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年少成名,二十出頭便憑一身才學(xué)名動京華,意氣風(fēng)發(fā)。
他的文章,主考官歐陽修閱完說:“老夫當(dāng)避此人,放出一頭地。”仁宗皇帝見識了也忍不住說:“朕今日為子孫得宰相矣。”
可他沒想到,往后余生,走得最多的路,是貶謫的路。烏臺詩案,便是他貶謫的起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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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臺的牢房里,蘇軾被關(guān)了整整幾個月。他以為自己會死——給弟弟蘇轍寫遺書,交代后事。獄卒夜間送飯,他都以為是來送斷頭飯的。
最后,死罪免了,活罪難逃。被貶黃州團(tuán)練副使,從八品的散官,沒有實(shí)權(quán),沒有俸祿,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可蘇軾這人,偏偏有一種奇異的本事,越是在泥濘里,越能開出花來。
他褪去朝堂的榮光,卸下文人的清高,蘇軾開始了一段清苦卻從容的歲月。
黃州,成了他人生最低的谷,卻也是他靈魂最高的峰。
元豐五年秋,夜涼如水,江風(fēng)拂面。
蘇軾與好友提著自釀的蜜酒,駕一葉扁舟,泛于赤壁之下。江水悠悠,濤聲陣陣,天地間一片遼闊,所有的困頓與失意,都在這山河勝景中,漸漸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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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至半酣,江風(fēng)入懷,蘇軾觸景生情,揮毫潑墨,一首《念奴嬌·赤壁懷古》,便在這秋夜的赤壁之上,破空而出,驚艷千年: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dāng)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開篇一句便自帶千鈞之力,沒有絲毫矯揉造作,只有大江奔涌的磅礴氣勢,將豪放之氣,渲染得淋漓盡致。
江水滔滔,向東奔去,浪花翻涌,淘盡了千年的時光,也淘盡了無數(shù)的英雄豪杰。
他接著寫“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亂石刺破蒼穹,驚濤撞碎江岸。浪花堆起來,白得像雪,一層一層,鋪天蓋地。
這里的“穿”字是向上的力;“拍”字是向下的力;“卷”字是翻滾的力。三個動詞,把整個赤壁寫活了。
那不是溫柔的水波,是能吞天沃日的大江,是能改寫歷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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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筆鋒一轉(zhuǎn),從景入情。江山還是那個江山,可江山之上曾站過多少英雄?
蘇軾的思緒,順著江水,飄到了數(shù)百年前那個烽火連天的赤壁古戰(zhàn)場中。
一個年輕的將領(lǐng),站在船頭,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那是著名的將領(lǐng)周瑜,二十四歲拜將,三十四歲打贏赤壁之戰(zhàn),娶了小喬,所有的榮耀,是何等意氣風(fēng)發(fā),何等揮斥方遒。
簡單幾句而已,卻把少年英雄的神采寫盡了,那種自信,那種飛揚(yáng),隔著千年都撲面而來。
可蘇軾寫到這,筆鋒忽然一轉(zhuǎn),“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
他站在赤壁之下,想起周瑜,忽然笑了。笑什么?笑自己。
周瑜在赤壁一戰(zhàn)成名時,三十四歲。而自己年近半百,鬢發(fā)斑白,半生漂泊,壯志未酬,雖有滿腹才華,卻只能在黃州躬耕勞作,與山水為伴。
一樣的赤壁,一樣的江水,可周瑜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英雄,他卻是戴罪的貶官。這一句,是自嘲,是悵惘,是對自己半生失意的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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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軾最厲害的地方在于,他不讓這悵惘沉下去。“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全詞的最后一句,把所有的情緒收住了。
很多人讀到這里,覺得蘇軾在說“人生虛無”。這是誤解。他不是虛無,他是看透了之后,選擇了另一種活法。
你看他前面寫了什么?“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
周瑜那樣的人物,也被江水淘盡了。功名、事業(yè)、榮耀,都會被時間沖走。這是事實(shí),他看得很清楚。
可看清楚了之后怎么辦?
有的人會頹廢:既然一切都留不住,那還努力什么?有的人會狂放:既然留不住,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蘇軾選了第三條路,他把一杯酒,灑進(jìn)江里,敬月亮。這不是放棄,這是和解。
功名留不住,那就留不住吧。可江月在,山水在,我蘇軾在。我不能像周瑜那樣建功立業(yè),但我可以與天地同飲,與山水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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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浪淘盡”到“一尊還酹江月”,蘇軾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蛻變。
此前的蘇軾,是蘇軾,那個想當(dāng)宰相的文人,那個在朝堂上據(jù)理力爭的諫官,那個因言獲罪的囚徒。
此后的蘇軾,是東坡,那個在黃州種地的農(nóng)夫,那個煮豬肉吃的吃貨,那個夜游赤壁的閑人。
他不再是那個焦慮、恐懼、憤怒的蘇軾了。他變成了一個豁達(dá)、幽默、熱愛生活的東坡居士。
這首詞的地位,無需多言,是豪放詞的巔峰,千古絕唱。
宋人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里說:“東坡大江東去,語意高妙,千古絕唱。”金代元好問說:“詞至東坡,傾蕩磊落,如詩如文,如天地奇觀。”
這些評價(jià)都不算過譽(yù)。可我們今天讀它,不只是讀文字,更是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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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一生,歷經(jīng)坎坷卻從未向命運(yùn)低頭;屢遭貶謫卻始終心懷熱愛。
他告訴我們:大江有潮起就有潮落;人生有坦途就有坎坷,我們不必為一時的失意糾結(jié),不必為未完成的功名焦慮。
人生實(shí)苦,可我們依然要保持熱愛,這樣那些走過的彎路,經(jīng)歷的苦難,終會變成生命的養(yǎng)分滋養(yǎng)我們成長;那些放不下的遺憾,那些解不開的執(zhí)念,終會在豁達(dá)與從容中,慢慢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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