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的重慶,早春潮濕的冷意還沒退去。城郊白市驛機場邊上,很多人并不知道,幾天前剛剛出獄的一位將軍,正為女兒的一件“小事”動了真火,一巴掌落下,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挨打的女孩叫葉揚眉,她身后牽連的,卻是周恩來的生死安危。
有意思的是,這一巴掌,并不是因為女兒頑皮,也不是家常小糾紛,而是牽著十幾年前的戰火、鐵窗,牽著大革命、南昌起義、新四軍,甚至牽著整場中國革命的命運。要弄清這件事的緣由,時間只能拉回到1920年代那個風雷激蕩的年代,從兩個人的相識說起。
一、從鐵甲車隊到南昌城頭:戰火中結下的生死交情
1925年,廣州的黃埔軍校、東園、農民運動講習所一帶,成了全國最熱的地方之一。工潮、集會、演講此起彼伏,廣東在第一次國共合作的背景下,變成了革命的中心。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周恩來從法國歸來,被任命為中共廣東區委軍事部長,開始籌劃一支由共產黨直接影響和掌握的正規武裝。
那一年夏天,孫中山同意在“大元帥府鐵甲車隊”的基礎上擴編力量。周恩來與陳延年商量后,決定以這支車隊為核心,建立一支新的部隊,由廣東區黨委直接領導。這支后來改編成國民革命軍第四軍第十二師三十四團的隊伍,就是日后赫赫有名的“葉挺獨立團”。
問題只剩下一個:誰來當團長。
周恩來想到的是一個已經在粵軍名聲很響的人——葉挺。這個年輕將領出身廣東,早年投身粵軍,做過孫中山警衛團營長,1924年受派前往蘇聯學習軍事,當年在莫斯科加入中國共產黨。1925年秋,他回到上海,受陳獨秀接見,隨后被派遣到廣州工作。
周恩來很清楚葉挺的底細:有戰功,會打仗,懂現代軍事,更難得的是政治立場堅定。經過與黨內同志反復商量,他最后把三十四團團長的重擔交到了葉挺手里。葉挺接令后,幾乎把全部精力都壓在這支新型武裝的組建上,既抓軍事訓練,也抓政治教育,堅持支持工農運動,保護群眾利益。
很短的時間里,這支部隊就顯示出了不一樣的戰斗力。獨立團剛剛成形不久,北伐戰爭的號角已經吹響。1926年4月下旬,中共中央決定派葉挺率領三十四團作為北伐先遣隊出師。在廣州,周恩來專門把葉挺叫到住處,關上門長談。
那一晚談話的內容,后來葉挺多次對身邊人提起。周恩來反復叮囑一句話:“要多打勝仗。”他解釋得很直白:當時不少國民革命軍內部力量搖擺,對北伐是否能取勝心存疑慮,不愿意率先出征。“只有你們先打出勝仗,他們才會跟上來。”在場的人形容,那是周恩來說話少有的嚴峻語氣。
葉挺心里明白,這不僅是戰術要求,更是政治任務。他帶著這份囑托率領獨立團出師北伐,屢戰屢捷。攻占武昌一戰,葉挺部因戰斗頑強、紀律嚴明,被譽為“鐵軍”,葉挺也被稱為“北伐名將”。從那時起,葉挺和周恩來之間,不只是上下級關系,而是逐漸形成一種互相倚重的戰友之情。
時間到了1927年,形勢急轉直下。4月至7月間,蔣介石、汪精衛先后發動反革命政變,大革命失敗,局勢一片慘淡。中共中央決定武裝起義,周恩來被派往江西南昌組織行動。此時的葉挺,已任國民革命軍第十一軍副軍長兼第二十四師師長,部隊駐扎在九江一帶。
周恩來一到九江,第一件事就是通知葉挺前來密談。談話的結果很干脆,葉挺表態支持黨中央的決定,愿意承擔起義軍事指揮任務。起義前夕,中共前敵委員會任命周恩來為書記,葉挺為總指揮,兩人幾乎形影不離,籌劃兵力部署、攻守路線。
1927年8月1日凌晨,南昌城頭炮聲大作,武裝起義正式爆發。周恩來和葉挺在前線指揮部里,一邊接電報,一邊聽槍聲,看著部隊沖進城門。起義當天取得了成功,成為中國共產黨直接領導的第一次大規模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行動。從組織到執行,這兩個人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承擔著同樣巨大的風險。
不久,起義軍遵照黨中央指示南下廣東。路上戰斗不斷,部隊在轉移中損失很大。到了9月底,部隊向汕頭方向撤退,在廣東豐順湯坑附近遭遇數倍于己的敵軍,情況極其危急。周恩來此時已經染上惡性瘧疾,高燒不退,時常陷入昏迷。葉挺不得不一邊指揮作戰,一邊組織人手保護周恩來和機關人員突圍。
在普寧流沙一帶,周恩來的病情加重,幾乎不能站立。葉挺多方打聽,想辦法聯系地方黨組織,請來醫生,但在那樣艱難的條件下,只能緩解,難以根治。他心里清楚,倘若周恩來倒在這里,對黨的損失無法估量。于是,他冒險租了一條小漁船,連夜護送周恩來從沿海秘密前往香港,整整在海上顛簸了兩天一夜。
等到周恩來在香港得以接受較好治療,病情趨于穩定,葉挺才在黨的同意下搭船去澳門,與家人短暫團聚。他與周恩來在碼頭邊握手告別時,誰也不會想到,將來兩人之間的這份交情,會在鐵窗內、在戰火里、在一架險些墜毀的飛機上,一次次被提起。
二、“千古奇冤”的背后:鐵窗內外的兩種堅持
1927年冬天,葉挺奉命潛回廣州,參加組織廣州起義。在匆忙而險惡的形勢下,他和葉劍英等人一起指揮起義。起義雖爆發,卻很快因力量懸殊而失敗。失敗之后,葉挺遭遇不公正的黨內處分,一時憤懣,脫離組織,遠走莫斯科,開始了長達數年的流亡生活。
這段經歷,在后來的很多回憶中,被看作他人生中最“別扭”的時光。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占領東北,中華民族的危機急劇加深。葉挺在莫斯科輾轉思考,最終決定回國,先到澳門落腳,希望有機會投身抗日斗爭。
在黨內,真正一直關注著他的,仍是周恩來。談到廣州起義后的爭議,談到葉挺脫黨一事,周恩來始終堅持實事求是,不為一時情緒所左右。他對身邊同志說得很清楚:“廣州起義失敗后,葉挺到了莫斯科……這件事,我們應該給葉挺伸冤。”這種態度,在當時的環境下并不常見,也正因為如此,為后來兩人再度攜手埋下伏筆。
1937年夏,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夕,葉挺從澳門來到上海,住在靜安寺附近一座小洋房里。那時,他空有報國之心,卻沒有隊伍可帶,只能焦急等待。恰在此時,周恩來赴廬山與蔣介石商談國共合作抗日,途經上海,兩人終于再次相見。
多年未見,兩人談得很細。周恩來詢問葉挺這些年的情況,葉挺也坦率談到自己出走后的心路,對未來的打算毫不掩飾。他表達了一個很簡單的愿望:如果可能,希望帶一支抗日武裝,到前線與日軍作戰。
周恩來看得很清楚,南方紅軍游擊隊即將下山,準備改編開赴抗日前線,而葉挺正是最合適的統帥人選。國民黨方面早就有人來拉攏葉挺,但都被他拒絕了。面對周恩來的建議,他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隨后,葉挺正式向蔣介石提出建議,主張集合南方仍在堅持斗爭的紅軍游擊隊,組建一支新的抗日部隊,番號為“新四軍”。1937年9月底,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宣布任命葉挺為新四軍軍長。同年12月,中共中央代表團到達武漢,周恩來親自出面,協調新四軍的經費和編制問題,盡力為這支部隊掃清障礙。
新四軍成立后,葉挺指揮部隊挺進華中,開展游擊戰,牽制日軍,成效顯著。然而戰爭環境復雜,黨內外關系錯綜,1940年前后,新四軍內部與國民黨方面矛盾加劇,一些誤解和壓力不斷累積。多種因素交織之下,葉挺一度萌生離開新四軍、回廣東參加東江抗日的念頭。
1938年10月下旬,他離開皖南云嶺,準備接受東江游擊指揮的任命。蔣介石得知此事后極為緊張,擔心共產黨在華南再成規模,迅速下令撤銷任命,要求葉挺離開東江。與此同時,中共中央也從戰略全局出發,希望葉挺繼續留在華中,因為新四軍在華中的戰略地位極其關鍵。
葉挺從廣東回到重慶,處在一種進退難決的狀態。周恩來與他面對面談過多次,把黨中央對華中戰局的判斷講得很明白,也把新四軍軍長的職責講得很透徹。他說明,葉挺若不回新四軍,不僅不利于抗戰全局,還可能加劇國共之間的緊張關系。周恩來以近乎推心置腹的方式勸解,希望他“顧全大局”。
葉挺起初仍有顧慮,態度有些消極。周恩來知道他的心結在哪,就耐心解釋新四軍委員會改組方案,明確支持葉挺擔任委員會正職,給予他充分信任。幾次談話下來,葉挺被說服,最終表示愿意回皖南繼續擔任新四軍軍長。
周恩來聽到這個表態,握著他的手笑著說:“到時候我們一起動身,我送你回皖南。”1939年2月23日,兩人一同來到云嶺,在新四軍軍部共同工作。周恩來整整在那一帶待了20多天,走訪部隊、機關、地方單位,與陳毅、粟裕等指揮員談話,部署下一步戰斗。臨走那天,他們一起乘竹筏逆流而上,在青弋江面合影。那張照片,后來成了很多人記憶中兩個戰友并肩的象征。
1941年1月,局勢驟然逆轉。1月4日,新四軍軍部和直屬部隊9000余人奉命北移,行至安徽涇縣云嶺以北茂林地區時,被國民黨軍7個師8萬多人突然包圍。七天七夜苦戰,糧盡彈絕,大部分官兵壯烈犧牲,僅約2000人突圍。這就是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
皖南事變后,葉挺為了保全殘部,主動下山與國民黨方面談判,卻被無理扣押,隨后遭到“革職”并押送軍法機關。1月17日晚,國民黨當局公然宣布新四軍為“叛軍”,撤銷番號,給這支在抗日前線奮戰的部隊扣上了嚴厲的帽子。
周恩來在重慶得知消息后,憤怒到幾乎失控。他當即打電話痛斥何應欽,說國民黨頑固派“做了日寇想做而做不到的事”,甚至斷言“親者痛,仇者快”,把這場事變定性為“千古罪行”。當天夜里,他滿懷悲憤地寫下“為江南死國難者志哀”“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題詞,第二天刊登在《新華日報》上,在重慶乃至全國引起巨大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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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指出的是,這25個字,不只是對死難將士的哀悼,也是對被囚禁的葉挺最有力的聲援。皖南事變之后幾年間,周恩來幾乎在每一次與國民黨交涉的重要場合,都提到一個核心要求——釋放葉挺,恢復自由。
1941年3月2日,在他呈給蔣介石的《臨時解決方法十二條》中,“釋放葉挺,回任軍職”被再次寫入。除此之外,他還盡力照顧葉挺的家屬,給予生活和精神上的援助。可以說,在葉挺鐵窗歲月里,周恩來一直在外面四處奔走。
1942年12月,重慶曾家巖50號收到消息:葉挺將由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陳誠派專艦轉往湖北恩施,夫人李秀文和女兒揚眉隨行。周恩來得知后,不顧重重阻撓,堅持趕到朝天門碼頭送行。這種公開表現關切的舉動,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并不輕松,但他還是照做了。
到了1943年夏,周恩來借國民黨組織“鄂西將士慰問團”之機,托《新華日報》記者陸治前往恩施探望葉挺。陸治見到葉挺夫婦和小揚眉,轉達了黨中央與周恩來的問候:“每次談判,都提出你的自由問題,望你耐心等待,多多保重。”葉挺聽完,眼眶發紅,他只簡單說了一句:“請恩來同志釋念,放心。”這句話看似平靜,卻能聽出幾分硬撐多年的倔強。
三、三個孩子敲開曾家巖的門:一聲“伯伯”的分量
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對葉挺來說,這是民族解放的大轉折,也是個人命運即將改變的信號。在恩施軟禁中,他接到要轉移到重慶的消息,第一反應是提醒孩子們做好準備。他對三個孩子——正明、華明和揚眉說了一段頗為冷峻的話:“抗戰勝利了,形勢大變。蔣介石是殺我,還是放我,很難預料。到了重慶,你們就去找周恩來伯伯。”
說這話的時候,葉挺已經被軟禁多年,深知自己的命運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孩子們則只模模糊糊懂一點,卻記住了“周恩來伯伯”這個名字。
1945年9月14日晚,葉挺等人被押解到重慶,臨時住進一間旅館。第二天清晨,他把一封寫給周恩來的信交給孩子們,叮囑他們趁著可以出門買早點的名義,去曾家巖50號尋找“伯伯”。三個孩子裝作若無其事,坐上黃包車離開,心里卻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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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巧的是,當他們到了曾家巖門口,周恩來剛好出門散步。三個孩子因沒錢付車費,在門口犯了難。周恩來遠遠看到,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就走過去問:“你們找誰?”稍大一點的孩子脫口而出:“找周恩來伯伯。”
周恩來一愣,先幫他們付了車錢,打發車夫離開,才耐心問:“你們是誰的孩子?”那孩子一邊說“葉挺”,一邊遞上信。周恩來接過信,聽到“葉挺”兩字,情緒明顯一振,表情由疑惑轉為激動。他抓住機會繼續問:“你們怎么來的?你們父親呢?能帶我去找他嗎?”
孩子們一股腦圍上來,抓著他的衣角說:“我們能帶您去,但您要和我們一起,不然他們又把我們抓走。”周恩來安撫他們,說“有我在,他們以后不會再抓你們”,然后讓警衛員安排,一道陪孩子們回去找父親。趕回旅館時,卻得知葉挺已經被轉押別處。
此時再糾纏已無意義,周恩來只好把三個孩子帶回曾家巖。孩子們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短暫的“逃出門”很可能是與父親暫別的開始。見到鄧穎超后,他們一下子抱成一團,大聲哭起來。鄧穎超也忍不住落淚,對周恩來低聲說:“這些孩子離開爹娘真夠可憐的,我們一定要保護好他們,要不怎么對得起葉將軍和夫人。”
周恩來看著他們,眼眶也濕了。當場做了一個看似簡單,卻影響深遠的決定:兩個兒子送往延安讀書,由組織培養;小女兒揚眉留在身邊,由他和鄧穎超共同撫養。“反正我們也沒有孩子。”這句話,說得極輕,卻透出一種很堅決的承擔。
從那之后的幾年里,葉挺的三個孩子,在物質并不寬裕的環境中,卻得到了格外細膩的照顧。揚眉和周恩來、鄧穎超睡在同一間屋子里,每晚燈熄后,周恩來時不時會起身,為她掖一掖被角。出席宴會、甚至回延安,周恩來也常把她帶在身邊,生怕再出現孩子被人奪走的情況。
工作人員見他對揚眉格外疼愛,勸她干脆叫他“干爸爸”。小姑娘一開始有些不好意思,遲遲張不開嘴,但“周爸爸、鄧媽媽”這樣的稱呼,已經在心里有了雛形。日常生活中,他們總會提醒三個孩子:要記住自己父親是誰,要繼承他的志愿,做一個堅強的革命者。
這段經歷很容易被浪漫化,但在當時,周恩來忙得連睡覺時間都難保證,仍抽空給葉正明、葉華明輔導作業,陪他們練字、講歷史,耐心到讓身邊工作人員都感到驚訝。不得不說,這種對戰友遺孤的照顧,已經不只是“關照”,更像是一個已經決定到老都要履行的承諾。
真正把這層關系推到極致的,是1946年初那次險些釀成悲劇的飛行。
1946年初,國內局勢復雜。蔣介石被迫邀請由美方、國民黨、中共三方組成的軍事調停小組,飛往延安實地考察,再返回重慶磋商。周恩來作為中共代表之一,乘坐一架小型運輸機,在延安和重慶之間往返。那一次,他帶上了葉揚眉。
在返回途中,飛機突然出現油路故障,高空中開始劇烈晃動,機身下降得很快,危險程度遠超常人想象。機長緊急發放降落傘,讓乘客做好隨時跳傘的準備。清點之下才發現,降落傘數量不夠,小揚眉那一份“缺了號”。
面對可能的墜機,小女孩嚇得大哭。周恩來沒有多猶豫,站起來,頂著搖晃走到她身旁,把自己的降落傘解下來掛在她身上,安靜地給她系好扣子,然后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飛機內的其他中外成員看到這一幕,紛紛站起來,把自己的降落傘往周恩來這邊遞,勸他換回來,但他只是擺擺手,說了一段很重的話:
“葉挺將軍為中國人民的事業正在監獄里受難,生死未卜。如果連他的孩子都保不住,怎么對得起葉將軍?”
這一句話,在場的人很難不受觸動。揚眉背著降落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突然忍不住喊了一聲:“爸爸!”叫出口的不是“伯伯”,而是“爸爸”。周恩來看著她,笑了一下,沒有糾正。那一瞬間,機艙里的氣氛非常復雜,既緊繃,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暖意。
飛機繼續下墜,機長只得要求所有人將機上物品全部拋出,以減輕重量。大家把行李一件件丟出去,飛機仍沒有好轉。最終,周恩來咬咬牙,看了一眼機艙內的軍用物資和一箱箱錢幣,下令:“丟下去。”那一刻,軍用物資、金錢都得往艙外扔,盡可能為機體減壓。
就在眾人以為無可挽回之際,飛機的狀態突然趨于穩定,最后安全著陸。這場驚魂未定的飛行,后來被許多人提起,每個人記得的細節不一樣,但有一點一致——如果當時局面發展得更壞,周恩來是做好犧牲準備的,而他選擇把唯一的生還機會留給葉挺的女兒。
四、一巴掌背后的選擇:領袖、戰友與父親
時間來到1946年3月。經過長時間政治斗爭和多方壓力,蔣介石不得不在輿論和形勢面前讓步,決定釋放葉挺。重慶方面提前得到消息后,周恩來帶著葉揚眉,參加了美方、國民黨、中共三方調停小組再赴延安、折返重慶的行程。等他回到重慶,葉挺剛出獄不久。
3月4日,葉挺正式恢復自由。短短幾天,他已經聽說了那次飛行的經過,知道女兒在飛機上沒有降落傘,是周恩來把自己的傘讓給了她。理論上,這是父親最該感激的情節,但葉挺得知詳情后,臉色卻沉了下來。
在家里,他把葉揚眉叫到身邊,語氣嚴厲地問明情況。聽完女兒磕磕絆絆的講述,他突然站起來,抬手就是一巴掌。揚眉被打得一愣,眼淚瞬間涌出來,一時間完全搞不清父親為什么發火。在場的人也沒想到,會出現這么激烈的反應。
葉挺的眼睛瞪得很大,語速卻不快。他對女兒說出那句后來廣為流傳的話:“你恩來伯伯是黨和軍隊的領袖,你可知黨離不開他,人民離不開他,中國革命更離不開他!以后你不要再拖累你恩來伯伯!”
這句言辭,聽上去很重。按一般家庭觀念,父親會把孩子的性命看作最重要的東西;但在葉挺看來,周恩來的性命和他所肩負的職責,遠遠在自己的女兒之上。他打的是女兒,卻也是在責備自己——身為父親,卻讓戰友在生死關頭為自己的孩子冒險到這種程度。
從年齡上看,1946年出獄時,葉挺剛滿50歲,周恩來則已48歲,兩人都是在刀尖上闖過來的老兵。葉挺在牢中度過了五年多的時間,對形勢看得很清楚:經過抗戰、內戰,黨內能把整體局勢穩住的人屈指可數,而周恩來無疑是其中最關鍵的一位。他用那一巴掌告訴女兒,在大事面前,親情往后稍站,不能拿戰友和領袖的生命當靠山。
不難看出,葉挺并不是不愛女兒,相反,他正因為深知周恩來對孩子們的付出,才對那次事件格外敏感。試想一下,一個父親剛出獄,得知女兒命大被救,本應心存慶幸,卻在第一時間追問的是:“周恩來有沒有為此冒險?”這種看重順序的方式,在今天看可能顯得冷峻,但在那個時代,對很多老一輩革命者來說,卻是自然的選擇。
事實上,葉挺出獄才一天,就在3月5日晚給中共中央發電報,申請重新入黨。他說話一向簡練,但在電報里,毫不掩飾自己的心志。3月7日,中共中央復電,決定接納他重新加入中國共產黨,電文經毛澤東修改定稿。電報中評價他“為中國民族解放與人民解放事業進行了二十余年的奮斗,經受了種種嚴重的考驗,全中國都熟知你對民族與人民無限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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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來在葉挺面前宣讀這份電報時,葉挺禁不住落淚。那不是普通的激動,更像一種壓抑多年后的釋放。他曾經離開組織,又在鐵窗中堅持立場,如今獲重新接納,這條路繞了一個大圈,終究回到了起點。
重慶文化界、進步人士得知葉挺出獄和入黨的消息后,由郭沫若等人出面,為他設宴慶賀,鄧穎超等人陪席。席間難免談到周恩來為營救葉挺、新四軍被囚人員所做的一切。葉挺聽著聽著,只輕輕說了一句:“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無憾。”這話沒有華麗辭藻,卻足以說明他心中對這位戰友的分量。
出獄之后短短一個月里,葉挺多次向周恩來提出,希望盡快投入工作,不愿意再在療養中消耗時間。周恩來一面勸他注意身體,一面與中央溝通,為他安排合適的工作崗位。1946年4月4日,葉挺出獄剛滿一個月,周恩來接到通知:葉挺將參加在延安舉行的整軍工作會議。這個安排,不只是對他的信任,也是對他幾十年軍事經驗的一種重視。
當周恩來告訴葉挺可以去延安參加工作,并且家屬可以同行時,葉挺握著他的手連聲說“好”。對剛從牢中走出來的他來說,這無異于重新踏入戰場。誰也沒有想到,這次前往延安的旅程,將成為他人生的終點。
1946年4月8日,葉挺攜家人登機,飛往陜北。途中,飛機在山西興縣東南方向撞上黑茶山,機上人員全部遇難,這起空難造成極其嚴重的損失。噩耗傳到重慶,許多人一時難以相信。葉挺剛剛重獲自由,還來不及真正回到戰斗崗位,就猝然離世,這種結局,讓不少同輩戰友都感到深深的遺憾。
4月19日,重慶各界為葉挺等烈士召開追悼大會,約有三千多人參加。周恩來在大會上講述他們的生平時,一度哽咽失聲。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在公眾場合極少流露個人情緒,但這一次,很難維持平靜。葉挺的子女則由他繼續照顧,他依舊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每到節假日,他會把他們接到中南海家中,一同吃飯、談話,談到最多的,依然是“要繼承先烈遺志”,要不辜負父親那一代人的付出。
從1925年廣州鐵甲車隊,到1927年南昌城頭,從皖南事變后的“千古奇冤”,到鐵窗內的堅持,再到1946年飛機上那一枚降落傘、那記嚴厲的一巴掌,這條線看似曲折,邏輯卻一脈相承。葉挺之所以在女兒面前發火,說出“你不要再拖累你恩來伯伯”,背后是一個老一代革命軍人對大局的衡量:親情再重,也不能壓過那條關乎民族興亡的主線;戰友再親,也不能讓他在自己孩子身上多冒一次該他來承受的險。
這位五十歲的將軍,最終沒能把自己重新投入戰場的愿望實現,卻留下了一個很難被簡單評判的側影: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把對戰友的信任,對組織的信念,對女兒的愛,都濃縮在那一巴掌之中。照顧他遺孤的人,則默默接過責任,走完了很長一段路。歷史里的這些細節,沒有太多鋪陳,卻足以讓后人讀懂那個年代很多人的選擇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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