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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婚禮說我是外人不用去,20天后回家,爸堵門要我還88萬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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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推開門,二十天的旅行塵埃與疲憊,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屋里一切如舊,寂靜無聲。

      手機剛充上電,屏幕便瘋了一樣彈出來電提醒,大部分來自父親馬宏盛。最后一條信息,是他三小時前發來的:“到家回電。”

      我還沒來得及放下行李,門就被敲響了。不,是砸響。

      開門,父親站在門口,臉色是少見的陰沉。他沒進門,目光像鉤子一樣,在我臉上刮過,又落在我身后的行李箱上。

      “玩夠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后的干澀,還有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我側身讓他進來。他沒坐,就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我,點了支煙。煙霧騰起,模糊了他花白的鬢角。

      “婉清,”他轉過身,煙灰掉在地板上也顧不上,“你弟婚禮那天,場面不能垮,禮數要周全。”

      我點點頭,不知他為何舊事重提。

      “睿翔那八十八萬的禮金,是我墊付的。”他深吸一口煙,語速突然加快,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出來,“家里現在緊,這錢,你得趕緊還我。”

      空氣凝固了。我看著他嘴唇開合,耳朵里嗡嗡作響,那串數字在空中飄,卻怎么也落不進理解的范圍里。墊付?禮金?八十八萬?還他?

      父親的眼神里,沒有玩笑,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焦躁的、理所當然的索求。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01

      上一次家庭聚餐,是在城里那家老字號飯店。包廂里油膩的暖黃燈光,映著每個人臉上不甚真切的表情。

      母親張惠芳把最大塊的清蒸鱸魚肚夾到弟弟馬睿翔碗里。“多吃點,最近籌備婚禮累壞了吧。看看,下巴都尖了。”

      馬睿翔低頭扒飯,含糊地應了一聲,注意力全在手機屏幕上,手指滑動得飛快,大概是在回復未婚妻的消息。

      父親馬宏盛抿了口白酒,清了清嗓子。“酒店最后定的是凱悅廳。我托了老周的關系,價格還算合適。就是酒水套餐,他們給的牌子不行,得換。”

      “爸,這些您和麗娟他們家定就行。”馬睿翔頭也不抬,“她和丈母娘眼光高,我懶得摻和。”

      “你這話說的,是你結婚!”母親嗔怪道,又給他添了勺湯,“一輩子就一次的大事,多上點心。對了,車隊找好了嗎?頭車必須用奔馳S,氣派。”

      他們的對話密集而自然,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餐桌上的話題牢牢鎖在馬睿翔的婚事上。網眼之外,是我。

      我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白灼菜心,清淡爽口。偶爾母親的目光會掃過來,“婉清,你也吃魚啊,別光吃青菜。”

      “嗯。”我夾了一小塊魚背肉,刺多,肉質也有些柴。

      父親忽然轉向我:“你那工作室,最近生意怎么樣?”

      我放下筷子。“還行,接了兩個小公司的制服單子,正在打版。”

      “哦。”他點點頭,眼神已經飄開,重新落回弟弟身上。“睿翔,新房家電清單我看了,洗碗機要換個牌子,原來那個國產的不行,用不住。”

      我端起茶杯,溫熱的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鏡片。

      摘下眼鏡擦拭時,聽見弟弟笑著說:“爸,您就放心吧,麗娟都挑好了,德國進口的。就是預算……可能還得超一點。”

      父親大手一揮:“超點就超點,結婚嘛,該花的花。”

      母親也跟著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還是我們睿翔有福氣,找的媳婦懂事,家里也通情達理。”

      我重新戴上眼鏡,世界恢復清晰。

      餐桌中央的轉盤緩緩轉動,那盤鮮亮的白灼蝦轉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夾,轉盤卻被母親輕輕按住,轉向弟弟那邊。

      “睿翔,你最愛吃的蝦,多吃幾個。”

      我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自然地收回,轉而舀了一勺面前的冬瓜盅。湯有點涼了,泛著淡淡的腥氣。

      弟弟的婚禮像個巨大的引力場,把父母所有的注意力、話題、乃至對未來生活的想象,都牢牢吸附過去。

      我在這個場域的邊緣,維持著一個女兒和姐姐應有的、安靜的微笑。

      直到晚餐結束,我開車送他們回家。后座上,父母依然在低聲討論著婚禮請柬的樣式。弟弟靠窗玩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年輕卻已有些疏懶的臉。

      窗外霓虹流淌,車內流淌著一種與我無關的熱鬧。

      車載電臺放著舒緩的爵士樂,低沉的薩克斯風盤旋。

      母親忽然從前排轉過頭,像是才想起我的存在。

      “婉清,你弟弟結婚,你這做姐姐的,可得好好準備準備。”她的笑容里,有種不易察覺的、帶著壓力的期待。

      我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我知道的,媽。”

      車子駛入老舊的小區,路燈昏暗。父母下車,弟弟打了個哈欠,跟在我后面。

      “姐,”他忽然叫住我,在樓道的陰影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天氣,“我那幾個伴郎的領結,你幫著看看?你眼光好。”

      “好。”我應下。

      “謝了啊。”他拍拍我的肩,轉身追上父母的腳步。

      樓道聲控燈滅了,我站在黑暗里,聽見樓上傳來家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響,還有隱隱的說笑聲。我在包里摸索車鑰匙,金屬的涼意貼著手心。

      02

      一周后,我去了市中心那家低調但價格不菲的男士精品店。

      深藍色絲絨禮盒里,躺著一對鉑金鑲鉆袖扣,設計簡約,線條冷冽。

      燈光下,鉆石折射出細碎的、潔凈的光。

      這是送給弟弟的新婚禮物。

      導購小姐微笑著夸贊我的眼光,說這款是限量,很適合重要場合。

      我刷卡的時候,指尖在密碼鍵上停頓了一瞬。

      數字跳動,六位數。

      是我工作室小半個月的流水。

      但他是弟弟,唯一的弟弟。結婚,一輩子一次。

      我又去銀行取了兩萬現金,嶄新的票子,用早就備好的厚實紅包裝好。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種踏實的俗氣喜氣。

      去父母家送東西,是周末的下午。

      弟弟不在,說是陪未婚妻試婚紗去了。

      父親在陽臺侍弄他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草,背影有些佝僂。

      母親在廚房擇菜,水流嘩嘩作響。

      我把禮盒和紅包放在客廳茶幾上最顯眼的位置。母親擦著手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

      “來就來了,還買什么東西。”她嘴上說著,手已經拿起那個禮盒,掂了掂,沒打開,又看向那個鼓囊囊的紅包。“這是……?”

      “給睿翔的,一點心意。”我說。

      母親臉上綻開笑容,眼角的紋路更深了。

      她拉著我在沙發坐下,手一直沒松開。

      “還是你懂事。你弟弟啊,就是被我們慣壞了,什么事都不操心,結婚花銷又大……”

      她絮絮地說著,從婚宴酒席說到蜜月旅行,語氣里半是抱怨,半是炫耀。

      末了,她拍著我的手背,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商量,也帶著不容置疑的熟稔。

      “婉清啊,媽知道你也難,自己開個工作室,起早貪黑的。不過呢,你到底是姐姐,比睿翔穩當。這次他結婚,場面上的事,你爸撐著呢,就是這實實在在的花銷……”她頓了頓,目光瞥過那個紅包,“你是他親姐,咱們自家人,再多表示表示,也是應該的。說出去,你這當姐姐的臉上也有光,是不是?”

      我看著她拍我的手,皮膚有些松弛了,但力道依舊。

      客廳里光線很好,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父親在陽臺咳嗽了兩聲,提著一把小鏟子進來,看見我們,沒說話,把鏟子放在門邊,去洗手了。

      水流聲從衛生間傳來。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禮盒里是對袖扣,我看睿翔應該喜歡。紅包是兩萬。我工作室最近剛結算了一筆款,手里還算活絡。”

      母親的笑容淡了點,但很快又揚起來。

      “哦,袖扣好啊,實用。兩萬……也行,你有這個心就好。”她松開我的手,起身,“晚上留這兒吃飯吧?你爸早上買了魚。”

      “不了,媽。我晚上約了瑾萱對賬,工作室有點事。”我也站起來。

      “忙,都忙。”母親嘆了口氣,送我到門口,“你爸那生意,最近也不順,周轉老是有點緊巴。還是你好,自己管自己,清凈。”

      父親從衛生間出來,手上還濕著,在褲子上擦了擦。“要走了?”

      “嗯,爸。”

      “路上慢點。”他點點頭,轉身又去了陽臺,看著他那幾盆花。

      關門聲在身后響起,不輕不重。樓道里依舊昏暗。我慢慢走下樓梯,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一下,又一下。

      直到坐進車里,發動機低鳴,我才松開一直緊緊攥著方向盤的手。掌心有汗,也有指甲掐出的紅痕。

      車載藍牙自動連接手機,薛瑾萱的來電顯示跳出來。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婉清,在哪兒呢?晚上還過來對賬嗎?我把新季度的料子樣本拿來了,有幾款質感絕了,你肯定喜歡。”她快活的聲音沖淡了車廂里的滯悶。

      “來的。”我說,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剛從爸媽家出來。大概半小時到。”

      “好嘞,等你。哦對了,你弟婚禮禮物搞定沒?別又當冤大頭啊,我跟你說,適可而止……”

      我笑了笑,沒接話,踩下油門。

      車子匯入傍晚的車流,尾燈連成一片紅色的河。

      后視鏡里,父母家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越來越遠,漸漸融入城市龐大的、灰色的背景里,再也分辨不清。



      03

      婚禮前一個月,瑣事愈發繁多。一個周五晚上,母親打電話來,說弟弟那邊有些婚宴座位表要調整,讓我過去幫忙參考一下,畢竟我“做事細致”。

      我放下手頭正在修改的設計圖,開車過去。父母家里燈火通明,客廳茶幾上鋪滿了紅色的請柬和打印出來的賓客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螞蟻。

      弟弟馬睿翔沒在客廳,他關著房門,在里面打電話。聲音透過并不太隔音的門板,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哎呀,你就別管了,我心里有數。我爸說了,他負責搞定……”

      母親戴著老花鏡,正用尺子比著,在座位表上寫寫畫畫。

      父親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里拿著計算器,眉頭緊鎖,不時按幾下,發出“歸零”的清脆聲響。

      我換了拖鞋,走到茶幾旁坐下,拿起一份名單看。

      大多是父母和弟弟那邊的親戚朋友,我的名字不在上面,當然,這正常。

      我的朋友們,自然由我自己通知。

      弟弟房間里傳來的聲音忽然高了一點,帶著笑意和不耐煩:“……知道知道,彩禮、三金、酒席,我爸都兜底了,你放心。我姐?我姐那份反正爸也會搞定的,她嘛……”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聽對方說話,然后,那句清晰的話,裹挾著輕松的笑意,毫無阻礙地鉆了出來:“她是女的,早晚是外人,家里的錢啊資源啊,最后不還是得留給我?現在多出點力,也是應該的。”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秒。只有父親手中計算器按鍵的“滴滴”聲,單調地響著。

      我拿著名單的手指,關節有些泛白。紙張邊緣粗糙,劃過指腹,微疼。

      我抬起頭。

      母親依然低著頭,手里的筆在“李叔叔”和“王阿姨”的名字間猶豫,仿佛沒聽見。

      父親按計算器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皮都沒抬,很快又繼續,只是按得更用力了些,“歸零”聲更響。

      他們都沒有說話。沒有糾正,沒有反駁,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尷尬或制止的意思都沒有。

      房間里,弟弟的笑聲又傳來,大概是電話那頭說了什么趣事。

      我慢慢放下名單,紙張輕飄飄地落在茶幾上,沒發出什么聲音。我站起來,腿有些麻。

      “媽,座位表我看了,沒什么問題,你們定就行。我工作室還有點急事,先回去了。”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連我自己都驚訝。

      母親這才抬起頭,摘下老花鏡。“這就走啊?都快九點了,還加班?”

      “嗯,有個客戶急著要樣衣。”我彎腰穿鞋。

      父親終于從計算器上移開目光,看了我一眼。“路上注意安全。”

      “好。”

      我拉開門,走進樓道。聲控燈應聲而亮,刺眼的白光。我沒有立刻下樓,背靠著冰冷的鐵質防火門,站了一會兒。

      門內隱約傳來母親的聲音:“……這孩子,總是這么忙。睿翔,你打完電話沒?出來看看這個……”

      弟弟拖著長音應答:“來了來了——”

      我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踩在空洞的回音上。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沉,很慢,像是浸在了冰水里,寒意一絲絲滲透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坐到車里,我沒有立刻發動。車窗外的夜色濃稠,對面樓的窗戶星星點點,大多是溫暖的黃色。我摸出手機,屏幕漆黑,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

      指尖在通訊錄上滑動,停在“薛瑾萱”的名字上。猶豫片刻,還是沒有按下去。

      有些涼,不是車窗外的風能解釋的。

      它從心底最深處泛上來,緩慢,卻無可阻擋。

      原來,“外人”這兩個字,從至親口中說出來,被至親默認下來,是這種感覺。

      像一把很鈍的刀,不疾不徐地割開皮肉,起初不覺痛,只感到涼。要過很久,那刺痛和空洞,才會洶涌地漫上來,淹沒所有。

      我發動車子,駛離小區。后視鏡里,那扇熟悉的窗戶,燈光依舊暖黃。只是那光亮,再也照不進我心里了。

      04

      婚禮日期越來越近,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喜氣。父母家成了臨時指揮部,各種物品堆積,人來人往。

      我盡量抽出時間去幫忙。打包喜糖,整理回禮,核對宴請名單上的電話。都是些邊緣的、費時卻不算核心的雜事。

      那天下午,我在客廳地板上坐著,面前是幾十個還沒裝完的喜糖盒,絲帶堆成一團。母親和幾個親戚在餐廳討論婚宴菜單,聲音時高時低。

      弟弟馬睿翔從外面回來,拎著幾個印著珠寶店logo的袋子,臉上春風得意。他瞥了一眼滿地狼藉和我手上的絲帶,隨口道:“姐,忙著呢?”

      “嗯,快裝完了。”

      “辛苦了啊。”他語氣輕快,把袋子小心地放在沙發上,“麗娟非要再看一遍首飾,幸好沒什么要改的。”他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看著我說,“這些瑣事你就別太操心了,讓我媽她們弄就行。你忙你的工作室,不是接新單了嗎?”

      我系絲帶的手頓了一下。這話聽起來是體貼,可那語氣里的隨意和那種“這些事不重要,你也不必重要”的意味,像根細小的刺。

      “不礙事,快弄好了。”我低著頭,繼續手上的動作。絲帶滑溜溜的,總系不好。

      “對了姐,”他像是忽然想起,“婚禮那天的流程表,還有賓客座位最終版,電子稿我發你郵箱了,你有空瞄一眼。不過估計也沒啥問題,都定好了。”

      我抬起頭:“好。需要我提前過去做點什么嗎?或者當天接待……”

      “不用不用!”他立刻擺手,打斷我,“你當天人來就行,哦,記得穿正式點。其他都有婚慶公司和爸媽呢,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心當你的大小姐。”他笑起來,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大小姐。一個被排除在核心事務之外,只需穿戴整齊、安靜出席的“大小姐”。

      我沒再說話。他又和餐廳里的母親揚聲說了幾句關于車花樣式的話,然后拿起那些珠寶袋子,哼著歌回了自己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一堆色彩鮮艷、卻毫無溫度的喜糖盒。

      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射進來,照在光潔的地板上,分割出明暗交界。

      我坐在陰影里,手上機械地動作著。

      后來,母親送走親戚,過來看我進度。

      “差不多了,”她滿意地點點頭,又壓低聲音,“婉清,你弟剛說的也沒錯,你工作室忙,這些雜事我們能弄。就是……你那邊朋友同事的名單,確定好了嗎?早點把人數報過來,好安排座位。”

      “差不多了,就幾個要好的朋友和合伙人,人數不多,我明天發你。”我說。

      “行。”母親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圍裙邊,“那個……瑾萱她們來,禮金方面,你心里有個數,別太……畢竟咱們家這次辦事,場面在這。”

      我系好最后一個喜糖盒,放在已經堆成小山的成果堆最上面。“媽,禮數我懂。”

      母親似乎還想說什么,看了看我的臉色,終究只是嘆了口氣。“你從小就有主意。反正,別讓你弟弟這邊難做就行。”

      她轉身去了廚房,很快傳來洗菜的水聲。

      我慢慢站起來,腿腳因為久坐而酸麻。走到窗邊,樓下花園里,幾個孩子在追逐嬉鬧,笑聲尖利地傳上來。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

      那份最終版的賓客名單電子稿,我始終沒有打開郵箱去看。不必看,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會在哪里——一個無關緊要的、只需被通知的角落。

      我像一個提前拿到劇本的演員,知道自己在整場大戲里的位置和臺詞:背景板,配角,一個需要在特定時刻出現、微笑、然后默默退場的“姐姐”。

      而這種認知,在婚禮前一周,以一種更直接、更殘忍的方式,被證實了。



      05

      那是個尋常的工作日傍晚。

      我正在工作室里,對著一匹新到的香云紗發愁,顏色比樣品暗了一個度,客戶恐怕不會滿意。

      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上跳動著“睿翔”兩個字。

      我接起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他在外面。

      “姐,”他的聲音傳過來,沒有寒暄,直奔主題,語速比平時快,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不耐煩,“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你說。”

      “就是婚禮那天,流程啊座位啊,最后又調整了一下。酒店那邊場地也有點新說法。”他頓了頓,我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他大概點了支煙,“按咱們老家那邊的規矩,還有麗娟他們家那邊的一些講究……嗯,出嫁的姐姐,就算是外人了。那天人多事雜,場面又大,有些環節……你來了,可能反倒不太方便,也尷尬。”

      話說得委婉,但核心意思像淬了冰的針,清晰地扎過來。

      我握著手機,沒出聲。聽筒里傳來他吸煙的輕微氣流聲,還有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他似乎等了一下我的反應,見我沒說話,便繼續道,語氣更干脆了些:“所以,姐,那天你就別來了。心意到了就行,你那份禮,爸說他會處理,你不用擔心。你就忙你工作室的事吧,啊?”

      處理。外人。別來了。

      幾個詞在耳邊盤旋,碰撞,發出空洞的回響。

      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最后一抹晚霞掙扎著消失在樓宇后面。

      工作室里沒開主燈,只有工作臺上的一盞射燈,照著那匹失色的香云紗,泛著陳舊晦暗的光澤。

      “姐?你在聽嗎?”弟弟的聲音提高了些,似乎因為我長久的沉默而感到一絲不安,或者不耐煩。

      “……在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平靜得可怕,“知道了。”

      他似乎松了口氣。“那就這樣,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你……照顧好自己。”

      電話斷了。忙音短促地響了兩聲,屏幕暗下去。

      我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坐在高腳凳上,很久沒動。工作臺冰涼的金屬邊緣硌著手肘。那匹香云紗在燈光下,像一團凝固的、灰敗的暮色。

      原來,最后那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不需要了。

      劇本連最后的出場機會,都吝于給予。

      不是忙,不是疏忽,是明確的、基于“規矩”和“講究”的驅逐。

      “外人”。

      這個詞,終于被正式蓋章,遞到我面前。

      我慢慢放下手機,指尖冰涼。

      環顧這間小小的、傾注了我無數心血的工作室,樣衣,面料,設計稿,裁剪工具……一切井然有序,又仿佛與我隔著什么。

      我打開電腦瀏覽器,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然后敲入航空公司的網址。頁面跳轉,明晃晃的促銷信息彈出來。我滑動鼠標,篩選目的地,時間。

      最后,光標停在一個遙遠的、我只在地圖上見過的海島國家。最近一班直飛航班,在兩天后。

      我點選,填入個人信息,支付。

      整個流程流暢得近乎麻木。

      直到支付成功的頁面跳出,打印電子行程單的打印機發出嗡嗡的啟動聲,我才仿佛回過神。

      拿起那張還帶著微熱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字,標識著一次即將發生的、徹底的逃離。

      我關掉了手機,不是靜音,是徹底關機。黑色的屏幕,再也不會亮起,再也不會傳來那個家的任何聲音、任何索求。

      工作室的燈,我也一盞盞關掉。

      黑暗漫上來,吞沒了樣衣,吞沒了面料,吞沒了所有未完成的設計和待解決的煩惱。

      最后,我鎖上門,鑰匙轉動,發出清脆的“咔嗒”一聲。

      走廊里感應燈應聲而亮,照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路徑。我拖著早就收拾好的、原本用于短期出差的登機箱,箱輪碾過地面,發出單調的轱轆聲。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我心里異常平靜,那片冰封的湖,不再有漣漪。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決絕的輕松。

      飛機沖上云霄時,我看著窗外逐漸變小、最終被云層掩蓋的城市燈火。那里有我的家,我的親人,我三十三年來的全部生活痕跡。

      但此刻,它們都退得很遠,很遠。遠得像一場與己無關的、別人的熱鬧。

      06

      二十天,足以讓一個海島的風和陽光,把皮膚染成小麥色,也足以讓一些尖銳的情緒,被海浪打磨得圓鈍、模糊。

      回來的飛機上,我靠著舷窗昏睡,夢里都是碎片化的藍色和搖晃的船影。直到輪胎觸地的震動傳來,才恍惚意識到,降落傘收起了,該回到地面了。

      打開關閉了二十天的手機,像打開一個潘多拉魔盒。

      嗡鳴和震動持續了足足幾分鐘,未接來電和信息的紅色數字觸目驚心。

      大部分來自父親馬宏盛,從一開始的詢問“怎么關機了?”,到中間的焦躁“看到回電!”,再到最后的簡短命令“到家回電。”

      沒有一條來自弟弟馬睿翔。也沒有一條,問我這二十天去了哪里,好不好。

      薛瑾萱的信息擠在其中,只有三條。

      第一條是婚禮當天:“婉清,你沒來?你弟說你身體不舒服?”第二條是幾天后:“看到信息回我,有點擔心你。”第三條是昨天:“回來了嗎?工作室有份加急合同需要你簽字。”

      我給她回了條:“已回國,剛落地,明天去工作室。安,勿念。”

      然后,我把那些未讀的紅點一個個消除,沒有點開細看。像清理一堆礙眼的垃圾。

      到家已是深夜。

      屋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塵埃氣息。

      我懶得收拾,把行李箱推到墻角,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黑暗的沙發上,聽著窗外偶爾掠過的夜車聲。

      身體的疲憊像潮水般涌上來,但精神卻異常清醒。那二十天的放空,像在心上糊了一層暫時的保護膜,但我知道,膜很薄,一捅就破。

      果然,它破得很快,很徹底。

      第二天下午,門被砸響的時候,我剛剛洗完澡,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透過貓眼,看到父親馬宏盛陰沉的臉。

      開門,他帶著一身外面的燥熱和煙味進來,沒換鞋,就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尊壓抑著怒氣的雕像。這才有了開頭那一幕。

      “……八十八萬?”我重復了一遍,聲音有些飄,“爸,你說什么禮金?睿翔的禮金,為什么要我還?還是八十八萬?”

      “為什么?”父親猛地轉過身,眼睛里有紅血絲,“他是你弟弟!他結婚,我這個當爸的掏空家底給他撐場面,現在周轉不開了,你這當姐姐的,不該分擔?那八十八萬,是我以我的名義,臨時挪了生意上的款子,給他墊上的彩禮和重要禮金!現在人家催賬了,你說怎么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臉上。那理直氣壯的語氣,仿佛在討一筆天經地義的債。

      “墊付?”我慢慢擦著頭發,毛巾吸飽了水,沉甸甸的,“爸,首先,我從沒委托你,也根本不知道你需要墊付什么八十八萬。其次,睿翔的彩禮、禮金,該由他自己,或者你們父母來承擔,這是常識,也是法律上的道理。最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怒火和某種近乎無賴的理直氣壯,讓我心頭的寒意徹底凝結成冰。

      “最后,弟弟結婚,我這個‘外人’,連到場都不被允許。現在,卻要我這個‘外人’,來償還這八十八萬的‘內部債務’。爸,你覺得這合理嗎?”

      “外人外人!你就記得這個!”父親暴怒,一腳踢在旁邊的沙發凳上,發出悶響,“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你現在翅膀硬了,賺了點錢,就不認爹娘,不幫弟弟了?我白養你這么大了!這錢,你今天必須給我拿出來!拿不出,你就去借!你不是有工作室嗎?你不是認識不少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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