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道里的路上,我心里反倒平靜了。
車窗外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露出一片片灰黃的土地。遠處的山還是白的,近處的樹光禿禿的,偶爾有幾只烏鴉飛過,嘎嘎地叫幾聲。
小崔坐在旁邊,一直偷偷看我。我知道她想問什么——廠長,你緊張嗎?
不緊張。
真的不緊張。
因為我想通了: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叫事。
這半年,我經歷的事還少嗎?廠子被封,錢被凍,老婆要離,工人找不到,崔姑娘在南邊生死未卜。斷水斷電,工人挑水,柴油貴五倍,發電機響得像拖拉機。
跟這些比起來,錢算什么?
二十萬?五十萬?一百萬?
給。
只要能保住廠子,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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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讓我去找崔姑娘,能給。
車停了。道里的辦公樓比我想的破舊,三層小樓,墻皮剝落,窗戶玻璃有一塊裂了沒換。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看見我們,面無表情地指了指里面。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畫像。金同志坐在上首,旁邊是那個冷冰冰的女翻譯。還有幾個人,我不認識,看打扮像是財務或者執法部門的。
我坐下來,沒等他們開口,先說話了。
“金同志,我是來認錯的。”
女翻譯愣了一下,翻譯過去。金同志也愣了,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
我繼續說:“廠子不合規,我知道。斷水斷電,是我們工作沒做好。我接受批評,接受處罰。該交的罰款,我交。該停的產,我停。”
我說得很慢,一句一句的,讓翻譯能翻清楚。
金同志聽完,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他看了一眼旁邊的人,那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然后他開口了,說了一長串。女翻譯翻過來:
“趙廠長,你能認識到錯誤,很好。道里對你們廠,一直是關心和支持的。但規定就是規定,不能因為你們是外資企業就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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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明白。請說,怎么處理?”
又是一番交流。女翻譯轉過頭來,看著我,聲音還是冷冰冰的:
“第一,罰款二十萬人民幣。第二,停產整頓一周。一周后,道里會派人去檢查,合格了才能恢復生產。”
二十萬。一周。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行。”
金同志又說了幾句。女翻譯說:“金同志說,希望你吸取教訓,以后嚴格遵守規定。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就不是罰款這么簡單了。”
我站起來,伸出手。
金同志愣了一下,也站起來,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像剛從外面進來。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太陽出來了。
明晃晃的,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天,忽然笑了。
小崔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廠長,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好得很。”
她愣了:“罰款二十萬,停產一周,還好得很?”
我看著她,笑著說:“小崔,你知道什么叫能用錢解決的事嗎?”
她搖搖頭。
“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叫事。”
她眨眨眼,沒聽懂。
我也不解釋。上了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后退的風景。
二十萬。換廠子活下去。換工人有飯吃。換我能去找崔姑娘。
值。
太值了。
那天晚上,回到廠里,我把工人們叫到一起。
“停產一周。”我說,“你們不用上班,工資照發。”
她們愣住了,互相看著,小聲說著什么。
“但是,”我頓了頓,“這一周,廠里不能空著。需要有人值班,打掃衛生,整理車間。愿意干的,每天多給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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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樸阿姨舉著手,笑得滿臉褶子。樸順女舉著手,踮著腳尖往前擠。那些姑娘,一個比一個積極。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舉起的手,看著那些笑著的臉,眼眶發熱。
“好。”我說,“排班的事,小崔負責。”
她們散了,嘰嘰喳喳說著話,往宿舍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盞燈。
亮著。穩穩地亮著。
柴油發電機還在響,可那聲音,聽著不那么刺耳了。
因為我知道,很快,電就會重新通上。水也會重新流出來。車間里的機器,會再次轟隆隆轉起來。
廠子活了。
真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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