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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陽光透過客廳窗戶灑進來,落在那盆綠蘿上,葉子油亮亮的。
我站在門口,扶著母親的手臂,心里說不出的踏實。
母親老了。六十七了,一個人住在老家,去年摔了一跤,腿腳就不太利索。我在電話里說了多少次,讓她來城里住,她總說不來不來,怕給我們添麻煩。這回是我硬接來的,車票都買好了,她不走也得走。
“媽,這就是你家,以后就住這兒。”
母親站在玄關,有點局促地四處看,手還攥著那個舊布包的帶子。
“這房子真大……”
“媽,你進來坐。”
我幫她換鞋,拎著包往里走。婆婆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只到嘴角,沒到眼睛。
“親家母來了,路上累了吧?”
母親趕緊點頭:“不累不累,挺好的。”
婆婆嗯了一聲,又坐下了,拿起茶幾上的瓜子接著嗑。
我把母親安頓在次臥,幫她把東西收拾好。母親坐在床邊,小聲說:“你婆婆看著……好像不太高興?”
“媽,你別多想。”我拍拍她的手,“她那人就那樣,對誰都是這張臉。”
晚上丈夫回來,看見母親在廚房幫忙,愣了一下。
“媽來了?”
“嗯,今天到的。”
他點點頭,沒說別的。
吃飯的時候,婆婆話多起來,問母親老家的事,問東問西。母親老實,問什么答什么。我在旁邊聽著,總覺得婆婆那話里有話。
“親家母,老家的房子賣了沒?”
“沒賣,就空著。”
“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租出去,還能收點租金。”
母親笑笑,說租不租的,再說吧。
婆婆又嗑起瓜子,眼睛轉了轉,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第三天晚上,丈夫把我叫到陽臺上。
三月的夜晚還有涼意,風從窗戶縫鉆進來,我抱著胳膊,等他開口。
“那個……我跟你說個事。”
“說。”
“你媽來了,咱家開銷也大了。你看,水電費、飯錢,都得算。”
我看著他。
“所以呢?”
他搓著手,不看我:“我尋思,你媽住這兒,一個月交800塊住宿費,不過分吧?”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800塊。”他終于抬起頭看我,“咱們出去租房子也得這個價,對吧?你媽住這兒,交點錢,也是應該的。”
我盯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么。
這是我跟了他八年的男人。八年,從一無所有到有了這套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月供我也在還。我媽來了,他說要交住宿費。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媽的意思?”
他臉變了變:“誰的都一樣,反正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冷笑了一聲。
“你等著。”
我轉身進屋,徑直走到客廳。
婆婆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電視開著,放的什么戲曲節目。她看見我臉色不對,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
“咋了?”
我沒理她,走到次臥門口,推開門。
母親正坐在床邊疊衣服,那些她從老家帶來的舊衣服,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
“媽,你先別疊了,出來一下。”
母親看著我,眼睛里有點慌:“咋了?”
“沒事,你出來就行。”
她站起來,跟我走到客廳。
丈夫也從陽臺進來了,站在一邊,不看任何人。
婆婆嗑瓜子的手徹底停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看丈夫,看看婆婆,又看看我媽。
“剛才,”我開口,聲音很平靜,“你兒子說,我媽住在這兒,要交800塊住宿費。”
婆婆的臉變了。
母親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手攥著衣角。
“媽,”我對她說,“你聽見了吧?這是人家的話。”
母親沒吭聲。
我轉向婆婆,看著她那張忽然不知道該擺什么表情的臉。
“媽,我問你。”
她看著我,眼睛躲閃了一下。
“你住在這兒多少年了?”
她沒說話。
“八年。”我替她回答,“從我們結婚那天起,你就住在這兒。八年,你交過一分錢住宿費嗎?”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水電費你交過嗎?飯錢你出過嗎?這房子,首付有我一半,月供我也在還。你呢?你出過一分錢嗎?”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你兒子說,我媽住這兒,交800塊是應該的。”我笑了笑,“那行,咱們今天把賬算算清楚。”
我走到茶幾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本子,是我平時記賬用的。
“八年,96個月。每個月住宿費按800算,水電費、飯錢另算,一個月少說也得1500。媽,你算算,你欠我多少?”
婆婆的臉色變了又變,手里的瓜子掉在沙發上,沒敢撿。
丈夫往前走了一步:“你干啥?”
我扭頭看他,冷笑:“怎么?算賬不行?你不是說應該的嗎?”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我打斷他,“她是媽,我媽就不是媽?”
他不說話了。
母親在旁邊拉拉我的袖子,小聲說:“丫頭,算了,媽回老家去……”
“媽,你別說話。”我按住她的手。
我看著丈夫,看著婆婆。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我的聲音忽然有點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么,“我媽來,住多久都行,一分錢不用交。誰有意見,誰就自己搬出去。”
婆婆的臉白了。
丈夫站在那里,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屋里又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一動一動的。三月的夜,風里還帶著涼意。
我轉身扶著母親,往次臥走。
走到門口,我停下來,沒回頭。
“對了,”我說,“明天我去銀行,把這卡里的錢取出來。”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晃了晃。
婆婆回過頭。
“這是我媽這些年攢的錢,兩萬三。她說要給咱們,我沒要。現在看來,是該要。”
我把卡放回口袋,扶著母親進了屋。
門關上了。
屋里,母親坐在床邊,看著我,眼眶紅了。
“丫頭,你這是干啥?為了我,跟他們鬧翻了,以后你咋過?”
我在她旁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媽,你別管。”
“可是——”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他今天敢跟你要住宿費,明天就敢把你攆出去。這事不弄明白,以后咱娘倆都別想安生。”
母親的眼淚掉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媽不好,給你添麻煩了。”
“媽,你別這么說。”我伸手給她擦淚,“我接你來,就是讓你享福的。不是讓你來看人臉色的。”
窗外,路燈亮著。三月的夜風還在吹,把樹枝吹得搖搖晃晃。
我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打開門,走到客廳。
丈夫還站在那兒,婆婆也還在沙發上。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么坐著。
我看了他們一眼,沒理他們,直接進了廚房。
打開冰箱,拿出雞蛋、青菜、面條。點火,燒水,煮面。
水開了,面下進去,咕嘟咕嘟冒著泡。
母親喜歡吃我煮的面,湯寬一點,面軟一點,臥個荷包蛋。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端進次臥。
“媽,吃面。”
母親接過來,低著頭,慢慢地吃。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吃。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看著她佝僂的肩膀,看著她手背上突起的青筋。
忽然想起小時候。我發燒,她也是這樣,半夜起來給我煮面。那時候家里窮,面里就放點蔥花,臥個荷包蛋是過年才有的待遇。她總是把蛋夾給我,說自己不愛吃。
我不愛吃蛋。她總這么說。
我別過頭去,看著窗外。
三月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窗臺上,像一層薄霜。
母親吃完了面,把碗放下。
“丫頭。”
“嗯?”
“媽沒事了。”她拉著我的手,“媽就你一個閨女,你過得好,媽就好。”
我點點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睡在母親旁邊。床小,擠得慌,但暖和。母親的呼吸聲就在耳邊,一下一下的,很平穩。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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