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只有4歲,她的媽媽為她接戲前,知道會有落水鏡頭,媽媽以為是在泳池拍,至少可控。到了片場才發現,落水地點是在池塘。臨時改口,媽媽覺得很難,戲只能照著走:另一個小女孩把思思推下水,思思在水里撲騰掙扎。
思思媽媽跟我說,那次思思嚇得不輕,她也很心疼。那時我剛開始兒童短劇亂象選題的采訪。明面上的信息有很多,近年來,短劇賽道爆火,像思思一樣的兒童演員越來越多。他們穿梭于橫店、鄭州、西安等地短劇片場,飾演“霸總”“新娘”“神探”,演繹著遠超其年齡理解的成人化劇本。
我最初的困惑很簡單:一些短劇劇情過于毀三觀,我作為觀眾,感覺到明顯不適,但是為什么會有孩子來演這些?
走進被快節奏和爆款邏輯裹挾的短劇片場,我一層層剝開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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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孩子們確實有喜歡拍短劇的一面。在橫店,我見到了9歲的瑞瑞,他比我想象中瘦小,一說起戲里的“打怪升級”,眼睛會亮起來。瑞瑞告訴我,他喜歡劇里的世界,因為那里“總是很美好”,有中500萬彩票的幸運,有家庭團圓的幸福,也能體驗當“大男主”的感覺。孩子并不理解自己飾演的欲望與暴力,他理解的是“被需要”“被夸獎”。這也是短劇狡猾的地方,它用游戲化的快樂包裹著勞動和消耗。
孩子不懂,家長也不懂嗎?我記得第一次給兒童演員航航的媽媽李麗打電話,她非常健談,毫不避諱自己對兒子明星之路的嚴格規劃,她帶著航航熬夜拍戲,航航從一個劇組進入下一個,跟成人演感情戲,有時“拯救世界”,每個月上學時間只有一半。
當我問李麗,航航是否理解那些短劇的劇情時,她頓了一下說,演員就是要為角色服務,如果考慮太多,就會丟失很多機會,基本沒辦法在演藝圈子里走得長遠。
與其說這些家長不知道風險,不如說他們太知道了,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反復用“劇情需要”“孩子想演”“我們沒得選”來抵消內疚。
報道里寫到瑞瑞的媽媽邱霞在片場睡著,醒來已經是凌晨四點多,瑞瑞仍在聚光燈下背臺詞,她說“那一下子我感覺好愧疚”,卻依舊配合劇組的時間安排。采訪時,我經常從家長口中聽見一種被現實逼出來的自洽感。
但我不能被自洽帶著跑,需要追問的是:誰在定義劇情需要,是誰在決定孩子在片場能不能說不?順著問題往上走,進入短劇生產鏈條時,另一種熟悉的敘事又出現了:編劇說,自己只是按照市場需求寫,萌寶劇也需要更刺激;導演說,自己咖位不夠,劇本怎么寫就怎么拍。
受訪者傾向于先把自己從亂象里摘出去。有導演強調自己只拍小孩演小孩的萌寶劇,有編劇堅持沒寫過毀三觀的劇本。當行業被輿論的聚光燈照到,人人都想站在聚光燈之外,做出事不關己的清醒狀。
也正是在各自撇清里,我看到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亂象并非由一環制造,而是一套高效的影視流程集體生產出來的。每一環都把責任往外推,最后就會落到最弱小的一端——兒童演員身上。到底有誰能告訴他們“你可以不演”?
2026年1月8日,廣電總局網絡視聽司發布兒童類微短劇管理提示,要求遏制兒童微短劇的“成人化”傾向、糾偏“工具化”傾向、抵制“娛樂化”傾向,防止因創作不當損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發展。
我再次給李麗打電話,她明顯很焦慮,擔心航航“失業”。她覺得這扇好不容易為孩子打開的明星之路大門,正在緩緩關閉。
我想知道:如果孩子從小有選擇的權利,他會愿意這么小就走上明星之路嗎?當這些孩子長大后,還有短劇這個行業嗎?當年在聚光燈下大開大合的情緒,會給他們留下些什么?在下架一部短劇之外,到底怎樣才能讓這些孩子回到本該真實、緩慢成長的童年?
發于2026.3.23總第1228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誰來告訴他們“你可以不演”?
記者:呂雅萱
(lvyaxuan@chinanews.com.cn)
編輯: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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