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王晨婷
如果要為廣東和海南找一個見證,徐聞港大概是最合適的坐標。
兩千多年前,這里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
《漢書》記載:“自日南障塞、徐聞、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國。”意思是,從廣東徐聞出發的船,順著季風,駛過海南,走向更遠的海域。
那時只有一條海路,把南方的濕熱、風浪與人心,緩慢地連接在一起。
今天的徐聞港,是全球最大的客貨滾裝碼頭。滾裝船靠岸,貨車排成長龍,人流與物流在同一條坡道上交織。
![]()
(圖源:圖蟲創意)
同樣的海路,但意義大有不同。
一邊,是產業體系完整、制造能力強大的粵港澳大灣區;一邊,是以制度型開放為核心的海南自由貿易港。
海南自貿港進入封關運作,瓊州海峽正在變成一條具有戰略協同意義的經濟走廊。
從一起看海,到一起賺錢。瓊粵之間,一場更現實的聯動,已經開始。
一條海峽連接的生活
從地圖上看,海南與廣東之間,最近處不過19.4公里。
站在雷州半島最南端角尾鄉的高處,天氣好的時候,還能隱約望見海口的輪廓。
海南島并不是一開始就孤懸海外。在更久遠的地質年代,它曾與雷州半島共為一體。板塊運動與海平面變化,把這片土地慢慢切開,海水涌入,變成了今天的瓊州海峽。
兩地的流動從未因海峽的出現而停滯。
蘇東坡一路南下,在廣東惠州寫下“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跨過海峽,到海南開館講學,教書育人。到了明清,文昌人跨海北上,在徐聞經商,以至于留下“徐聞城內半文昌”的故事。
這種早期的“跨海同城化”,讓這條海峽始終處于一種高頻的吐納狀態。
它證明了:在地理阻隔面前,人們對生存與繁榮的本能趨向,從來都是跨越海峽的最強動力。
![]()
(圖源:圖蟲創意)
從行政上看,兩地的關系更加直接。海南在很長時間里都屬于廣東。1370年,明代將海南劃歸廣東管轄,此后六百多年,“瓊州”始終在廣東版圖之內。直到1988年海南建省,這種行政上的同體關系才被正式切開。
如果細心觀察,人們會發現日常生活中廣東和海南有很多相似性。
飲食是最直觀的例子。兩地組成白切雞聯盟,在廣東,“沒有一只雞能走出去”,在海南則是“沒有一只雞會被辜負”;海鮮生腌的處理方式,也幾乎是同一套邏輯。
語言是另一種隱秘的聯結。雷州話與海南話之間的相似性,讓兩地人交流幾乎沒有障礙;節慶與信仰,則更直接地把兩地綁定在一起——同樣祭拜冼夫人、同樣信奉媽祖。
甚至連一些生活細節,都帶著同一套文化系統的痕跡。比如清明祭祖都被稱為“拜山”,這在兩地都是一年一度的重要儀式。
看似瑣碎的日常,構成了一種更深層的認同。瓊粵兄弟,從來不是被海水分開的兩塊土地,更像是一種被海水連接的生活。
從情感共同體到經濟共同體
僅用文化的相通,不足以概括今天的瓊粵關系。
真正的變化發生在過去幾年。2023年,廣東與海南簽署相向發展戰略合作協議,“一體化”作為關鍵詞頻繁出現。
為何是粵港澳大灣區和海南自貿港的合作?把視角拉高,大家會發現這件事并不偶然。
一邊,粵港澳大灣區是中國最成熟、最具活力的區域經濟體之一,擁有完整的產業體系、強大的制造能力和創新資源;另一邊,海南自由貿易港以制度開放為核心優勢,承擔著對外開放“試驗田”的角色。
兩者的差異,本身就意味著互補。正因如此,“港灣經濟圈”的概念開始被提出。
![]()
(圖源:圖蟲創意)
在一些研究者看來,這不是簡單的區域合作,而更接近一種新的發展形態。即以產業一體化為主線,以服務貿易為重點,通過政策與制度的對接,把不同區域拼接為一個更大的經濟單元。
在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管理實踐訪問教授曹遠征看來,海南是面向全球的開放端點,其政策優勢可與大灣區的產業優勢形成互補聯動。
“許多產品可以在海南加工、在大灣區實現研發,這便是新的合作模式。”他特別提到,湛江等粵西地區因為自貿港政策紅利外溢,有可能成為廣東新的增長極。
金融領域可以集合兩地需求,共同發展金融科技、融資租賃、風投創投等現代金融業,促成產業創新與金融發展相互促進的態勢。
曹遠征認為,中國主要有兩個金融市場,上海和香港。香港是重要的“金融池子”,是全球主要的離岸人民幣市場,而上海是在岸人民幣市場。“海南則是連接這兩個市場的通道,尤其在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中,連接離岸與在岸人民幣市場的通道作用至關重要。”
除此以外,大灣區和自貿港可充分發揮海洋資源豐富的優勢,大力發展海洋經濟,實現特色領域的彎道超車。
以海洋經濟為例,廣東擁有成熟的海洋產業基礎,而海南擁有更豐富的海域資源。2023年海南單位海岸線海洋經濟密度僅為廣東的28.3%,若提高到廣東2023年50%的水平,估計海南海洋生產總值將達到4500億元左右。
高端制造領域,粵港澳大灣區作為高端制造業、現代服務業的重要基地,為海南自貿港提供產業鏈、供應鏈支撐。
2024年1月,廣東海南先進制造業合作產業園在海口國家高新區簽約揭牌開工,著力構建“2+2”高端制造產業體系。截至2024年底,廣東海南先進制造業合作產業園招引54個項目總投資94億元,成為招商新引擎。
![]()
(圖源:圖蟲創意)
不過,相比于傳統的區域合作,港灣四地面臨更復雜的前提: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等各有不同。
海南是自由貿易港,有獨立的關稅體系與更高水平的開放規則;粵港澳大灣區同樣是改革開放的新高地。這種差異,決定了合作不能簡單復制產業轉移的舊模式。
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院長、海南自由貿易港研究院院長遲福林認為,市場與邊境管理統一尤為關鍵,以金融、法律、會計為重點推進服務貿易市場準入規則對接,實現港灣海關監管互認。同時,可以建立產業協同體制機制。
例如,建立利益分配補償機制,對飛地園區探索建立合理的稅收分成與GDP分配機制;建立產業轉移選擇機制,充分考慮港灣產業升級共同需求,合作制定產業轉移承接指導目錄。
海南在今年省政府工作報告中多次提到粵瓊合作相關內容,提出在“十五五”時期,聚焦協調聯動,助力全國構建新發展格局,加強同粵港澳大灣區聯動發展。
包括深化與廣東相向發展,強化瓊州海峽航運一體化運營管理,推進與廣東熱帶農產品加工、高端裝備制造等產業一體化發展,加快粵瓊合作產業園建設,開工建設湛海高鐵等。
![]()
(圖源:圖蟲創意)
合作框架已落在具體項目層面,未來值得期待。
遲福林認為,推進經濟一體化進程,核心在于政策銜接和體制對接,包括重點產業開放政策銜接、產業協同體制機制等。通過有效的政策銜接和體制對接,最大化地為產業一體化進程提供制度便利,調動兩地發展的活力與動能。
用更宏觀的視野來看,瓊粵聯動不只是為了本身,而是為了更廣闊的空間:它們連接著更大的外部世界,東盟、RCEP,乃至更廣闊的全球市場,瓊州海峽不再是一道地理的屏障,而是大灣區與自貿港之間最繁忙的物流動脈和財富入口。
如果說過去的廣東和海南是一種天然生成的情感共同體,那么現在的它們是協同發展的經濟共同體。
這不只是兩省實實在在的相向而行,更是一個跨越海峽、鏈接全球的開放新格局,在南海之濱的現實寫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