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譯文——《明帝紀》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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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原文：丙寅，司馬宣王圍公孫淵於襄平，大破之，傳淵首于京都，海東諸郡平。冬十一月，錄討淵功，太尉宣王以下增邑封爵各有差。初，帝議遣宣王討淵，發卒四萬人。議臣皆以為四萬兵多，役費難供。帝曰："四千里征伐，雖云用奇，亦當任力，不當稍計役費。"遂以四萬人行。及宣王至遼東，霖雨不得時攻，群臣或以為淵未可卒破，宜詔宣王還。帝曰："司馬懿臨危制變，擒淵可計日待也。"卒皆如所策。
　　壬午，以司空衛臻為司徒，司隸校尉崔林為司空。閏月，月犯心中央大星。十二月乙丑，帝寢疾不豫。辛巳，立皇后。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鰥寡孤獨谷。以燕王宇為大將軍，甲申免，以武衛將軍曹爽代之。【漢晉春秋曰：帝以燕王宇為大將軍，使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對輔政。中書監劉放、令孫資久專權寵，為朗等素所不善，懼有后害，陰圖間之，而宇常在帝側，故未得有言。甲申，帝氣微，宇下殿呼曹肇有所議，未還，而帝少間，惟曹爽獨在。放知之，呼資與謀。資曰："不可動也。"放曰："俱入鼎鑊，何不可之有？"乃突前見帝，垂泣曰："陛下氣微，若有不諱，將以天下付誰？"

帝曰："卿不聞用燕王耶？"放曰："陛下忘先帝詔敕，藩王不得輔政。且陛下方病，而曹肇、秦朗等便與才人侍疾者言戲。燕王擁兵南面，不聽臣等入，此即豎刁、趙高也。今皇太子幼弱，未能統政，外有強暴之寇，內有勞怨之民，陛下不遠慮存亡，而近系恩舊。委祖宗之業，付二三凡士，寢疾數日，外內壅隔，社稷危殆，而己不知，此臣等所以痛心也。"帝得放言，大怒曰："誰可任者？"放、資乃舉爽代宇，又白"宜詔司馬宣王使相參"，帝從之。放、資出，曹肇入，泣涕固諫，帝使肇敕停。肇出戶，放、資趨而往，復說止帝，帝又從其言。放曰："宜為手詔。"帝曰："我困篤，不能。"放即上床，執帝手強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詔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於是宇、肇、獻、朗相與泣而歸第。】

初，青龍三年中，壽春農民妻自言為天神所下，命為登女，當營衛帝室，蠲邪納福。飲人以水，及以洗瘡，或多愈者。於是立館后宮，下詔稱揚，甚見優寵。及帝疾，飲水無驗，於是殺焉。
譯文：丙寅日，司馬懿在襄平包圍公孫淵，大敗敵軍，將公孫淵的首級傳送到京都，遼東各郡全部平定。冬季十一月，記錄討伐公孫淵的功勞，太尉司馬懿以下各人增加食邑、封賜爵位，各有差別。當初，明帝商議派遣司馬懿征討公孫淵，調發士兵四萬人。參與商議的大臣都認為四萬兵太多，兵役軍費難以供應。明帝說："四千里遠征討伐，雖說要靠出奇制勝，但也應當依靠實力，不應該過多計較軍費。"于是派遣四萬人出征。等到司馬懿到達遼東，正遇連降大雨，不能及時進攻，群臣中有人認為公孫淵未必能很快攻破，應該下詔讓司馬懿退兵。明帝說："司馬懿遇到危險能隨機應變，擒獲公孫淵可計日而待。"最終結果都如明帝所預料。

壬午日，任命司空衛臻為司徒，司隸校尉崔林為司空。閏月，月亮侵犯心宿中央大星。十二月乙丑日，明帝患病不愈。辛巳日，立皇后。賜天下男子爵位每人二級，賞賜鰥夫寡婦孤獨者谷物。任命燕王曹宇為大將軍，甲申日被免職，任命武衛將軍曹爽代替他。【《漢晉春秋》記載：明帝任命燕王曹宇為大將軍，讓他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人共同輔政。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長久以來獨攬大權受寵，一向與秦朗等人不和，害怕日后受害，暗中圖謀離間他們，但曹宇常在明帝身邊，所以沒能找到機會進言。甲申日，明帝氣息微弱，曹宇下殿叫曹肇商議事情，還沒回來，而明帝病情稍有好轉，只有曹爽獨自在旁。劉放知道這個情況，叫來孫資商議。孫資說："不可輕舉妄動。"劉放說："我們都要一起進鼎鑊被烹殺了，還有什么不可做的？"于是挺身向前進見明帝，流著淚說："陛下氣息微弱，如有不測，將把天下托付給誰？"

明帝說："你沒聽說要用燕王嗎？"劉放說："陛下忘了先帝的詔令，藩王不能輔政。況且陛下正在病中，而曹肇、秦朗等人就與侍候疾病的才人說說笑笑。燕王擁兵坐鎮南面，不讓臣等進入，這就是豎刁、趙高之類的人。如今皇太子年幼懦弱，不能統領朝政，外有強暴的敵寇，內有勞苦怨恨的百姓，陛下不考慮長遠存亡之計，而近念恩情舊交。把祖宗的事業，托付給二三個平庸之人，臥病幾天，內外隔絕，社稷危亡，而自己還不知道，這就是臣等痛心的原因。"

明帝聽了劉放的話，大怒說："誰可以擔當重任？"劉放、孫資于是舉薦曹爽代替曹宇，又說"還應該下詔讓司馬懿共同輔政"，明帝聽從了他們的話。劉放、孫資出來，曹肇進去，流著淚堅決勸諫，明帝讓曹肇下令停止任命。曹肇出門，劉放、孫資快步前去，再次勸說讓明帝收回成命，明帝又聽從了他們的話。劉放說："應該親筆寫詔書。"明帝說："我病重，不能寫。"劉放就上床，握著明帝的手勉強寫下來，于是拿著詔書出來，大聲說："有詔書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職，不得停留在宮中。"于是曹宇、曹肇、夏侯獻、秦朗互相哭泣著回家。】

當初，在青龍三年（235年）時，壽春農家婦女自稱是天神下凡，命名為登女，聲稱自己應當保衛帝室，驅邪納福。她讓人喝符水，以及用水洗瘡，有不少人痊愈。于是明帝在后宮建立館舍，下詔稱揚，她非常受優待寵信。等到明帝病重，喝她施與的水沒有效驗，于是將她殺死。

原文：三年春正月丁亥，太尉宣王還至河內，帝驛馬召到，引入臥內，執其手謂曰："吾疾甚，以后事屬君，君其與爽輔少子。吾得見君，無所恨！"宣王頓首流涕。【魏略曰：帝既從劉放計，召司馬宣王，自力為詔，既封，顧呼宮中常所給使者曰："辟邪來！汝持我此詔授太尉也。"辟邪馳去。先是，燕王為帝畫計，以為關中事重，宜便道遣宣王從河內西還，事以施行。宣王得前詔，斯須復得后手筆，疑京師有變，乃馳到，入見帝。勞問訖，乃召齊、秦二王以示宣王，別指齊王謂宣王曰："此是也，君諦視之，勿誤也！"又教齊王令前抱宣王頸。

魏氏春秋曰：時太子芳年八歲，秦王九歲，在于御側。帝執宣王手，目太子曰："死乃復可忍，朕忍死待君，君其與爽輔此。"宣王曰："陛下不見先帝屬臣以陛下乎？"】即日，帝崩于嘉福殿，【魏書曰：殯于九龍前殿。】時年三十六。【臣松之按：魏武以建安九年八月定鄴，文帝始納甄后，明帝應以十年生，計至此年正月，整三十四年耳。時改正朔，以故年十二月為今年正月，可強名三十五年，不得三十六也。】癸丑，葬高平陵。

【魏書曰：帝容止可觀，望之儼然。自在東宮，不交朝臣，不問政事，唯潛思書籍而已。即位之后，褒禮大臣，料簡功能，真偽不得相貿，務絕浮華譖毀之端，行師動眾，論決大事，謀臣將相，咸服帝之大略。性特強識，雖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跡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經耳目，終不遺忘。含垢藏疾，容受直言，聽受吏民士庶上書，一月之中至數十百封，雖文辭鄙陋，猶覽省究竟，意無厭倦。孫盛曰：聞之長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發垂地，口吃少言，而沉毅好斷。初，諸公受遺輔導，帝皆以方任處之，政自己出。而優禮大臣，開容善直，雖犯顏極諫，無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之偉也。然不思建德垂風，不固維城之基，至使大權偏據，社稷無衛，悲夫！】
　　評曰：明帝沉毅斷識，任心而行，蓋有君人之至概焉。于時百姓彫弊，四海分崩，不先聿脩顯祖，闡拓洪基，而遽追秦皇、漢武，宮館是營，格之遠猷，其殆疾乎！

譯文：景初三年（239年）春季正月丁亥日，太尉司馬懿回到河內，明帝用驛馬召他入京，引入臥室內，握著他的手說:"我的病很重，把后事托付給君，君要與曹爽一起輔佐幼子。我能見到君，沒有遺憾了!"司馬懿叩頭流淚。【《魏略》記載:明帝聽從劉放之計，召司馬懿，親自寫詔書，封好后，回頭呼喚宮中常使的侍者說:"辟邪來!你拿著我這詔書授予太尉。"辟邪馳馬而去。此前，燕王曹宇為明帝謀劃，認為關中事務重要，應讓宣王從河內直接西還，事情已經施行。宣王得到前一份詔書，不久又得到后一份親筆信，懷疑京師有變，于是馳馬趕到，入見明帝。慰問完畢后，明帝召齊王、秦王來見宣王，另指著齊王對宣王說:"這就是，君仔細看他，不要認錯!"又教齊王上前抱住宣王的脖子。

《魏氏春秋》記載:當時太子曹芳八歲，秦王曹詢九歲，在明帝身旁。明帝握著宣王的手，看著太子說:"死才是可以忍耐的，我忍死等君，君要與曹爽輔佐此人。"宣王說:"陛下不見先帝托付臣輔佐陛下嗎?"】當天，明帝在嘉福殿駕崩，【《魏書》記載:停靈在九龍前殿。】時年三十六歲。

【裴松之按:魏武帝在建安九年（204年）八月平定鄴城，文帝才納甄后，明帝應在建安十年（205年）生，計算到今年正月，整三十四歲。當時改歷法，以去年十二月為今年正月，可勉強稱三十五歲，不應為三十六歲（裴松之對曹叡的年齡記載產生懷疑，認為陳壽記載有誤，應該是35歲。后世許多人據此懷疑曹叡是袁熙的遺腹子，我認為純屬無稽之談。最大的可能是陳壽確實記錯了，或者中間有改歷法年號的問題）。】癸丑日，葬于高平陵。

【《魏書》記載:明帝儀容舉止可觀，看上去非常有威嚴。自從為太子時，就不交結朝臣，不過問政事，只是潛心思考書籍而已。即位后，褒獎禮遇大臣，考察選拔才能，真偽不得混雜，力戒浮華譖毀之端，行師動眾，論決大事，謀臣將相，都嘆服明帝的雄才大略。而且博聞強記，記性特別好，即使左右小臣的官職簿籍、性格品行、名跡履歷，以及其父兄子弟，一旦經耳目，始終不忘。含垢藏疾，寬容接納直言，聽取吏民士庶上書，一月之中多達數十百封，即使文辭粗鄙，仍閱覽到底，意無厭倦。孫盛說:從長老處聽說，魏明帝曹叡天資秀出，長發垂地，口吃少言（有點結巴），而沉毅好斷。當初，諸公受遺詔輔導，明帝都任命他們為地方長官，政事自己決斷。而優禮大臣，寬容善直，即使犯顏極諫，也不加摧殘殺戮，其作為人君之量如此偉岸。然而不思建立德教垂范后世，不鞏固維城之基（意思是不讓宗室輔政），致使大權偏據，社稷無衛，可悲啊!】

（陳壽）評曰:魏明帝曹叡沉毅果斷有識見，任心而行，富有君主的至高氣概。可惜當時百姓凋敝，四海分崩，不首先修明祖業，開拓宏基，而是像秦始皇、漢武帝那樣大興土木，窮奢極欲營建宮館，從長遠謀略來看，恐怕是有弊病吧!】（小凡讀史按：曹叡登基之初，大臣都不得見，只有劉曄被召見，曹叡和劉曄談了一整天。劉曄出來后大臣問皇帝如何？劉曄回答："秦始皇、漢孝武之儔，才具微不及耳。"這段記載雖然不一定是真的，但這個評價對于曹叡可謂非常允當。從能力方面來說，曹叡聰慧識人、有政治手腕、有軍事才能；對于群臣直諫，雖然不采納但也不亂殺人，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有作為的帝王。但曹叡也和秦皇漢武一樣大興土木，給本來疲敝的百姓增加了更大的負擔，更為嚴重的是荒淫奢侈之下，曹叡居然只活了36歲，而后又托孤司馬懿，最終葬送了曹魏王朝。）