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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的符號:女性科幻中的馬意象與四重敘事譜系
作者|姚利芬
姚利芬,中國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員,中國作協會員,多次獲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中國科普作家協會優秀科普作品獎等獎項
馬年伊始,來自五個國家的十三位女性科幻作家以“奔跑的我”為題,完成了2026年科幻春晚的一組想象實驗。此一策劃本身即蘊含著意味深長的反轉:在漫長的文化傳統中,馬往往被置于“男性”“騎乘”“征服”的經典結構,作為權力、疆域與速度的象征而被馴服與利用。在這些女性作家的筆下,馬被從這一歷史敘事中抽離出來作為故事講述的錨點,那么,進一步的問題來了:女性與馬的關系究竟是什么,是延續既有的駕馭與被駕馭的二元結構,還是一種趨于同構的生命經驗抑或其他?
此十三篇小說并非圍繞“馬”這一單一母題展開,而是試圖形構一條不斷延展、旋轉的思想光譜。或躍入神話之淵,喚醒馬作為古老象征的潛能;或從現實起步,將馬化作行動與選擇的隱喻;或馳騁技術邊疆,使馬成為連接人類情感與文明記憶的符號;或超越物理形態,將馬轉化為意識、時間與存在流動的征喻,在宇宙尺度上重新書寫自由與生成的意義,最終匯聚為對“何以為我”的哲學追問。
一、神話回聲:馬作為古老象征的再激活
羅蘭· 巴特指出,神話是一種不斷被歷史語境重新編碼的“第二層符號系統”。那么,當神話與科幻相遇時,象征意義也隨之被重新書寫。在程婧波《馬仙姑》、金寶英《火馬哭泣之日》與立原透耶《馬上有福》三篇作品中,我們看到神話滲入科幻敘事的肌理間,被重新激活,成為一種可被重寫、再解釋的敘事機制。
《馬仙姑》以書生李偁的武城奇遇為敘事線索,在古典志怪的敘事框架中嵌入非線性時間與多維因果的科幻結構,講述了能夠觀測并編織因果絲線的馬仙姑,在命運閉環之中借偶然之“變數”實現自我解脫的故事。作品通過織機、繭房與因果絲線等意象,將傳統蠶神馬頭娘傳說轉化為具有宇宙結構意味的敘事體系。小說最具意義之處,在于對“馬”這一古老文化原型的再度喚醒與重構。在中國神話傳統中,馬既是速度與跨越的象征,也是連接人界與神界的中介生命。從《搜神記》中馬頭娘的悲劇性化蠶,到民間傳說中馬作為靈獸的神性形態,馬始終承擔著跨越邊界與轉化形態的文化功能。《馬仙姑》正是在這一深層象征結構上展開創造:赤馬是馬仙姑前世的契約之靈,也是因果網絡中的原初動力,最終更成為其擺脫輪回、完成形態躍遷的本相。因果絲線與十一重天的設定,使“命運”成為一個可被觀測與編織的復雜網絡。馬仙姑最終“化馬而去”的頓悟,象征著主體對這一網絡的超越。馬因此不再只是神話中的神獸,而成為一種存在論隱喻以及突破因果束縛、實現自我轉化的原型力量。
《火馬哭泣之日》融合神話傳說與奇幻元素,通過 “火馬” 降臨與少女烏圖里的命運羈絆,展開一幅歷史與神話相互滲透的圖景。小說以十六世紀朝鮮倭亂為背景,誕生于火山之中的火馬既象征災異,也被寄予拯救國家的可能。烏圖里以馴馬者的身份進入敘事核心,她的勇氣使神獸獲得新的命運方向。然而,當世俗權力因恐懼與猜忌而將她處死時,原本指向英雄拯救的神話結構驟然瓦解,故事由此轉化為對歷史權力邏輯的深刻反思。在此,神話成為揭示歷史暴力的鏡像。若以布魯諾·拉圖爾所謂“混成體”(hybrids)視之,火馬正是一種跨越自然、神話與政治權力的混合存在。其既屬于自然災異,也屬于歷史敘事,更映照出女性主體在權力結構中的脆弱與光芒。
立原透耶的《馬上有福》則將“馬”的神話象征進一步移入未來技術社會。與其他作品相比,這篇小說帶有鮮明的童年視角與節日敘事氣質。小說以未來月球殖民地為背景,當地球生態惡化,人類逐漸向月球、火星及更遠的星際空間遷徙,月球地下城市成為新的生存家園。少年樂樂一家定居其中,與量身定制的智能寵物PKD“天翼”為伴。天翼以馬為原型并裝配翅膀,既是陪伴成長的伙伴,也是維系樂樂精神世界的重要情感支點。春節前夕,樂樂乘坐太陽能車前往集市采購年貨,卻因磁暴引發系統異常:所有PKD突然與主人斷連,原本遵循倫理規則的智能體開始攻擊人類。封閉車廂瞬間陷入危機。蜥蜴PKD撲向主人,鴿子PKD啄傷乘客,甚至天翼也在失控中踢傷了樂樂。就在氧氣耗盡、眾人瀕臨絕境之際,無人機投射“阿西莫夫疫苗”,恢復了智能體的倫理程序。事后得知,此次混亂源于地球病毒經“月之塔”擴散所致。危機解除后,樂樂終于平安抵達,與家人迎來新年。少年對天翼的呼喚,使高度技術化的未來空間顯露出近似童話般的溫度。在這一敘事結構中,神話并未在技術社會中消失,而是轉化為技術倫理中的情感結構。小說在設定上亦向科幻傳統致敬:“阿西莫夫疫苗”呼應阿西莫夫提出的“機器人三定律”,而智能寵物系統“PKD”無疑是對菲利普?K?迪克的回望。
二、現實騰躍:馬作為人生選擇與行動的隱喻
在“奔跑”的主題譜系中,千先蘭《光最晚抵達的地方》、蘇莞雯《麒麟的房間》與談雀《樹向我走來》共同筑就了一條從社會現實延伸至意識哲學的敘事軌道。“馬”在這幾位作家的筆下,轉化為一種更為隱喻性的生命姿態,一種主體在社會結構、技術環境與自我意識之間持續移動的狀態。
千先蘭的《光最晚抵達的地方》將敘事放置在復制技術普及的近未來都市之中。主人公朵拉通過復制逝去戀人來延續記憶,卻逐漸意識到,人類真正難以擺脫的并非死亡,而是對過去的執念。小說語言克制而柔軟,在細膩的情感節奏中展開對時間倫理的追問。朵拉說:“我只希望我的人生永遠是一張單程票。”這一句近乎格言式的表達,將“奔跑”轉化為一種時間意識。是的,真正的自由不是復制與回溯,而是在不可逆的時間之流中繼續向前。當故事結尾馬群在清晨奔向陽光時,那一瞬間的運動仿佛象征主體從記憶的陰影中脫身,重新進入未來的開放空間。
蘇莞雯《麒麟的房間》以一座可移動的宗族自建房為敘事核心,通過鄭詞禮在除夕之夜完成分家與出走的關鍵抉擇,呈現個體在家族秩序與技術系統之間尋找自主位置的過程。小說以房間軌道、總控系統與氣候異變構成未來生活圖景,使家族權力、居住空間與技術治理彼此嵌合,在日常化的科幻語境中揭示個體命運的轉折契機。作品所書寫的并非單純的家庭沖突,而是一種典型的“騰躍時刻”。在人類文化象征體系中,馬往往意味著跨越、決斷與行動的力量:騎者必須在奔躍的一瞬做出方向選擇,而真正的自由亦誕生于這一躍遷的剎那。鄭詞禮的處境正類似于此種臨界狀態,她長期作為“麒麟居”的居住者與房間系統的維護者,被固定在宗族結構的中心位置,卻始終缺乏真正的行動權。她對系統日志的記錄、對軌道運作的熟悉以及對隱患的預判,實際上構成了她“起跳”之前的蓄力過程。當除夕夜危機爆發、家族仍以權威邏輯壓迫個體時,鄭詞禮選擇以技術語言回應傳統秩序。這一行為落實在理性行動上:她調出數據、設定發送進度條,以系統邏輯重新界定權力結構。正是在這一瞬間,個體從被動維護舊系統的角色轉化為主動重寫規則的主體,其意義正如馬在奔騰中越過障礙,行動本身即成為命運轉折的動力。小說結尾三角梅在新居綻放、小鳥飛來的意象,則進一步強化了這一“騰躍”之后的生命圖景。離開無陽之室實是為了找到適宜自身生長的空間。
與上述兩篇偏向社會結構的敘事不同,談雀《樹向我走來》將奔跑推進至更為深層的意識哲學領域。在小說中,談雀以“現實騰躍”的隱喻,巧妙地將馬的意象轉化為人生選擇與行動的哲學表征。桂蔓的旅程即是一種意識的騰躍,從熟悉的自我出發,躍向不可預知的意識領域,再通過技術與自然的交互,最終實現自我的重構。栗樹的意識如同奔騰的馬,跨越個體邊界、穿梭時空,將主體的五感與潛意識推向未知的領域。這里的“馬”象征行動力,亦象征選擇的動力與生命的流動性。桂蔓在意識紊亂中被迫面對多重可能的人生路徑,每一次感官交融與意識碎片的侵入,都如同策馬躍入一片陌生的原野,既充滿風險,也潛藏轉機。
三、技術邊疆:馬作為文明延續的生命符號
凱利·羅伯森《輝煌的面條劉姐妹》、王侃瑜《起舞離清影》以及薩曼莎·莫里《火焚日》三篇作品將敘事空間位向更為遼闊的技術邊疆:太空生態、身體技術與異星文明。然而,與傳統“征服宇宙”的科幻敘事不同,此三部作品更傾向于將其視為保存生命記憶、延續文明情感的媒介。
《輝煌的面條劉姐妹》以對日面運行的藝術空間站“輝煌站”為背景,通過火星游客克里斯兩次造訪的視角,講述劉氏三姐妹從經營手工面館到秘密擴建生態區,最終在太空培育出地球馬匹,使瀕臨衰落的藝術棲居地重新煥發生機的故事。小說的核心意義則在于將馬這一古老文明意象重新置入未來技術語境之中。作為依托人工重力系統、生態培育技術與人造子宮誕生的生命形態,馬的出現標志著人類在技術層面已越過單純的空間擴張,邁入生命生態重建的階段——其在小說中是太空社會重建情感共同體與文化記憶的媒介。
《起舞離清影》以舞者景藝橫跨數十年的藝術生涯為敘事主線:她在罹患神經退行性疾病后,通過腦機接口、機械義體與納米身體等技術不斷突破身體極限,使古典舞從地球舞臺延伸至空間站、月球乃至深空。三部核心舞蹈《天馬》《奔月》《飛天》既構成其藝術探索的階段性標志,也鋪展出一條從生物身體到數據意識的技術進化路徑,使傳統舞蹈在宇宙尺度上獲得新的表現空間。小說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文明詩學結構,將“馬”這一古老文化意象置入太空語境之中。作品中的“天馬”象征藝術與技術結合所開啟的新的文明邊疆,其成為一種文化符號,一種引領人類從地球重力束縛邁向宇宙空間的象征性動力。
《火焚日》講述地質學家安娜在雙恒星行星維克西夫—11星的科研經歷,并與外星物種伊克西人德夫德相戀。然而,該星球每十一年一次的“火焚日”會焚毀伊克西人承載情感記憶的生理結節,使個體在循環中獲得新生卻失去情感羈絆。面對注定被抹除的愛情與地球故鄉的召喚,安娜最終選擇帶著記憶歸鄉。小說以跨物種愛情為敘事核心,在宏大的宇宙生態循環中展開關于記憶、情感與文明價值的深層思考。這篇小說的獨特之處在于作者將馬轉化為一種記憶意象與文明隱喻。安娜童年記憶中的馬群象征地球文明中自由、遷徙與生命活力的古老動力,而在維克西夫—11星的極端生態中,這一意象被重新編碼——火焚日席卷全球的烈焰被描繪為奔騰的火馬,仿佛一種宇宙尺度的能量奔流。由此,“馬”的意象從人類文明史中的動力象征,升華為宇宙生態循環中的生命隱喻。小說拋出了一個富于思辨意味的命題:在宇宙尺度的生態循環面前,文明究竟依賴于記憶的累積,還是依賴于周期性的更新?小說并未給出明確答案,而是讓“奔馬般的火焰”成為一種詩性隱喻,在毀滅與新生的往復中,文明的意義或許正存在于記憶與遺忘之間不斷奔騰的張力之中。
四、宇宙詩學:馬作為宇宙主體的象征
如果前述作品多在神話、社會或技術層面展開敘事,那么,宇宙毛巾的《蜂蜜、獠牙與肚皮—2026列車紀事》、晝溫的《融成雪,化為霜》、斜線堂有紀的《午馬秋肥》以及李夏的《笑場》則將“馬”的意象推進至更為抽象的宇宙詩學領域。
《蜂蜜、獠牙與肚皮——026列車紀事》以一只金色毛發的神秘生物為敘事主體,通過搭乘2026列車穿越時間與空間的奇異旅程,將十二個月份、風雪、大風與宇宙維度編織為一幅流動的時空圖景。生物在奔躍、抓握與飛翔的身體行動中不斷突破時間與情緒的阻礙,最終掙脫文本與故事的束縛,點燃第一顆恒星,實現從旅者到宇宙創造者的躍遷。作品所塑造的金色生物實則具有某種“宇宙之馬”的詩性形態。其奔跑、躍遷與跨越時間的身體姿態,延續了人類文化中“馬”作為運動、跨界與力量象征的深層原型。進而成為一種宇宙主體,一種通過身體運動生成宇宙意義的詩性存在。
晝溫的《融成雪,化為霜》以“言礦”引發的人類語言突變為核心設定,通過三次語言沖擊對社會秩序與認知結構的重塑,講述語言研究者沈霜在災變邊緣完成自我抉擇與精神成長的過程。小說將語言這一抽象結構轉化為具有物理效應的宇宙性力量,使人類社會的權勢關系、認知方式與情感倫理在突變中顯影,從而構成一則兼具思想深度與人文關懷的科幻寓言。小說中的“言礦”與“語言沖擊”可被理解為一種宇宙尺度的動力機制,其本質類似于文化原型中“馬”的象征結構,即一種推動世界結構持續變動與生成的原初力量。小說通過沈霜的精神掙扎揭示了“宇宙主體”的生成過程,言礦誘發的“神性幻覺”一度使她試圖以個人意志改寫世界,這種沖動正體現了主體試圖駕馭宇宙動力的欲望。然而,故事最終指向另一種更為深刻的宇宙倫理,真正的主體性在于在不完美的秩序中維系人與人之間的平等聯結。小說將語言、權力與友誼提升為宇宙尺度的哲學問題,使科幻敘事獲得了深具思辨性的宇宙維度。
《午馬秋肥》在溫和而宏闊的時間視野中展現了人類文明在不同階段的生存焦慮與延續愿望。小說以虛構生物“午”為敘事核心,構建了一條跨越平安時代、戰國亂世直至未來星際探索的長時段文明敘事,通過“午”腹部袋子的功能演化,將運輸、避難、孕育與星際生存等多重人類需求串聯起來,描繪出一種人與生物相互塑造、彼此依存的共生歷史。小說通過“袋子”這一意象賦予“宇宙之馬”以母體般的包容結構。袋子既是庇護空間,也是生命生成的場所,它在敘事中不斷擴展。從育幼器官到運輸容器,再到孕育人類與承載星際旅者的移動母體。作品重構了傳統科幻中以征服為核心的宇宙敘事,使宇宙探索建立在一種具有生命倫理與情感聯結的共生關系之上。
《笑場》以一場荒誕的宇宙庭審為敘事起點,通過外星馬“小四”與地球人二子的相遇,展開對“意義”“自由”與技術社會的反思。小說構建了“意義球”“算力勞工”“笑場時空漏洞”等獨特設定。人類依賴外部賦予的意義驅力行動,而外星馬則通過收集意義能量尋找歸途。最終,全球共振的大笑撕裂意義結構,萬馬奔騰穿越笑場,奔向宇宙深處。敘事在荒誕與狂歡中抵達一種哲學性的解放時刻。小說中外星馬是被技術系統征用的“算力載體”,也是最終突破系統束縛、開啟宇宙通道的主體力量。當千萬匹馬在共振大笑中奔向“笑場”,宇宙亦在情感與身體的爆發中重新生成。我們也看到,馬的奔騰象征著一種反結構的宇宙運動,即以狂歡、幽默與自由對抗意義體系的僵化,使宇宙呈現為持續生成而非穩定秩序的開放場域。進言之,宇宙的真正動力或許并非理性秩序,而是生命在松弛與狂歡中的自我解放。
縱觀這十三位女性科幻作家的創作,馬的意象呈現出從古老神話到現實隱喻,從技術文明到宇宙詩學的連續譜系。在神話回聲中,馬承載著文化記憶,同時也是女性敘事主體的塑造者。在現實躍遷中,馬化作行動的隱喻,展現女性主體在社會結構、空間權力與意識實踐中的持續生成。在技術邊疆,馬成為文明延續的象征,提醒人類在太空、機械與異星環境中不忘生命與文化的根源。而在宇宙詩學中,馬更是時間、意識與存在流動的化身。通過這種層層遞進的敘事策略,作家們成功地將馬的意象從單純的生物符號提升為哲學、詩學與倫理的復合體,使其在科幻語境中既保持感性與形象的可讀性,又兼具抽象與深邃的思想力。
主視覺 巽
2026科幻春晚全部小說
預告
科幻春晚紙質專刊將在四月初面世,由上海譯文出版社旗下的文學雜志《外國文藝》推出,完整收錄今年所有小說、評論。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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