論點是，企業可以利用其獨特資源，通過解決與其業務相關的社會問題來創造新的商業機會、提升競爭力和實現可持續發展。這意味著CSR不再是獨立于核心業務的附屬活動，而是融入企業戰略、價值鏈和創新過程的核心要素企業的動機從“行善賺錢”升華為“通過行善來賺錢”，社會目標與商業目標從對立走向統一

2.4 生態共建與系統演化階段

當前，企業社會責任的前沿已超越單一企業戰略，邁向系統協同的生態共建。研究視角從企業個體擴展到供應鏈、產業集群乃至整個商業生態系統。全球范圍內，環境、社會和治理績效日益成為衡量企業可持續發展能力和長期投資價值的關鍵指標。企業社會責任的實踐載體，也呈現出從“點”（單個企業）到“鏈”（供應鏈），再到“網”（產業集群與社會生態圈）的演化趨勢。這表明，應對氣候變化、不平等、數字鴻溝等復雜系統性挑戰，需要企業、政府、社會組織等多方主體構建共創共益的生態共同體。

3 中國范式的超越：從“社會責任”到“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

中國企業在吸收國際經驗的基礎上，結合中國式現代化與共同富裕的國家戰略，正在開創一條獨特的演進路徑，其核心標志是從“企業社會責任”范式向“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范式的深刻轉變

3.1 范式比較：被動平衡與主動創造

西方傳統CSR范式的底層邏輯，本質上是基于商業視角的責任與收益平衡。其歷史脈絡始于工人階級抗爭帶來的勞工保護，繼而擴展至消費者權益和環境保護，始終帶有強烈的外部壓力和被動回應的色彩。這種模式下，社會責任活動易與主營業務形成“兩張皮”，甚至淪為漂綠工具。

中國的“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范式則實現了根本性超越：

· 動機內生化：從“外在壓力驅動”轉變為“內生動力驅動”，企業基于自身覺悟與國家發展同頻的使命感主動創造社會價值。

· 視角雙重化：從單一的“商業視角”增加“社會與公共利益視角”，將社會價值創造升華為企業核心使命的一部分。

· 目標融合化：從追求“責任與收益的平衡”到追求“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的融合統一”，旨在實現“雙可持續”。

3.2 核心理論框架：“兩價融合、雙輪驅動、雙可持續”

這一中國范式在實踐中凝結為系統的理論框架：

· 兩價融合：強調企業的商業價值創造與社會價值創造不是取舍關系，而是可以相互促進、深度融合的統一體。

· 雙輪驅動：企業應以核心業務能力牽引社會價值創新，同時以社會價值創新成果反哺和引領商業模式的升級與發展，形成良性循環。

· 雙可持續：企業追求的終極目標是商業價值的可持續與社會價值的可持續，二者互為支撐，缺一不可。

3.3 實踐升華：從“三重境界”到生態共益

中國學者進一步將企業對社會價值的貢獻劃分為“三重境界”，為評估企業實踐提供了清晰的階梯：

①　第一重境界（合格）：守法合規，避免負外部性，為實現商業價值而兼及社會價值。

②　第二重境界（良好）：增添社會視角，主動追求正外部效應，改善社會關系以利于商業發展。

③　第三重境界（卓越）：將社會價值與商業價值融合統一，運用核心能力持續創造社會價值，并以此引領商業發展，成為社會進步的推動者。

達到第三重境界的企業，其發展邏輯最終指向“共益共生”。這意味著企業需摒棄“股東至上”的舊邏輯，樹立以廣泛利益相關者為核心的經營理念，將自身打造為一個價值共創的生態平臺。騰訊、伊利等企業聯合發起“可持續社會價值生態圈”，正是這種生態共治理念的生動體現。

4 戰略深化與實踐路徑：將社會價值植入企業基因

將社會價值創新從理念轉化為可持續的戰略實踐，需要企業在認知、治理、業務和評估上進行系統性重塑。

4.1 戰略錨定：與國家發展和民生訴求同頻共振

企業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的根本方向，在于與國家發展戰略和緊迫的民生訴求相銜接。這要求企業深入理解中國式現代化、共同富裕、鄉村振興、“雙碳”目標等國家戰略的內涵，從中尋找既能發揮自身核心優勢，又能解決重大社會問題的創新切口。如，華為助力老年人跨越“數字鴻溝”的“鶴顏學堂”，餓了么針對城市社區養老痛點探索的“助老e餐”數字化解決方案，都是將企業技術能力與國家應對人口老齡化的民生需求緊密結合的范例。

4.2 組織保障：治理結構與管理體系的革新

戰略性社會價值創新需要堅實的組織保障：

· 治理層面：將可持續商業理念整合進公司治理，通過董事會改革、設立專門委員會（如可持續發展委員會）、將ESG或社會價值績效納入高管長期激勵等方式，確保戰略頂層設計。

· 組織層面：設立專職機構推動戰略落地。如騰訊在公司核心戰略層面設立“可持續社會價值事業部”，形成獨立而專注的組織布局。

· 管理層面：將社會價值目標融入產品研發、供應鏈管理、員工考核等全業務流程，實現“內部運營化”。

4.3 業務融合：核心能力驅動的創新模式

社會價值創新必須深度融入企業主營業務，而非孤立存在的公益項目。以下是幾種典型的融合模式：

代表性企業社會價值創新模式分析

騰訊“云稻米”與共富鄉村

· 社會議題：鄉村振興、農民增收

· 核心能力運用：數字連接（微信小程序）、平臺運營、品牌賦能

· 創新模式：通過“云認養”模式連接城市消費者與偏遠農田，提升農產品價值，并培養“鄉村CEO”等本土人才，實現鄉村產業與治理的數字化賦能。

· 價值融合：探索了可持續的鄉村振興商業模式，同時增強了騰訊平臺的社會影響力與用戶粘性。

螞蟻集團“螞蟻森林”

· 社會議題：環境保護、低碳生活

· 核心能力運用：數字支付、大型平臺用戶運營

· 創新模式：將用戶的低碳行為（線上支付、綠色出行）游戲化、可量化，并轉化為真實的植樹造林行動，塑造全民參與的綠色生活方式。

· 價值融合：極大地提升了品牌美譽度與用戶活躍度，成為業務與社會價值完美融合的標桿。

新希望集團“鄉村振興村長班”

· 社會議題：鄉村人才振興、產業振興

· 核心能力運用：現代農業技術、產業管理、市場網絡

· 創新模式：利用自身產業知識和資源，為鄉村基層治理者和產業帶頭人提供培訓，賦能鄉村本土產業發展。

· 價值融合：為集團下沉供應鏈、發現新市場奠定了基礎，同時履行了農業龍頭企業的產業責任。

4.4 評估激勵：超越財務量化的綜合績效衡量

對企業社會價值創新的評估是一大挑戰，需構建超越傳統財務指標的綜合體系：

· 評價維度：應包括商業可持續性（模式是否可盈利、可復制）、社會影響力（解決社會問題的廣度與深度）、生態帶動性（是否激發了多方參與）以及創新性（解決方案是否具有技術或模式創新）。

· 政策激勵：政府與立法機構應堅持激勵與約束并重，通過稅收優惠、政府采購傾斜、投資引導、信息強制披露等舉措鼓勵企業投入；同時以《勞動基準法》、《社會保障法》等守住權益底線。

· 法治保障：新實施的《民營經濟促進法》等法律，為企業積極履行社會責任、創新社會價值提供了穩定的法治預期和更廣闊的舞臺。

5 挑戰與未來展望

盡管企業社會責任向戰略價值創新演進已成趨勢，但前路仍面臨挑戰：一是“漂綠”或“社會洗白”風險，即企業僅做表面文章；二是長期投入與短期業績壓力的矛盾；三是社會價值難以精確貨幣化衡量，影響資本市場認可度；四是跨部門、跨行業生態共建的協調成本高昂。

展望未來，企業社會責任的演進將呈現以下趨勢：

· AI技術賦能：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將被更深入地用于精準識別社會需求、優化公益資源配置、提升社會創新項目的效率和透明度。

· 生態競爭加速：企業間的競爭將部分轉化為其所構建的可持續社會價值生態圈的健康度與影響力的競爭。擁有強大共益生態的企業將更具韌性。

· 微觀基礎夯實：社會價值創新將進一步下沉至每位員工，與個人績效考核、職業發展更緊密結合，形成全員參與的“責任文化”。

· 中國方案國際化：隨著更多中國企業走向世界，“兩價融合、雙輪驅動”的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范式，有望為全球、特別是發展中國家探索經濟增長與社會公平的平衡提供寶貴的“中國方案”。

6 結論

企業社會責任的演進史，是一部企業重新定義自身與社會關系的認知革命史。從道德爭議的倫理概念，到風險管理的合規議題，再到價值共創的戰略核心，最終升華為以“可持續社會價值創新”為標志的生態共益范式，這一歷程揭示了企業作為社會關鍵器官的本質回歸。

中國的實踐表明，將社會責任內化為企業發展戰略，不僅是響應外部期待的被動之舉，更是激發內生動力、構建長期競爭優勢、實現基業長青的主動選擇。在共同富裕成為中國式現代化重要特征的今天，企業通過核心能力推動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的“兩價融合”，實現“雙輪驅動”下的“雙可持續”，正從一種先鋒探索變為一種普遍要求。這要求企業家具備超越利潤的使命情懷，要求企業構建支持創新的治理結構，更要求全社會形成激勵相容的制度環境。

最終，偉大的企業不僅是經濟財富的創造者，也必然是社會進步的推動者。企業社會責任從概念到戰略的演進，其深層意義在于指引企業穿越周期，在創造經濟繁榮的同時，助力建設一個更加公平、可持續和美好的社會。這正是新時代賦予企業的歷史責任與崇高使命

作者簡介：王連升，研究員，構建了一套獨特的可持續發展思想體系，其核心可概括為“一個辯證、兩大支柱”：即以“CSR為魂，ESG為體”的價值論實現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統一；以“責任閉環”模型重塑企業可持續發展的系統哲學；以“價值沉默”戰略重構企業在喧囂時代的核心競爭力生成路徑。兼任全球電子協會亞洲可持續發展委員會副主席、中國綠色供應鏈聯盟綠色金融專委會委員、廣東省企業可持續發展研究會CSR專委會副會長，北京ESG研究院專家顧問，上海市計算機行業協會顧問。自2019年入職工業和信息化系統，深耕社會責任與可持續發展（供應鏈責任追溯等）及政產學研用媒利益相關方影響等領域。支撐完成工業和信息化部課題40余個。發表諸如《綠色金融與電子信息產業可持續發展的矛與盾》等學術研究200余篇。主導參與或編制《電子信息行業社會責任指南》等多項行業關鍵標準。主導編制《電子信息行業社會責任建設與可持續發展報告》行業報告6本。2022-2025年，被評為“2021年度中國產業研究突出貢獻者”“2022年度電子信息企業社會責任建設年度突出貢獻者”“2024年度全球電子協會亞洲標準委員會杰出服務服務個人”“2025全球電子協會亞洲標委會杰出服務個人”“2025全球電子協會中國ESG杰出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