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田仲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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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3月16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拍攝的遭以軍襲擊后升起的濃煙。新華社 圖
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揭開中東新一輪沖突序幕。伊朗隨后發起的反擊,不僅直擊美以軍事目標,也全面襲擊巴林、阿聯酋、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卡塔爾、巴林等海灣阿拉伯國家的美國軍事基地乃至使領館,并波及上述國家的能源設施和機場等民用建筑,造成一定的平民傷亡。
長期以來,海灣阿拉伯國家將美國視為核心安全保障,依托其軍事存在、武器供應和同盟承諾構建安全體系,試圖在中東地緣博弈中尋求庇護。但此次沖突徹底暴露美式“保護傘”模式的致命缺陷:海灣阿拉伯國家非但未獲絕對安全,反而因美以的冒險戰爭被卷入地緣對抗,淪為美以與伊朗博弈的“犧牲品”,陷入進退維谷的安全困境。這一困境既關乎海灣阿拉伯國家自身主權安全與經濟穩定,也深刻影響中東和平格局與全球能源安全。
池魚之殃:美以伊沖突
凸顯海灣阿拉伯國家安全困境
此次沖突的連鎖反應,讓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安全困境直接顯現。伊朗明確將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列為反擊目標,海灣阿拉伯國家因與美國的緊密同盟關系,不可避免地承受了“附帶傷害”。阿聯酋阿布扎比的亞斯碼頭、迪拜國際機場遭火箭彈和無人機襲擊,當局雖試圖攔截大量來襲目標仍難完全抵御;卡塔爾的拉斯拉凡液化天然氣(LNG)設施被擊中,導致全球最大LNG生產暫時停擺,沖擊全球天然氣供應;沙特堪稱世界頭號同類設施的拉斯塔努拉煉油廠多次遭襲,首都利雅得上空也頻繁響起防空警報;此外,巴林、科威特和阿曼等國相關設施也不同程度受損,引發民眾恐慌和外國人撤離潮。
伊朗在砸碎美國在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壇壇罐罐并嚴重沖擊這些國家的穩定和安全后,其總統佩澤希齊揚3月7日發表電視講話,向遭受“池魚之災”的阿拉伯鄰國正式道歉,并宣稱除非有來自鄰國的襲擊,否則伊朗將不會再以鄰國為打擊目標,同時警告它們“不要淪為美國和以色列的傀儡”。這番操作體現了典型的波斯智慧,對相對弱小的海灣阿拉伯國家恩威并重,又打又拉。
當然,伊朗也不完全認領這些帶給阿拉伯鄰居的“無妄之災”。英國“中東之眼”新聞網3月4日援引多名伊朗官員的話說,以色列實施了部分針對海灣阿拉伯國家能源和民用設施的無人機襲擊,稱這些精心策劃的襲擊旨在引發地區憤怒,將阿拉伯國家卷入針對德黑蘭的戰爭,尤其以沙特拉斯塔努拉煉油廠遇襲為例。由于中東地緣關系亂成一鍋粥,以色列與伊朗的影子戰爭與代理人戰爭由來已久,對于伊朗這種指控以色列嫁禍于人的操作,海灣阿拉伯國家無力也不好辯駁,只能吃個罕見的啞巴虧。但是,這凸顯了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安全困境,由于不能獨立承擔起防務責任,夾在美以伊三強間,無異于只能躺在“菜單”上,而不能坐在“餐桌”邊。
更為關鍵的是,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安全困境并非短期危機,而是長期結構性矛盾的集中爆發。自上世紀80年代起,美國在海灣確立主導性安全秩序,通過與多數海灣阿拉伯國家簽訂同盟條約、部署軍事基地、出售先進武器,構建起以美國軍力和裝備為基軸為核心的“安全保護傘”。海灣阿拉伯國家因忌憚伊朗的戰略壓力和自身“小國寡民”的天然缺陷,不得不選擇依附美國,將國家安全捆綁在其地區戰略大棋盤上。
這種“依附型安全模式”先天不足,此次沖突更是被徹底放大,讓海灣阿拉伯國家陷入“既要倚重美國,又被美國拖累”的兩難境地:一方面,其安全防御高度依賴美國,缺乏獨立應對威脅能力;另一方面,美國始終以自身利益為核心,無視動武給海灣阿拉伯國家招致的無妄之災。此次美國聯合以色列閃擊伊朗,依托部署在海灣阿拉伯國家的軍事裝備對伊朗抵近偵察、預警,卻事先未充分征求東道國的意見,直接將這些伊朗眼皮底下的盟友推向戰火前沿,讓其付出沉重安全代價。
海灣國家的安全困境,是外部霸權干預、地區地緣矛盾、自身發展短板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其中,美國主導的地區安全秩序內在矛盾是核心誘因,地區教派沖突與地緣博弈是重要推手,阿拉伯海灣國家缺乏獨立國防政策和能力是內在癥結,厘清這些根源才能找到破解路徑。
外部根源:美國霸權干預
與“保護傘”的雙重悖論
海灣阿拉伯國家安全困境的核心外部根源,是美國霸權在中東的擴張干預,以及“美國保護傘”的雙重悖論——名義上提供安全保障,實則將這些國家納入自身霸權體系,作為其打壓地區對手、維護外交和能源利益的工具,導致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安全命運被華盛頓擺布。
美國介入海灣地區的本質,是維護自身能源利益與霸權野心,而非關注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安全需求。海灣地區探明石油儲量占全球50%以上、天然氣儲量占30%以上,是全球能源供應的“心臟地帶”。控制這一地區,既能保障美國自身能源安全,也能掌控全球能源定價權、維護美元霸權和全球經濟主導權。因此,美國的海灣安全布局,核心是通過同盟關系排擠其他大國影響力、打壓伊朗、薩達姆時期的伊拉克,確保海灣能源穩定流向國際市場。
美國這種以自身利益為核心的定位,決定了“安全保護傘”的條件與代價。海灣阿拉伯國家要獲得美國保護,必須服從其地區戰略、配合其對外政策,甚至犧牲部分主權利益。此次美以襲擊伊朗,是雙方“遏制伊朗”乃至顛覆政權戰略的極端體現,海灣阿拉伯國家即便不愿卷入,也因同盟關系被“綁定”在對抗陣營。美國以和談取得進展為幌子,悍然對伊朗發動襲擊,完全無視連帶風險,充分暴露海灣阿拉伯國家不過是美國霸權的“棋子”,安全利益可被隨時犧牲。
美國的戰略收縮與政策搖擺,進一步加劇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安全不確定性。隨著美國頁巖油革命受挫,人工智能、電動汽車導致電力稀缺,美國對能源的渴望再次變得迫切,出兵強制控制委內瑞拉在前,欲顛覆伊朗政權而控制其石油在后,使美國的中東戰略和外交增加了新的“含油量”。但是,總體戰略上,美國又呈現全球收縮,聚焦美國本土和西半球,更多希望伙伴自我承擔防務責任。這種相互矛盾或選擇性介入,讓海灣阿拉伯國家陷入兩難:既擔心美國“甩包袱”,又害怕其加強干預而被卷入美伊對抗并招致后者報復。
此外,美國向海灣阿拉伯國家出售大量先進武器,看似增強其軍事能力,實則把這些國家當作提款機,并加劇地區軍備競賽,惡化安全環境。沙特、阿聯酋和卡塔爾等大量采購軍火,軍費開支位居全球前列,與其人口和國土面積形成巨大反差。而這些國家大規模軍備擴張引發伊朗警惕、焦慮與反制,導致地區軍事對抗升級。此次伊朗對海灣阿拉伯國家的挨個打砸,便利用了其針對海灣國家軍備擴張發展的彈道導彈和無人機優勢。同時,海灣阿拉伯國家武器裝備高度依賴美國技術與零部件,進一步綁定雙方關系,使其陷入“越依賴越危險”的惡性循環。
內部根源:地區地緣矛盾
與海灣阿拉伯國家自身短板
美國霸權干預是外部誘因,地區內部地緣矛盾與海灣阿拉伯國家自身短板,才是其安全困境的內在癥結。復雜的教派沖突、地緣競爭,以及自身軍事薄弱、內部貌合神離、安全策略僵化等問題,讓海灣阿拉伯國家在美以伊博弈中難以自主,只能被動承受安全風險。
首先,教派沖突與地緣競爭是重要推手。海灣國家多為伊斯蘭教遜尼派國家,伊朗則是伊斯蘭教什葉派核心,雙方在宗教、意識形態上的深刻分歧,被外部勢力利用成為沖突導火索。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后,雙方關系持續緊張,在也門、伊拉克等地展開長期代理人戰爭。2014年胡塞武裝占領也門首都后,沙特聯合阿聯酋等十國發動軍事行動,戰爭持續至今,進一步激化雙方矛盾。盡管沙特與伊朗2023年在北京達成了和解并展開合作,但是,根源性矛盾和戰略互疑并未解決。此次美以襲擊伊朗更是火上澆油,伊朗將海灣阿拉伯國家視為美以“幫兇”而納入反擊范圍。
其次,海灣阿拉伯國家內部一盤散沙而削弱了整體安全能力。盡管海灣六國于1981年成立了阿拉伯海灣合作委員會,初衷是應對地區威脅、加強合作和集體防衛,但近年來因內部利益分歧和外部挑撥陷入嚴重分裂。2017年沙特、阿聯酋、巴林與卡塔爾斷交,阿曼、科威特則保持中立,導致海合會分裂。此外,海灣各國間還存在領土、能源等矛盾;沙特與阿聯酋也圍繞也門戰爭等分歧逐步公開化。內部分裂讓海灣國家無法形成統一安全戰略,面對威脅只能各自為戰,難以發揮合力。
再次,自身軍事力量薄弱是核心短板。海灣阿拉伯國家雖坐擁巨額石油財富,大量采購先進武器,但工業基礎薄弱、軍事人才匱乏、國防體系不完善,導致軍事力量“貌強實弱”。沙特擁有先進裝備,卻在與胡塞武裝的對抗中屢屢被動;此次面對伊朗攻勢,沙特、阿聯酋等國部署的美國“愛國者”防空系統雖攔截大量來襲目標,仍蒙受前所未有的損失,充分暴露自身防御能力的不足。這種“依賴外部武器、缺乏自主能力”的現狀,一時難以根本改變。
最后,安全策略僵化、缺乏多元布局加劇困境。長期以來,海灣阿拉伯國家將自身安全完全與美國捆綁,忽視與其他大國、地區組織的合作,也忽視自身安全能力建設,安全策略單一被動。美以襲擊伊朗前,海灣阿拉伯國家未與伊朗建立溝通機制,也未與中俄等國形成安全合作,沖突爆發后既無法阻止美以行動,也難以應對伊朗反擊。此外,多數阿拉伯海灣國家為君主制國家,未來五年將面臨王位繼承問題,內部政治隱患進一步削弱其應對外部威脅的能力。
田仲福,北方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區域國別研究院) 副研究員
本 期 編 輯 鄒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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