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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幡不動,心芽自綻
——易解一平《踏莎行·春分》
作者:韓毅
小序
春分者,陰陽之樞機,天地之中衡也。當此晝夜均分、二氣交感之際,泰卦呈象,萬物萌動。一平先生《踏莎行》八句,不著“春分”而盡得春分之神——東君暗度,是雷風相薄;心芽自綻,乃一陽來復;細雨濕衣,契坎水潤物之德。詞中以易象為骨,以詩心為肉,寫盡“致中和”之境。余故以卦象逐句對讀,見泰、咸、復、隨之流轉,明既濟初吉之警策。愿讀者于花聲云影間,識得天地消息,不數流年之痕,但隨春雨之緩,此則詞人之深心,亦易教之微旨也。韓毅謹識
一、逐句雙解
晝夜均分,陰陽各半
易象:泰卦(?)之象,“天地交而萬物通”。春分日躔赤道,晝夜等長,恰是陰陽二氣平分、剛柔相濟之時。乾下坤上,陽氣自下而升,陰氣自上而降,二氣交感,萬物化生。
白話:老天爺把白天黑夜切成兩半,陰陽誰也不欺負誰,這叫扯平。
東君暗度春風軟
易象:震卦(?)為雷、為動,為“帝出乎震”之東方青帝。春風屬巽(?),巽為風、為入,暗度是巽之“無孔不入”。震巽相薄,雷風相與,萬物出乎震,齊乎巽。
白話:春神偷偷摸摸送暖風,跟做賊似的,等你發現,柳條已經軟了。
花開花落本無聲
易象:賁卦(?)之天文,或觀卦(?)之“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花之開落,陰陽消息之自然,無聲即“無思無為,寂然不動”,復歸于坤(?)之柔順含章。
白話:花開了花謝了,從來不打招呼,跟人間悲歡不是一套系統。
云舒云卷原無岸
易象:乾卦(?)之“云行雨施”,或渙卦(?)之“風行水上”。云無定體,隨六龍變化,無岸即無邊界、無定所,正是“神無方而易無體”。
白話:云飄來飄去,沒有碼頭停靠,人心卻總想找個岸——這就是人不如云的地方。
燕啄新泥,鐘傳古觀
易象:咸卦(?)“天地感而萬物化生”,燕歸筑巢,感而應也;鐘屬金,應兌卦(?),“說言乎兌”,古觀鐘聲,震動幽遠,感通人天。一近一遠,一動一靜,咸之象也。
白話:燕子忙裝修,古鐘忙傳話,一個接地氣,一個通天上,春分這天都加班。
風幡不動心芽綻
易象:六祖“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之公案,直契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心芽即一陽來復(?),動于內而不假于外,“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白話:旗子沒飄,風也沒吹,但你心里那棵小芽,自己頂破土了。這叫自給自足,也叫自作多情——但春天允許一切自作多情。
流年莫問幾多痕
易象:革卦(?)“去故也”,鼎卦(?)“取新也”。流年如逝水,痕即既往之故,莫問即“不系于心”,應隨卦(?)“隨時之義大矣哉”,過往不戀,未來不迎。
白話:別數皺紋了,數也數不清,春分這天算賬不吉利。
且看細雨濕衣緩
易象:坎卦(?)為水、為雨,“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緩字得坤卦(?)之柔順含弘,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濕衣而不避,正是“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與天地同其濕化。
白話:小雨慢慢把衣服洇濕,你別躲,讓它洇。濕透了,就是春天的人了。
二、春分日讀詞小記
春分這一日,天地是平的。
晝夜均分,陰陽各半。太陽走到黃經零度,不偏不倚地照著赤道;白晝與黑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誰也不欠誰。古人說這一天“致中和”,說“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天地各就各位,萬物才能好好地生長。
讀一平先生的《踏莎行》,開篇便是這八個字:“晝夜均分,陰陽各半。”我忽然想起《周易》里的泰卦。
泰卦的卦象,古人說“天地交而萬物通”,說“小往大來”,說“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都是在講這個“交”字。春分這一日,天地之交達到了最完美的平衡點。不多一分陽,不少一陰,剛好的位置,剛好的時節。
可詞人沒有停留在泰卦的平衡里。他接著寫:“東君暗度春風軟。”東君是春神,他悄悄地來了,軟軟地吹著。泰卦是體,是那個“位”字;春風是用,是那個“育”字。體用之間,天地便活了。
“花開花落本無聲,云舒云卷原無岸。”這兩句,寫的是一種“不辨之辨”。
花開有聲嗎?我們總以為有。可那聲音,是我們心里聽見的,是歡喜的回響,不是花自己發出的。云卷有岸嗎?我們總想給它找個岸。可那岸,是我們心里畫出的,是執念的投影,不是云自己要去的。詞人輕輕點破:本無聲,原無岸。你聽見的,是你自己的心事;你看見的岸,是你自己的執著。
《易》里有一卦,叫咸卦。咸者,感也。卦辭說:“咸,亨,利貞,取女吉。”彖傳說:“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天地萬物,無非一個“感”字。可感而不執,才是咸卦的真意。花落有感,而不執其聲;云卷有感,而不執其岸。這便是“風幡不動”的境界了。
說到“風幡不動”,想起六祖慧能的故事。風吹幡動,兩個僧人在爭是風動還是幡動。慧能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多少年來,我們都把這個公案當作“唯心”的例證。可詞人在這里,偏偏反著用——“風幡不動心芽綻”。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也不是心動。是風不動,幡不動,心也不動的時候,那一點東西,自己從心里長出來了。
這便從咸卦,走到了復卦。
復卦的卦象,是地雷復。一陽在下,五陰在上。冬至那天,陽氣剛剛萌動,微乎其微。可就是這一點點陽氣,蘊藏著整個春天的生機。復卦的彖傳說:“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是什么?就是那一點“生生”的意志,那一縷“萌發”的沖動。哪怕被五層陰爻壓著,也要長出來;哪怕全世界都在說“還早著呢”,也要冒個頭。
詞人寫“心芽綻”,正是這個境界。不是風把它吹動的,不是幡把它招來的,是它自己要長。時候到了,自然就長。春分之后,陽長陰消,天地之間的陽氣會一天比一天多,那心芽也會一天比一天壯。
讀到結尾:“流年莫問幾多痕,且看細雨濕衣緩。”
流年如刀,誰身上沒有幾道痕?可詞人說:別問了。你且看那細雨,正一點一點,慢慢地把你的衣裳打濕。濕衣緩,這三個字,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把整個春分的道理都收進去了。
《易》里有一卦,叫隨卦。卦辭說:“隨,元亨利貞,無咎。”彖傳說:“隨時之義大矣哉!”什么叫“隨時”?就是順著時節走,不搶跑,不拖沓。春分這一天,細雨該來就來,該緩就緩;衣裳該濕就濕,該干就干。你站在那里,不躲不避,也不急著躲不急著避,就那么靜靜地讓細雨濕著。這便是“隨”的境界,也是“不辨而辨”的境界。
易斷里說:“此詞得水火既濟之終。”既濟卦,是水火相交,各得其位。上卦是水,下卦是火,水在上能潤下,火在下能炎上,水火相交,剛柔正而應。春分這一日,正是既濟的象——一切都剛剛好,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可易斷又說:“初吉終亂,須知春分之后,陽長陰消,勿以今日之平,忘來日之變。”這是提醒我們:平衡是暫時的,變化是永恒的。春分之后,晝會越來越長,夜會越來越短,陽會一天天占上風。那點平衡,只在這一刻。可正因為知道它會變,才更要珍惜這一刻的平。因為這一刻的平,給了心芽生長的空間;因為這一刻的靜,給了我們看見細雨濕衣的從容。
“濕衣可緩,涉川不可緩也。”易斷的最后一句,是溫柔的提醒。你可以慢慢地被細雨濕衣,可以慢慢地任心芽生長,可以慢慢地看花開花落、云舒云卷。可該渡的河,還是要渡;該走的路,還是要走。春分之后,陽氣漸長,萬物都在往前趕。你不能只在平衡里停留,你得帶著那點心芽,往夏至走,往秋分走,往人生的下一程走。
風幡不動,心芽自綻。細雨濕衣,流年莫問。
春分這一日,我站在窗前,看雨絲細細地落下來。衣裳什么時候濕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心里的那點芽,正在悄悄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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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原文共賞
《踏莎行·春分》
文/一平
晝夜均分,陰陽各半,東君暗度春風軟。
花開花落本無聲,云舒云卷原無岸。
燕啄新泥,鐘傳古觀,風幡不動心芽綻。
流年莫問幾多痕,且看細雨濕衣緩。
四、易理小識
總象·春分之道
全詞以泰卦為體,咸、隨、復為用,寫盡“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之境。晝夜均分是“位”,心芽自綻是“育”,細雨濕衣緩,正是“君子以類族辨物”——不辨而辨,不問而問,春分之道,不過“讓該來的來,讓該濕的濕”。
易斷:此詞得水火既濟(?)之終,陰陽得位,剛柔正而應。然“初吉終亂”,須知春分之后,陽長陰消,勿以今日之平,忘來日之變。濕衣可緩,涉川不可緩也。
附錄一:意象的卦象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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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卦象流轉示意圖
泰(?)為體(天地交)→ 震巽相薄(雷風動)→ 賁/坤天文(觀象止) → 乾/渙無定(行無岸)→ 咸(?)感通(人天應)→ 復(?)內動(心芽綻) → 革/隨去故(流年逝)→ 坎/坤潤物(濕化歸)
附錄三:總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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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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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毅,1966年生,武漢市人,易學文化專家。師從著名哲學家、易學泰斗唐明邦教授,深研易學天人之學。曾參與恩師出版《中國環境地理學》(練力華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及《易學經世真詮》七卷本(李順祥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并撰寫序言。
作為唐明邦教授晚年“經絡觀”思想的承繼者,其研究成果《一氣周流:探索經絡與氣的循環》于2024年武漢大學唐明邦百年誕辰紀念研討會上宣讀。現為明邦書院導師,主講明邦易學體系之“醫道禪易”研修課程,并系傳統中醫藥非遺傳承項目“黃老丹道內功引導術”傳承人。
近年來致力于易學與詩學的交叉研究,發表《意象的卦象讀法》《詩與易的“兩兩相偶”易學結構》《“易象詩學”范式的體用五證》等21篇論文,持續推進易學在當代學術與生命實踐中的融合與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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