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桂花：滄海桑田話古巴（下） ? 走筆天下

【原標題】滄海桑田話古巴

文/本報前駐哈瓦那記者 馬桂花

【編者按】古巴與美國的關系幾百年來錯綜復雜。1959年古巴革命勝利后，美國政府一直對古巴采取敵視態度。隨著特朗普近來加大對古巴的威脅力度，古巴命運再次成為全球關注熱點。古巴是拉美和加勒比地區最早與新中國建交的國家。20世紀30年代是古巴華人社區的鼎盛時期，華人留下的印記如今在這里還能不經意間撞見……本篇為《滄海桑田話古巴》特稿下篇，敬請關注。

古巴與美國恩怨史

談到古巴，就無法不提美國。

古巴與美國的最近距離只有約90英里（約145公里）。兩個隔海相望的國家幾百年來有著千絲萬縷的復雜關系。

美國歷史學家艾達·費雷爾撰寫的《自由古巴：革命、救贖與新生》（原名直譯為《古巴：一部美國史》）一書講述了兩國之間“時而親密、時而爆炸但總是不平衡的”復雜關系。她在書的前言中寫道：“古巴國旗是由流亡美國的古巴人設計并首次升起的；第一份支持古巴獨立的報紙出版在費城；古巴愛國者和作家何塞·馬蒂曾在紐約生活了15年。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古巴人籌集資金支持華盛頓的軍隊，來自古巴的士兵在北美和加勒比地區與英國人作戰……”

1898年，美國對古巴進行軍事介入，并向西班牙宣戰。古巴人民長達30年爭取獨立的戰爭最終勝利。1899年1月1日，西班牙在古巴近400年的統治正式結束，島上所有西班牙國旗同時降下，但取而代之升起的并非古巴國旗，而是美國國旗。在美國的軍事占領期間，古巴的基礎設施建設全面鋪開，美國公司也被引入進行柏油馬路和下水道系統工程建設。

古巴各地都會有自己的集市，聚集各種日用品和食物。這是每周六在哈瓦那貝達多區列儂公園舉辦的集市。（馬桂花 攝）

美國作家海明威1928年首次到訪古巴。他在這里居住、垂釣、生活。1939年至1960年間，他一直住在如今已成為博物館的比西亞莊園，并于1951年創作了《老人與海》。當他憑借這部作品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海明威將獎項獻給了古巴人民。獎章和證書至今仍存放在圣地亞哥省著名的科布雷天主教大教堂，由教堂保管和展出。

有數據顯示，上世紀50年代末，古巴的九成礦業、八成公共事業、五成鐵路、四成的糖產量和總計約10億美元的銀行存款都由美國掌控。而它70%的進口產品也來自美國。如今在哈瓦那街頭招攬游客的色彩艷麗的老爺車，大多也是那時期的美國車。

彼時的哈瓦那成了冒險家的樂園。1946年美國各地黑幫頭目齊聚哈瓦那國家酒店，這場聚會是由黑幫老大邁耶·蘭斯基召集，開啟了哈瓦那聲名狼藉的放蕩時代。黑幫將不義之財輸送到古巴，用于建造賭場和酒店，而這些場所又為當時巴蒂斯塔領導的腐敗獨裁政府提供了資金支持。

然而，經濟結構失衡、經濟命脈和政府由外國利益集團掌控、社會嚴重不平等眾多因素招致民怨沸騰，古巴革命便在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驅動下爆發。革命勝利后，卡斯特羅政府將所有外國控制的資產都國有化，還提高對美國進口商品的稅收，并在冷戰最激烈的時期成為蘇聯的盟友。1961年卡斯特羅宣布古巴開始實行社會主義革命，這是美國近鄰首次成功實現社會主義革命，引發了美國政府極大恐慌。同年，由美國支持的古巴流亡者組成的雇傭兵從古巴南部的豬灣登陸，入侵古巴，但在數日內即被古巴武裝擊潰，史稱“豬灣事件”。1962年，時任美國總統肯尼迪簽署法令，正式對古巴實施經濟、金融封鎖和貿易禁運。

此后半個多世紀，美古關系持續僵持，直至2015年兩國恢復外交關系。2016年，奧巴馬成為88年來首位訪問古巴的美國在任總統。但短暫的雙邊關系緩和帶來的希望很快就隨著美國政府換屆而冷卻，放寬對古巴限制的措施也逐一被逆轉。在特朗普總統第二任期，雙邊關系更降至冰點。

2015年7月1日，在古巴首都哈瓦那，市民在家中觀看美古重建外交關系的電視新聞。（華金·埃爾南德斯 攝）

今年新年伊始，美國對古巴盟友委內瑞拉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并暗示古巴可能成為美國下一個關注目標。特朗普政府威脅古巴，若不盡快“達成協議”，將面臨“零石油、零資金”流入的局面。特朗普3月15日對媒體說，將“先解決伊朗，然后是古巴”。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17日表示，面對嚴峻局面，古巴仍堅信，任何外來侵略者都將遭遇堅不可摧的抵抗。迪亞斯-卡內爾此前曾表示，古巴愿意與美國在平等和尊重兩國政治制度、主權和兩國政府自決權的基礎上推進對話。

華人印記融入血脈

古巴距離中國13000公里之遙，但古巴革命勝利一年后，1960年就與新中國建立了外交關系，成為拉美和加勒比地區最早與新中國建交的國家。

在古巴街頭，中國制造的汽車隨處可見。有的人家里還能看到能源危機時的替代方案——來自中國的“永久”“飛鴿”牌自行車。對許多中國游客來說，來到這里如同穿越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中國，糧票、布票和如今古巴仍在沿用的配給簿十分相似。然而，古巴與中國的關聯不僅僅始于60年代，也非止于日益增加的雙邊貿易帶來的物質變化，它是更深層的植于民族基因中的血緣。而這也得從古巴糖說起。

1833年英國廢除奴隸制，大西洋奴隸貿易至此終結。但古巴的甘蔗種植熱潮方興未艾，種植園需要大量勞力，于是西班牙商人開始從中國輸入苦力，美其名曰“契約工”。1847年6月，206名中國勞工搭乘西班牙貨船抵達哈瓦那港，從此翻開了華人在古巴的歷史。

這些華工大多在被脅迫或誘騙的情況下簽下了多年契約。此后一直到1874年，陸續有14.2萬契約勞工從中國南部乘船前往古巴，但最終只有12.5萬人抵達，其余均在途中死于惡劣的生存環境。近75%的人未能完成契約時間就已離世。

也正是由于華工對奴隸般生活的絕望，他們中的很多人加入了古巴人民推翻西班牙殖民統治的斗爭，并因作戰英勇在古巴獨立史上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故事。哈瓦那貝達多區一處街心花園里的黑色花崗巖紀念碑便是對他們的紀念。碑上鐫刻著古巴民族英雄何塞·馬蒂的戰友貢薩洛·德克薩達的名言：“沒有一個古巴華人是逃兵，沒有一個古巴華人是叛徒?！?/p>

美國羅格斯大學拉美與加勒比研究系副教授凱瑟琳·洛佩茲在《古巴華人》一書中揭示了華人移民、通婚和同化在古巴歷史和民族認同中的核心地位，尤其是在古巴從殖民地向獨立國家過渡的關鍵時期。她寫道，由于西班牙殖民地明確禁止中國女性入境，在苦力貿易期間，這批移民主要由年輕的單身男性組成。1872年的人口普查顯示，當時有58400名華人，其中只有32名女性。華人與非洲人或非裔古巴人在種植園并肩工作，促成了聯盟和通婚，推動了古巴社會的變革。

2025年9月24日，在古巴首都哈瓦那，一輛老式轎車行駛在中國城前面的街道上。（華金·埃爾南德斯 攝）

隨后一波大規模華人移民浪潮經由美國而來。他們最初是被美國的淘金熱所吸引。為了修建橫貫美國的鐵路，大量華人被招募為勞工，進一步壯大了在美華人隊伍。隨著淘金熱退去和鐵路建設完工，以及反華歧視和暴力事件愈演愈烈，1865年至1875年間，約有5000名華人離開美國前往古巴。這些在古巴被稱為“加利福尼亞人”的華人，與之前在甘蔗園中勞作的契約勞工不同，他們大多是商人，不少在中國大陸、香港和美國擁有資本。隨著他們的到來，哈瓦那的華人區迅速成為美洲僅次于舊金山唐人街的第二大華人商業中心。

第三波華人移民古巴浪潮與美國政府卷入一戰密切相關。1902年，美國軍隊在占領古巴期間曾頒布命令，以1882年適用于全美的《排華法案》為藍本，禁止華人移民古巴。但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為了增加戰時糖產量，需要大量勞力，禁令被擱置。當時中國正面臨經濟和政治動蕩，許多國人尋求到海外發展，其中就包括古巴。

20世紀30年代也是華人社區的鼎盛時期。1932年中華總商會的一項調查顯示，古巴有近4000家華人經營的商鋪，涵蓋雜貨店、客棧、藥房、洗衣店、倉庫等眾多行業。僅官方注冊的華人社團就有35個，成員人數高達數萬人，擁有雄厚資本的華人商業和銀行也在古巴迅速發展壯大。

昔日的中華總會館藥店整修后再次開業，售賣藥品、食品和雜貨，顧客也熙熙攘攘。（馬桂花 攝）

哈瓦那貝達多區擁有拉美地區歷史最悠久的華人墓地之一“中華總義山”。其正式啟用的儀式是在1947年，即首批華人抵達古巴100年之際。中國人傳統上信奉“葉落歸根”。抗日戰爭期間海運通道被切斷，在古巴去世的華人遺骸無法運回國內，哈瓦那的華人墓地便成為亡者的臨時安息地。

華人墓地面積約9000平方米。這里有1900年生于廣東的古巴共產黨黨員蘇子倫、來自廣東開平的古巴解放部隊中校胡德的墓地，還有眾多除了名字沒有其他信息的華人的孤墳。一些社團為去世的成員統一建造了很大的紀念碑，有的還依照中國傳統讓石獅守在墓地兩邊。華人墓地已成為古巴華人歷史的一個重要見證。

古巴革命勝利后，不少華人商人因擔心自己的資產被充公沒收，紛紛逃離古巴前往美國及周邊國家，當地華人人口急劇減少，中華總商會總部也被改建成了廉租公寓。曾經的“華人街”隨著華人的大批離去繁華不再，但細心的人仍然可以在這里找到當年的漢語街名。各種華人會館雖已面目全非，但會館名稱仍醒目保留在建筑外墻；農貿市場廊柱上還能看到當年華人挑著擔子的畫面，藥房中還保留著曾經裝滿藥草的瓷罐。每年4月的第一個星期日，華人的后裔會堅持來中華總義山祭奠先祖，確保香火不斷，但身后沒有家人在古巴的那些孤墳也就無人打理，荒疏至今。

2012年，古巴考古界宣布在哈瓦那以西40公里外的馬列爾經濟特區一帶發現了美洲地區最古老完好的華人墓地，根據史料文獻，專家估計這里埋有658人的遺體，時間可追溯至1861年。著有《中國人在哈瓦那》《信仰與傳統：中國人在古巴》的古巴作家梅賽德絲·比利亞特曾說：“雖然現在古巴的純華人后裔為數不多，大多是與西裔或非洲裔古巴人的混血后代，但這對古巴人來說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華人已成為我們的一部分，三種族裔的文化已完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這些讓我們成為古巴人，也是讓古巴與拉美其他國家不同的獨特之處。”

2025年9月30日，在古巴首都哈瓦那，一名古巴學生（左一）與哈瓦那大學孔子學院的一名中國教師（左二）在“茶和天下·雅集”活動中合作演唱歌曲。（華金·埃爾南德斯 攝）

研究者估計，如今在古巴居住的非混血華人后裔僅有100多人，而且數字還在減少。但古巴人口中約11.4萬人有部分華人血統，大部分華裔膚色各異，只能在眉目間辨出幾分華人的模樣。

華人留下的印記還是能在不經意間撞見。遛鳥人和鳥籠，國人喜歡的蔬菜豇豆、青菜、大白菜當季時都能買到，楊桃的古巴名稱中竟然也有“中國”字樣。當然，更常見的是古巴與中國烹飪融合的豬肉或海鮮炒飯、碎面條濃湯，它們已成為古巴人飲食的一部分。

如今，哈瓦那的華人區被打造成旅游景點，中餐館也因來自中國游客的增多日漸熱鬧起來，鄰近的華人武術學校院內有人活動，在這里路過歇腳還能在中式庭院的幽靜中嘗到地道的中餐，孔子學院也成為古巴人學習中文的好去處。如今，哈瓦那自由古巴酒店附近出現了中國超市，中國電商也日漸受到古巴消費者的歡迎。新一代華人移民的出現又為古巴華人添加了新時代的注腳，古巴華人的故事還在繼續。

在2026年貓途鷹旅游網站的評選中，古巴位列加勒比地區第三大最受歡迎目的地，這無疑是對其豐富文化、悠久歷史和令人嘆為觀止的自然美景的全球認可。

借用一位在社交媒體臉書上分享感受的攝影師的文字作為本文的結尾：

“我從古巴回來，皮膚上沾滿了鹽漬，鞋里滿是塵土，心中卻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和。

在斑駁的粉彩色墻壁之間，在廣袤天空下呼吸的煙草田之間，在如光線般從門縫中流淌出的音樂之間，古巴悄然重塑了我。

我抵達時已做好了迎接不便、物資匱乏和不適的準備。但我發現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人們擁有的并不多，但他們彼此相伴。

他們擁有音樂，擁有記憶，擁有節奏，而且永遠，永遠——優雅地向前邁進。

古巴不是一個消費的地方，而是一個見證的地方，一個聆聽的地方，一個放慢腳步去感受的地方。

如果你還在猶豫不決，就去吧。

輕聲細語地去，帶著敬意去，敞開心扉去。

讓這個國家向你展現它的裂痕和光芒。

古巴很脆弱，古巴很堅韌，古巴美得令人心碎。

我很慶幸我去了。

感謝一切！”（下）

刊于《參考消息》2026年3月19日第10版

編輯 張伊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