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4年冬天，我和女朋友王大菊，坐綠皮火車回她老家靠山屯。她舅舅家的兒子要結婚，這也是我倆處對象半年來，我頭一回跟她見家長。
我特意在秋林公司買了紅腸和大列巴，用網兜裝著，心里琢磨著，到了她家，好分給親戚們嘗嘗。
王大菊瞥了一眼網兜，冷冷地說：“買這玩意兒干啥？我家親戚都死絕了。”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沒敢接話。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服，靠在硬座的車窗上，眼睛盯著外面飛快掠過的、光禿禿的田野，一路都沒說話。我知道她性子冷，也有點怪，可沒想到能怪到這份上。那一路的沉默，就像一團濕棉花似的，堵在我嗓子眼里，憋得慌。
到了村里，比我想象中還要破。土路被車輪碾出一道道冰轍，連狗都懶得出來叫一聲，整個村子死氣沉沉的。
村里人都聚在她舅舅家，煙氣、酒氣混著《纖夫的愛》的歌聲，從院子里直往外撲。院門口搭了個棚子，十幾張油膩膩的桌子，擠得滿滿當當全是人。
一個圍著綠頭巾、臉凍得紅撲撲的婦女，小跑著從院里出來，一把攥住王大菊的手，大嗓門喊著：“大菊！咋才到啊！這就是你對象？長得真俊！”這就是王大菊的舅媽，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目光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王大菊抽回自己的手，沒應聲，拽著我就往主桌最前邊一坐。對面蹲著個抽旱煙的黑瘦男人，我看著眼熟——正是照片里她爸，王有才。
我趕緊站起來，想喊一聲叔，結果王大菊在桌子底下猛地掐了我大腿一把，指甲隔著棉褲都嵌進肉里了。我疼得一哆嗦，又乖乖坐了回去。
她爸站起身，從皺巴巴的煙盒里抽出一根“葡萄”牌香煙，遞到我面前。我剛抬起手要接，王大菊“啪”一下就把煙打掉了，煙滾到滿是瓜子皮的地上，沾了一層灰。
她爸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就像凍住了似的，沒了表情。整個主桌瞬間就安靜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當時司儀是村支書，手里拿著個掉漆的麥克風，正喊著“夫妻對拜”。王大菊突然“噌”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凍硬的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全場的目光一下子都釘在了她身上。
她走到村支書旁邊，一把奪過麥克風，試了試音：“喂，喂。”聲音不算高，透過劣質的喇叭，帶著吱嘎吱嘎的電流聲。她舅舅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趕緊上前要拉她：“大菊，你是不是喝多了？今兒人多，快下去吃菜，別在這胡鬧。”
王大菊一把甩開他的手，眼睛死死盯著臺上穿劣質紅西裝的新郎新娘——也就是她表弟和弟媳。“我祝你們，”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豆子似的砸出來，“新婚快樂，早生貴子。生了孩子——”她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沒、屁、眼。”三個字，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院子。
院里的音樂瞬間停了。原本劃拳的、吹牛的、啃骨頭的，所有聲音全停了。整個院子靜得能聽見灶坑里柴火“噼啪”的燃燒聲，一百多號人，就像被人同時掐住了脖子，一動也不動。
我嚇得血都涼了，趕緊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可她紋絲不動，就那么站在那，眼神冰冷。新郎官臉煞白煞白的，新娘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快要哭出來了。
舅媽急沖沖地沖上來，聲音都發顫：“大菊！你胡咧咧啥呢！肯定是喝多了！快，扶她下去醒醒酒！”
“我沒喝多。”王大菊盯著舅媽，眼里的那種光，我后來才明白，那是淬了毒的恨。“你倆干的那些丑事，全村人誰不知道？你家孩子，生下來就該沒屁眼！良心都被狗吃了，還指望有后？”
“畜生！”一聲暴喝傳來，她爸王有才猛地踹開凳子沖了過來，揚起手就要扇她。“啪！”一聲脆響，可挨打的不是王大菊——是王大菊反手掄起桌上的一個空酒瓶，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她爸的額頭上。玻璃碴子混著血，一下子就濺了出來。
她爸晃了晃，沒倒下，趕緊用手捂住頭，血從指縫里汩汩往外冒。他瞪著眼睛，像看鬼一樣看著自己的閨女，滿臉的不敢置信。
“老癟犢子，”王大菊喘著粗氣，手里還攥著剩下的、尖尖的瓶脖子，看著格外猙獰，“你還有臉打我？我媽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沒數嗎？你他媽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幫兇！”
“嘩——”這下，全村人不再是安靜，而是徹底炸鍋了。勸架的、拉人的、看熱鬧的，全都涌了上來，亂作一團。
王大菊一把甩開拉扯她的人，轉身就沖進了灶房。再出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把銹跡斑斑的菜刀。“都他媽別動！”她嘶吼著，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誰再敢攔我，我就砍誰！”人群嚇得像潮水似的往后退，沒人敢再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