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初,杭州西子湖畔花木正盛,何賽飛推開都本基工作室的木門,正式行了拜師禮。就在這一刻,她從越劇臺口跨到畫室案頭,徐悲鴻傳人的名銜隨之落在肩上,消息很快傳遍演藝與書畫兩界。追溯到1983年她在人民大會堂候場時獲鄧穎超一句“最美的小百花”,這一條時間軸便顯得格外清晰——表演、銀幕,再到書畫,三段路彼此牽引,沒有一程是偶然。
往前翻到1963年,何賽飛出生在舟山海角。父親那年三十二歲,流放到岱山漁村,帶著五歲的二女兒靠零碎工作維生。漁網腥咸,海風凌厲,孩子卻拿竹篾在沙灘比劃唱腔。父親看出女兒骨子里的戲癡,咬咬牙,托人請來民間老藝人授課。一句水袖一把板凳,日復一日地打基礎,起早貪黑換來年僅十二歲就闖進縣劇團的錄取通知。有人問她:“苦嗎?”小小的她擦擦汗,“苦,但我喜歡。”寥寥七個字,像釘子釘進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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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盛夏,浙江省小百花匯演。何賽飛與闊別十三年的親妹夏賽麗意外在后臺相認。兩人一臺《送蓮花樓》,婉轉水袖對上瀟灑云肩,雙雙拿下“小百花獎”。“姐姐指哪里我就去哪兒。”夏賽麗悄悄說。自此,這對越劇“夫妻檔”在《斷橋》《追魚》里成就了觀眾口中的“天作之合”。1983年,她們進京匯報演出完畢,鄧穎超在座。散場燈未亮,她笑著招手:“你們,是我見過最美的小百花。”一句話,定格了姐妹倆最明媚的一幀青春。
舞臺之外,命運還遞來另一張牌。1984年,何賽飛借道杭州,為戶口去處犯愁。黃老師家里的一次包餃子聚會,她與長自己六歲的楊楠對上眼神。那年頭愛情含蓄,“要是你回舟山,我就跟去。”他輕聲說。短短一句話比千言萬語更穩妥。1988年,她替父守孝期滿,兩人領證成婚。婚后她常年巡演,楊楠甘當背后的燈桿,把家安頓得妥妥當當。1999年,他們的兒子降生。生產臺前她險些大出血,楊楠當即決定讓孩子隨母姓,“你的名字比我響,兒子跟你。”一句玩笑,卻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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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幕大門在1991年向她敞開。導演張藝謀相中她的臺上功底,一部《大紅燈籠高高掛》里,她把三姨太的嫵媚與無助勾得入骨。后來《風月》《大宅門》接踵而至,她被行內人稱“最會演姨太太的女演員”。問及原因,她淡淡一笑:“舊時姨太太,多半是被命運推著走的女人,我只把她們當成活生生的人。”外界只見銀幕流光,卻很少人知道,每一次進組前她必重翻當年的報刊檔案,從衣領樣式到閨閣擺設,事無巨細,一點一滴摳出來。
時間拉回2006年。都本基與廖靜文在北京通州靜候她的到來。拜師那天,廖靜文已年過八旬,卻親自端坐案邊。她端詳完何賽飛的蘭竹小品,輕輕點頭,“徐老若在,也樂見你這樣勤勉的后輩。”一句“徐老”,不僅是對亡夫徐悲鴻的懷念,也是對繼承者的托付。儀式不張揚,寥寥幾位見證者,但意義深重:越劇科班出身的演員,成了徐派書畫第三代承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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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疑惑,為何在事業巔峰再起爐灶?她給出的答案直白:“戲曲、表演、書畫,都是一脈相承的中國美。”學畫并非心血來潮,早在劇團排《王熙鳳大鬧寧國府》時,她常用排練間隙抄石濤畫譜,體會一筆圓轉與一段唱腔呼吸相通的節奏。徐悲鴻強調“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這句話與戲曲的“以情帶聲”不謀而合。于是,練筆與吊嗓成了雙線并行,每天破曉對海練嗓,夜深對燈磨墨。
同年冬天,她攜數幅新作參加中國美協舉辦的新人展。畫面里仕女一身素衣,眉眼松弛卻精神瞳明。評委會給的評語只有八個字:“戲曲韻味,畫里飄香。”這場展覽后,她依舊站在舞臺,也常出現在各類美術公益活動,極少言及“跨界”二字,只說自己“還在學”。
再往后十幾年,何賽飛在影視、舞臺與畫案之間切換自如。演完《海上夫人》回到家,她放下劇本,蹲在灶前烙餅;畫完一幅《荷鷺圖》,抹黑沖去排練場補鞠躬動作。同行打趣她“不累嗎?”她攤手:“人要閑了才會老。”是玩笑,也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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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節點重新串聯,如今再看:1963年海島稚女的稚氣;1983年人民大會堂的掌聲;1991年銀幕聚光燈下的身影;2006年畫案前的低眉。這條路沒有刻意設計,偏偏層層生花。問她還要去哪里?她抿嘴一笑:“戲有千折,筆有萬轉,哪能說盡。”
鄧穎超的那句評價仍舊掛在浙江小百花排練廳墻上,字跡遒勁。來參觀的年輕學員指著標語問,這是誰?老琴師輕拍琴案:“那是何賽飛,能唱能演還能畫,真正的好角兒。”說完,老琴弦一撥,聲腔揚起,仿佛又把人帶回那座燈火通明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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