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酒后揭示：死者回歸首見誰，家族命運早有定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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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說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四字誰都逃不掉?？汕搴渔?zhèn)上的孫家，死了三天的人又睜開了眼。

這事發(fā)生在光緒二十一年的臘月。孫家老二孫茂盛，三十一歲，跑漕運時船翻了，人從水里撈起來時肚子脹得像口鍋，臉白得嚇人。鎮(zhèn)上老周郎中看了一眼，說準備后事吧。孫家把棺材都抬進了院子。

人停了三日，第三日夜里突然坐起來，嘴里喊著餓。孫家上下嚇癱了半邊。孫茂盛的老娘當場暈過去，他媳婦愣在床邊，手里還攥著燒到一半的紙錢。

這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傳遍了清河鎮(zhèn)。茶館里說書的吳先生捻著胡子講，這事兒蹊蹺，孫家怕是攤上什么了。雜貨鋪的老板娘撇撇嘴，說啥蹊蹺不蹊蹺，人沒死透罷了，老周郎中那醫(yī)術本就稀松?？涉?zhèn)上老人不說話，只是抽煙，眼神往孫家那邊瞟。

孫茂盛自己也想不明白。他記得自己掉進水里，記得胸口悶得像要炸開，記得眼前一黑。然后就是三日后睜眼，看見自己媳婦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紙錢。奇怪的是，他睜眼那一刻，媳婦猛地抬頭，兩人目光撞上，媳婦手里的紙錢嘩啦掉了一地。

更奇怪的是孫茂盛他娘。老太太醒過來后，不去看兒子，反倒拉著媳婦的手問，你看見啥了？媳婦說，娘，我看見他睜眼了。老太太又問，他睜眼時第一個看見的是誰？媳婦說，是我。老太太臉色當時就變了。

鎮(zhèn)上人后來才知道，老太太請了隔壁鎮(zhèn)上給人看陰宅的劉瞎子來家。劉瞎子進屋轉了一圈，沒要錢，扭頭就走。有人問他咋回事，劉瞎子只說了一句話：有些事，問不得。這話像塊石頭扔進井里，咕咚一聲，沒了影兒，可井水渾了。

01

孫茂盛返陽的第七天，劉瞎子夜里又摸回了孫家。

這回來他沒進屋，站在院墻外頭，對著墻根撒了泡尿，然后蹲在那兒抽煙。孫茂盛他爹孫老本出來倒洗腳水，撞見個人影蹲著，差點把盆摔了。等看清是劉瞎子，孫老本罵了一句，你作死啊大半夜蹲人墻根。

劉瞎子把煙袋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來，湊到孫老本耳朵邊。他說孫大哥，你家這事兒，我得跟你透個底。我那天進屋，不是看陰宅，是看人。我看的不是你兒子，是你兒媳婦。

孫老本愣住，看我家媳婦干啥？

劉瞎子左右瞅了瞅，壓低聲音說，地府里有個規(guī)矩，死人在下面走一遭，若是命不該絕，放回來時，他睜眼第一眼看見誰，那人身上就有個說法。這話是我年輕時在酆都城跟一個陰差喝酒，他喝大了吐出來的。我當時當醉話聽，后來見的事多了，才知道是真。

孫老本問，啥說法？

劉瞎子說，那陰差講，死者返陽，第一眼看見的人，身上背著生死簿上的一筆賬。這人若是福薄命淺，死者回來也得跟著倒霉。這人若是陰德厚重，那就了不得，死者這一脈往后三代，出將入相。可這話不能往外傳，陰差當時說完就后悔了，掐著我脖子讓我發(fā)毒誓。

孫老本問，那我家媳婦是福薄還是陰德厚？

劉瞎子沒答，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你記住，這事兒你知我知，別問你媳婦，問了也不說。她說出來，那筆賬就散了。

孫老本端著空盆子站在院里，半晌沒動。他想起那天媳婦的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驚喜，就是直直地看著兒子，像是看一件找回來的東西?？伤肫鹆硪患?，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前，兒子和媳婦成親那年，他去縣城趕集，在城門口遇見一個化緣的老和尚。老和尚攔住他，說施主，你家里有個媳婦，身上背著一筆債，這債還完了，你家就該出人了。他當時罵了一句禿驢胡說，沒當回事?，F(xiàn)在想想，那老和尚說的債，是啥債？

孫老本進屋時，兒子和媳婦已經睡下了。他躺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兒子在西屋咳嗽了一聲，媳婦低低地問渴不渴。他閉著眼，心里頭像有根針在扎。

第二天一早，孫老本去鎮(zhèn)上買豆腐，碰見雜貨鋪的老板娘。老板娘拉著他問，你家茂盛咋樣了？他說挺好。老板娘壓低聲音說，挺好就好，可你家媳婦這兩天臉色咋那么差？我昨天看見她來打醋，臉上白得跟紙似的。

孫老本沒接話，端著豆腐往回走。路上他想，媳婦臉色差，是熬夜伺候兒子累的?？伤睦镉置俺鲆痪湓挘窃捠莿⑾棺诱f的——她說出來，那筆賬就散了。散啥賬？媳婦有啥賬？

02

孫茂盛返陽第二十天，能下地走動了。

他頭一件事就是去鎮(zhèn)上謝老周郎中，雖然人不是老周救活的，但撈上來那天，老周忙活了大半夜。老周見了他，臉上笑得不太自然，說茂盛啊，你這命大，往后好好活著。孫茂盛說多謝周叔。老周擺擺手，突然問了一句，你睜眼那會兒，第一個看見的是誰？

孫茂盛說，我家那口子。

老周哦了一聲，沒再問。可孫茂盛覺得老周那眼神不對，像是藏著話。

回去路上，孫茂盛越想越怪。這二十天里，他娘和爹看媳婦的眼神都不太對。娘有時候盯著媳婦看，看半天不說話。爹說話倒正常，可他總覺得爹在躲著媳婦。

有天晚上，他問媳婦，我娘這兩天跟你說啥了沒？媳婦正在納鞋底，頭也沒抬，說沒。他說那你看我干啥？媳婦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我看你臉上有灰。他伸手摸了一把，啥也沒有。

過了年，開春的時候，孫茂盛他娘突然病倒了。老太太病得不重，就是沒精神，天天躺著。媳婦端湯送藥，老太太接過去喝，喝完就閉眼。孫茂盛看著不對勁，問他娘，娘你是不是有啥事？老太太說沒事，就是老了。

可孫茂盛發(fā)現(xiàn)，他娘每次喝藥時，都不看媳婦，眼睛盯著房梁。他問媳婦，我娘這是咋了？媳婦說，老人就這樣，你別瞎想。

有天傍晚，孫茂盛從外頭回來，聽見他娘在東屋跟他爹說話。他娘說，我要是走了，你記住一句話，別讓媳婦第一個進我屋。他爹說，你說啥胡話。他娘說，我不是說胡話，你記住就行。

孫茂盛站在院子里，手里的鋤頭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屋里沒聲了。媳婦從西屋出來，問他咋了。他說沒咋，手滑了。

那天夜里，孫茂盛睡不著。他想，娘為啥不讓媳婦第一個進她屋？娘是不是怕啥？他想起自己睜眼那一刻，媳婦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紙錢。他當時沒想太多，現(xiàn)在越想越覺得不對。媳婦手里拿的是紙錢，那是燒給死人的。他睜眼了，媳婦手里的紙錢掉了，然后她喊了一聲，娘，茂盛醒了。

可他娘當時暈過去了，沒看見那一幕。

03

三月里，孫茂盛他娘真不行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臉上瘦得皮包骨。孫茂盛守在跟前，媳婦站在門邊。老太太睜著眼，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門邊的媳婦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孫茂盛湊過去，娘，你想說啥？

老太太看著他，眼神往門邊瞟。孫茂盛回頭，媳婦站在那兒，手里端著一碗水。他說媳婦你過來。媳婦走過來，老太太閉上眼，再不睜了。

孫茂盛他娘就這么走了。

辦喪事那幾天，鎮(zhèn)上人都來幫忙。雜貨鋪的老板娘拉著孫茂盛媳婦的手說，你伺候婆婆一場，不容易。媳婦點點頭，沒說話。老板娘又說，你婆婆走的時候，你在跟前不？媳婦說在。老板娘說，那就好，老人走的時候，身邊有人，走得安生。

孫茂盛站在旁邊，聽見這話，心里說不清啥滋味。他想起娘最后那個眼神，是看媳婦的。那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怨，是怕。他娘怕媳婦。

喪事辦完，孫老本把兒子叫到一邊，說茂盛，我有個事得跟你說。孫茂盛說爹你說。孫老本說，你娘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她死后，讓咱父子倆搬到東屋住，西屋讓給媳婦一個人住。孫茂盛愣了，為啥？孫老本說，你娘沒說，就說讓咱爺倆照辦。

孫茂盛說行。可他心里想，娘這是干啥？讓媳婦一個人住西屋？那屋子是他和媳婦成親時的新房，兩口子住了三年?，F(xiàn)在娘讓媳婦一個人??？

他回去跟媳婦說這事。媳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搬吧。他說你不問問為啥？媳婦說問啥，老人吩咐的，照辦就是。

搬家的那天，孫茂盛把自個兒的東西往東屋搬，走到門口回頭看。媳婦站在西屋門口，臉沖著屋里，沒看他。他喊了一聲，媳婦回頭，笑了一下，那笑讓孫茂盛心里發(fā)毛。

夜里，孫茂盛躺東屋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爹在旁邊打著呼嚕。他想起那天劉瞎子來他家，他爹送出去后，回來臉色就不對。他問他爹劉瞎子說啥了，他爹說沒說啥。他不信，可他爹不說，他沒法子。

他又想起自己睜開眼那一刻，媳婦的臉。那張臉沒有驚喜，沒有害怕，就是看著他，像是看一個認識的人，又像是看一個不認識的人。他當時腦子糊涂，沒細想?，F(xiàn)在想想，媳婦那眼神，像是等了很久。

04

孫茂盛返陽第三個月，鎮(zhèn)上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賣針線脂粉。貨郎是個年輕后生，二十出頭，說話利索，嘴巴甜。他來孫家時，孫茂盛不在家，只有媳婦在院里洗衣服。

貨郎放下?lián)?，大姐買點啥？媳婦抬頭，說不買。貨郎說不買也沒事，我討碗水喝。媳婦進屋端了碗水出來，貨郎接過，咕咚咕咚喝了，擦擦嘴說，大姐你這人手巧，這衣裳洗得干凈。媳婦沒接話，低頭繼續(xù)洗。

貨郎站了一會兒，挑起擔子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跟媳婦的眼神對上。媳婦低頭，貨郎走了。

這事孫茂盛不知道。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后。雜貨鋪的老板娘來他家串門，拉著他說，茂盛啊，你家媳婦最近是不是有啥事？孫茂盛說沒事啊。老板娘說沒事就好，可我咋聽說，有個貨郎老往你們村跑？

孫茂盛心里一緊，問啥貨郎？老板娘說就是賣針線那個，年輕后生。我聽人說，他半月前來過你們村，后來又來了兩回，都打你們家門口過。孫茂盛說打門口過咋了？老板娘說沒咋，我就隨口一說。

老板娘走后，孫茂盛坐在院子里發(fā)愣。他想起這陣子媳婦確實不太對勁，話少了，有時候叫他吃飯，叫完就回西屋，門關上。他以為是娘走了，媳婦心里不好受。現(xiàn)在想想，媳婦那樣子，像是藏著事。

那天晚上，孫茂盛沒回東屋，他坐在院子里的磨盤上，看著西屋的窗戶。窗戶里亮著燈，媳婦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他坐了一個時辰，那影子一動不動。

他站起來，走到西屋門口，抬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他聽見屋里有人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啥。他把耳朵貼上去，屋里沒聲了。

他敲門，媳婦開門，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就是想問你渴不渴。媳婦說渴了我會倒水。他說那行，你睡吧。媳婦關上門。

孫茂盛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他臉上沒有表情?？伤睦镉袀€東西在翻，像水底下的淤泥被人攪動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鎮(zhèn)上找劉瞎子。劉瞎子在家，正在院子里曬蘿卜干。見他來了，劉瞎子說，我知道你會來。孫茂盛說，你知道我來干啥？劉瞎子說，你心里有個疙瘩，想讓我解開。孫茂盛說，對。

劉瞎子放下手里的蘿卜干，坐在板凳上，點了袋煙。他說，我上次跟你爹說的話，你爹沒告訴你。孫茂盛說，啥話？劉瞎子說，你返陽那天，第一個看見的是你媳婦。這事兒有個說法，你媳婦身上背著生死簿上的一筆賬。那賬是啥，我不知道?？晌抑?，你娘臨死前為啥怕你媳婦。

孫茂盛問為啥。

劉瞎子說，你娘活著的時候，做過一件事。那件事，跟你媳婦有關。你媳婦沒記恨，可你娘心里知道，自己欠著媳婦一筆債。你返陽那天，你媳婦第一個看見你，那筆債就翻出來了。你娘怕的是，那筆債要你還。

孫茂盛問，我娘做過啥事？

劉瞎子說，你回去問你爹。

05

孫茂盛回到家，他爹正在院子里劈柴。他走過去，說爹，我有話問你。

孫老本手里斧頭停了一下，又劈下去，劈完這塊柴，才直起腰。他說問啥？

孫茂盛說，我娘活著的時候，做過啥事？跟我媳婦有關的。

孫老本把斧頭放下，坐在柴堆上，半天沒說話。孫茂盛站著等，等他爹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孫老本說，你娘做過一件事，這件事藏了三年，誰也沒說。你成親那年，你媳婦進門第二天，你娘去鎮(zhèn)上給你媳婦扯布做衣裳，回來的路上遇見個人。那人是個算命的，攔住你娘說，你家新媳婦命硬，克夫。你娘當時就慌了，問咋辦。算命的說，有法子，得在你媳婦身上壓個東西。

孫茂盛問，壓啥？

孫老本說，你娘回來后，偷偷把你媳婦的生辰八字寫在一張黃紙上，塞進一個布袋里，布袋里裝了一撮土。那土是從墳頭上挖的。你娘把布袋縫在你媳婦的枕頭里，說是壓住她的命，不讓她克你。

孫茂盛聽完，愣在那兒。

孫老本繼續(xù)說，這事我不知道，是你娘臨死前跟我說的。她說她后來后悔了，可枕頭已經縫了，沒法拿出來。她說她這幾年看著你媳婦，越看越覺得對不住人家。可你媳婦啥也不知道，天天伺候她，端茶送水，沒一句怨言。你娘說，她怕的不是你媳婦，是她自己欠的那筆賬。

孫茂盛問，那個算命的是誰？

孫老本說，你娘說她不認識，就是個過路的。

孫茂盛轉身往西屋走。他推開門，媳婦正在屋里納鞋底，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說媳婦，你把枕頭給我。

媳婦一愣，說啥枕頭？

他說你睡的枕頭。

媳婦看著他，沒動。他說你拿過來。媳婦站起來，從床上拿起枕頭，遞給他。他接過枕頭，撕開布面，手伸進去掏。掏了一會兒，掏出一個布袋，巴掌大小，灰撲撲的。

他把布袋打開，里面有一張黃紙，一撮土。黃紙上寫著媳婦的生辰八字。

媳婦站在旁邊，看著那布袋，臉上沒有表情。孫茂盛抬頭看她，她說，我知道。

孫茂盛說你知道？

她說我知道。成親那年我就知道。我睡覺時覺得枕頭里有個硬疙瘩，拆開看過。看完又縫上了。

孫茂盛說那你為啥不說？

她說，說了有啥用？那是你娘，我能讓你娘把枕頭拿回去？我能讓你知道，你娘在害我？

孫茂盛手里攥著那布袋，指頭使勁，布袋變了形。他說，那你為啥還伺候我娘？她病了你還端湯送藥？

媳婦說，她是你娘，也是我婆婆。她對我再不好，我該伺候還得伺候。再說，她心里那點怕，我懂。

孫茂盛問，你懂啥？

媳婦說，她怕我克你?？伤恢?，我命硬不硬，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嫁給你那天，就想好了，這輩子不管你咋樣，我都跟著。你死的那三天，我沒合眼，就坐在這兒，看著你。你睜眼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你回來了。

06

孫茂盛站在那兒，手里攥著那布袋，看著媳婦。媳婦低著頭，手里還拿著那只沒納完的鞋底。

他說，你為啥不早告訴我？

媳婦說，告訴你干啥？讓你恨你娘？

他說，那你現(xiàn)在為啥告訴我？

媳婦說，因為你問了。

孫茂盛把那布袋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土撒出來，黃紙露出來。他說，這事過去了。

媳婦沒說話，蹲下去，把地上的黃紙撿起來，把土捧起來，重新裝進布袋里。孫茂盛說你還撿它干啥？媳婦說，這是你娘留給我的東西，我得留著。

孫茂盛看著她，心里頭翻江倒海。他說，你恨我娘不？

媳婦說，恨過。

他說，啥時候？

媳婦說，剛知道那會兒。后來不恨了。

他說為啥？

媳婦說，你娘也是怕。她怕我害你，才做那事。她一個老太太，能咋辦？找人算命，往枕頭里塞土，就那點本事。我要恨她，那我不跟她一樣了？

孫茂盛蹲下去，跟媳婦平齊。他說，那你為啥不恨我？

媳婦抬頭看他，說恨你干啥？你又不知道。

孫茂盛說，我現(xiàn)在知道了。

媳婦說，那你是你，你娘是你娘。我又不是分不清。

孫茂盛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女人他沒見過。成親三年，他天天跟她睡一張床，天天吃她做的飯，可他今天才看見她。

他說，媳婦，那貨郎是咋回事？

媳婦愣了一下，說啥貨郎？

孫茂盛說，鎮(zhèn)上人都說，有個貨郎老往咱家門口過，打你跟前過。

媳婦說，就一個賣針線的，來討過一回水，后來路過兩回，點頭打個招呼。你想哪兒去了？

孫茂盛說，我沒想哪兒去，就是問問。

媳婦站起來，把那只鞋底放回籃子里，說，你想哪兒去都行。反正我在這兒，跑不了。

孫茂盛也站起來，看著她。她說，你看我干啥？他說，我看我媳婦。她說，看了一輩子了，還沒看夠？他說，沒看夠。

那天晚上，孫茂盛沒回東屋，他睡在西屋的炕上，媳婦睡在他旁邊。他爹在東屋，一個人，翻來覆去。

半夜里，孫茂盛醒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媳婦臉上。媳婦睡著，臉上沒有表情，可孫茂盛看著她，覺得她在做夢。他不知道她夢見啥，他只知道，他心里頭那個翻騰的東西，慢慢沉下去了。

07

第二天一早，孫茂盛去鎮(zhèn)上找劉瞎子。

劉瞎子正在吃早飯，見他來了，說吃了嗎？孫茂盛說吃了。劉瞎子說那你有話說。

孫茂盛說，我問過我爹了。

劉瞎子說，問出來啥了？

孫茂盛說，問出來了。

劉瞎子說，那你心里那個疙瘩解開了？

孫茂盛說，解開了。

劉瞎子說，解開就好。

孫茂盛說，可我又有了個新疙瘩。

劉瞎子放下筷子，說啥疙瘩？

孫茂盛說，你那天說，我返陽第一眼看我媳婦，她身上背著生死簿上的一筆賬。那賬是啥？

劉瞎子說，我不知道。

孫茂盛說，你不知道你說？

劉瞎子說，我是不知道那賬是啥。可我知道，那賬跟你娘做的事沒關系。你娘做的事，是你娘的事。你媳婦身上那筆賬，是她自己的。

孫茂盛說，那是啥賬？

劉瞎子說，你媳婦沒跟你說過她以前的事？

孫茂盛說，說過。她娘家在河西，爹媽死得早，她一個人過活，后來嫁給我。

劉瞎子說，就這些？

孫茂盛說，就這些。

劉瞎子說，那你去問她。

孫茂盛站起來就走。劉瞎子在后頭喊，你吃了飯再走啊？孫茂盛沒回頭。

回到家，媳婦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他走過去，說媳婦，你以前的事，再跟我說說。

媳婦手里動作停了一下，說以前啥事？

孫茂盛說，你嫁給我以前，在河西干啥？

媳婦說，種地，喂雞，做飯，能干啥？

孫茂盛說，還有呢？

媳婦說，沒了。

孫茂盛看著她，她也看著孫茂盛。她說，你到底想問啥？

孫茂盛說，我想知道，你身上背著啥賬？

媳婦臉色變了，變了一下，又變回去。她說，誰跟你說我身上有賬？

孫茂盛說，劉瞎子。

媳婦沉默了一會兒，說，劉瞎子知道啥？

孫茂盛說，他說他不知道，讓我問你。

媳婦把手里的衣裳放進盆里，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孫茂盛也坐下，等著她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媳婦說，我十五歲那年，河西發(fā)大水，淹死了好多人。我爹媽就是那年沒的。我逃出來的時候，路上遇見一個老太太，倒在泥里，快不行了。她拉著我的手說，姑娘，你救救我?？晌夷菚r候小，害怕，自己都顧不上，我甩開她的手跑了。

孫茂盛聽著，沒說話。

媳婦說，我跑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還躺在那兒，手還伸著。我跑了。后來我想，那老太太要是沒人救，肯定死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那只手，伸著，抓我。我嫁給你之前，去河西找過，想找那老太太的后人，磕個頭。可找不著，那地方早就沒人了。

孫茂盛說，這就是你背的賬？

媳婦說，我不知道是不是賬，可我知道，我這輩子欠著一個人。那天你睜眼，我第一個看見你，我心里想，是不是那只手把我推過來的？

08

那年冬天，孫茂盛媳婦生了個兒子。

孩子滿月那天，孫老本抱著孫子在院子里轉，臉上笑得全是褶子。雜貨鋪的老板娘來送雞蛋，拉著媳婦的手說，你這孩子有福，生下來就趕上年景好。媳婦笑笑，說托大家的福。

劉瞎子也來了，沒進屋，蹲在院墻根抽煙。孫茂盛端了碗酒過去，蹲在他旁邊。劉瞎子接過酒，喝了一口，說，孩子起名了沒？孫茂盛說起了，叫還生。劉瞎子說這名兒怪。孫茂盛說，怪就怪吧，叫著順口。

劉瞎子看看他，說，你媳婦那筆賬，還了沒？

孫茂盛說，不知道。

劉瞎子說，啥叫不知道？

孫茂盛說，她說她欠的那筆賬，她這輩子還不完。我說還不完就慢慢還。她說慢慢還也不是還完。我說那咋辦？她說，下輩子接著還。

劉瞎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他說，那我先走了。孫茂盛說，再坐會兒。劉瞎子說，不坐了，回去曬蘿卜干。

孫茂盛送他到門口，劉瞎子走出去幾步，回頭說，你記住，有些賬，不是欠了就得還。是欠了，才有人念著你。

孫茂盛站在門口，看著劉瞎子走遠。院里傳來孩子的哭聲，媳婦抱著孩子出來，站在他旁邊。孩子哭了幾聲停了，睜著眼，看看天，看看他，看看他媳婦。

孫茂盛看著孩子的眼睛，那眼睛黑亮黑亮的，啥也沒有，又啥都有。

媳婦說，進屋吧，外頭冷。

孫茂盛說，再站一會兒。

他站在那兒，看著天邊。天邊上有一片云，慢慢往西挪。他想起自己從水里撈起來那天，肚子脹得像口鍋，臉白得嚇人。他想起自己睜眼那一刻，媳婦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紙錢。

他想起老太太的手，伸著，在泥里。他想起那只手，抓著他媳婦，推著她往前走，走到他跟前。

風刮過來，有點涼。媳婦把孩子往懷里抱了抱，轉身進屋。孫茂盛還站在那兒，看著天邊那片云。那片云慢慢散了，散了，散成一絲一絲的，飄得到處都是。

作者聲明：作品含AI生成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